青鱼
湘阴县城伴湘江河,河对岸有一围子曰濠河,濠河有一地名曰黄花岭。因每到秋日此地多开小黄菊花之故,得此名。黄花岭有一老汉号“粟三爹”,三爹作田打渔,靠天吃饭。老妻稀出,四十才得一子,且懦。
一日清早,三爹驾船撒网,时至中午,收获颇丰。三爹高兴,歇桨靠岸,捉鱼入篓移步回家。三爹把船系在歪脖子柳树上,又闻水草中有鱼尾搅水之声。三爹暗喜,听声响就在河滩内,且不止一尾。
河滩有夹洲,遍植杨柳,绿草茵茵。涨水时夹洲中洼地聚水成凼,旱时水凼渐干,鱼虾顿困。中午阳光渐烈,水凼与湘江仅尺宽的泥坎,可一边是清水悠悠,一边是浊泥翻滚,一群黑背青鱼张着嘴幽幽待毙。
三爹鱼篓已满,忽发了善心。几脚把泥坎捣开。哗”地一声,鱼群随水皆跃入湘江,渐隐渐没。最后冲出去的是一尾长约两尺的青鱼,三爹不曾想还有个如此大的家伙,心中似乎又有几分后悔和遗憾。青鱼回身望了三爹一眼,沉入水底,走了。
三爹依旧勤于农作,忘了这一程旧事。儿三十终取一寡妇,妇貌尤美,儿甚欢。一家四口薄衣淡食。
一日,三爹家中来一男子,肤黑体健,剑眉俊目。男子说自己家乡遭了大旱,田地寸草不生,爹娘早已过世,求三爹收留,不求工钱只求不饿死。三爹看自己家中尚无余粮,不应。无奈男子苦苦哀求,只得作妥。
男子是个做事的好角,犁田打禾,抛粮下种,样样先于乡人。农闲时外出做散工,洗磨修船,烧砖砌墙,样样精通。人家问他哪里的,他只说是“粟三爹的儿子——江野”。三爹家道渐丰。时间一晃就是五年。
三爹和老伴终在一春一夏相继离世。江野和三爹的儿子不分前后,捧灵开席,将老人安葬。
忽一日,江野说:“我三日后即离世,请将我用一竹席裹了,葬于河州柳树之下。”儿媳皆讶然。
三日后,江野端坐木椅上闭气,粟家儿子遵江野所嘱处之,但觉江野恩重粟家,于是也买了一口薄皮棺木葬下。
一年后五月初三,粟家媳妇于十里外南阳洲看龙船,忽见人群中一人酷似江野,媳当初对江野心中暗恋,苦于公婆男人之面不能如愿,每作痴想。此时看到江野心中亦喜亦疑,遂上前大声呼唤。
那人听得喊声脚下生风,折身就走,妇人赶不上,终不得。
初五,媳于原地苦守,又见江野穿着青色的短衫沿水边来,容貌行走与在家时一模一样。媳上前扯住衣角,定睛一看却是一老者。稍事迟疑又见江野到了丈外,妇又喊——江野、江野,江野看她一眼继前行,媳终追不及。
妇心中大疑,速返家,喊来乡人同至河州,掘土开棺。
棺中干爽如新,唯有一竹帚静卧,竹叶青青如许。
抱起竹帚,棺底三片鱼鳞青黑发亮,大约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