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
一个充满离奇和奇幻的小说。情节扑朔迷离,伏笔设置较好,文笔扎实。曲折的故事,引人阅读,让我们有更多的探究欲望。
【蛇母】①
“蛇母!我的天神!弟子叩拜,弟子叩拜了!众生走阳弟子走阴,阴界昭昭,大路条条,日如金,月如玉,日月辉映!这都是蛇母您的神威呀!”
“蛇母!我的天神!弟子叩拜,弟子叩拜了!弟子走阴来到您的面前给你跪下,就是要问您:为何阳间这么黑暗,冬月骄阳似火!夏日冰上如铁!冬月桃花开,夏日雪花落!可怜的阳世众生呀,为什么他们这么多灾多难?我带着他们来求您老人家了,他们就跪在您的面前,并献上整羊一头,整猪一头,让弟子来给您传话,感谢您的恩典,求您老人家指引,答应了您就点点头。”
咒声嘶哑高亢,穿透黑夜,穿透黑夜中一切生灵。
整猪一头,整羊一头,三只大碗,两碗水酒,一碗糍粑,三个糍粑三炷香,置于案头。
年轻的巫师,盘腿而坐,头插鸡翎,双目紧闭,双眉紧锁,两指冲天,八指交合,全身发抖,如筛糠豆。蛇母正在巫师面前憩息。
蛇母被咒声唤起,慢慢抬起头来。
油灯摇曳,黯淡的大堂,跪着黑压压一片虔诚敬畏的人,神色黯然不清,等待着蛇母的神示。群人面前,躺着几个小孩,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蛇母!请看看您孝顺的子民吧,他们就在你的面前,看看您面前的两个孩子吧,他们是中了妖魔吧,中了妖魔是吧,是?是您就抬一下头吧,您的子民都遵从您的神示。”
蛇母的脖子仰起了,渐渐散开,凝视着。
“蛇母啊!您的神力广大无边,您的恩德海深地厚,请赐予弟子一点神力吧,让我降妖除魔,造福您的子民,妖魔在何处?请求您的神示!答应您就再点点头。”
蛇母精神一振,眼睛亮出神的光芒,脖子突然张开,大如蒲扇,头似烙铁,舌如长矛。
蛇母要说话了。跪着的人群俯首聆听,恭敬不敢稍动。
“有何异像?”蛇母说话了,听起来像一声憋闷的咳嗽,来自很深远很深远的地方。
“桃花就开了,这可是腊月!”年轻的巫师答道。
“哦,在何方?”
“南方。”巫师恭敬得回答。
“你看见了?”
“弟子不敢诳语。”
“去吧,众人就是你的力量。”
“弟子从命,谢过蛇母。”
年轻的巫师闪电般抓住一直立在刀刃上的公鸡,猛然咬断鸡头,鲜血四射。巫师将鸡血敬过蛇母,点画眉心,大喝一声:蛊妖已现,南方——就在南方,桃花开处。
人群拜服;五体投地。
屋外,风如狼嚎,雪大如席,狂风摧打树木,呜呜作响,断裂之声啪啪作响,鬼魂神兵千军万马疾驰而过。
【吴凤】②
杏花纷飞时节,杏村跌跌撞撞出现一对母女乞丐,风吹来的吧,如两片残叶。女人一手拄着根竹竿子,着地的一头开了花,一手拿着个破碗,勾着腰,看样子很老。小的牵着大的衣服,死死地牵着,生怕被吹走一般。母女都蓬头垢面,看不清模样。她们挨家挨户地乞讨,惹得杏村里的狗一阵又一阵地叫着。有人远远地关上门,也有人救济两撮儿荞麦。母女来到一座大瓦房门前。门半掩着,一条黑狗子从门里窜出来,叫得很凶,想逞能又不敢前进,摆出一副可怕的样子,似乎不敢单独下手。但眨眼的功夫,突然来了很多帮手,都摆开了架势。女人挥舞着竹棍,小的紧紧地抓住女人的衣服,躲这边躲那边。狗群不敢拢边,但也甘服输,退两步又扑拢来。一个小孩倚着墙根吮着指头看得津津有味。接着来了一群小孩,站着或蹲着,也看津津有味。竹棍好像越来越沉重,女人难于支撑,突然顺着竹棍甩了出来。狗群退出一席之地又扑上去。就在此时,院门的吱的一声开了,出来一个男人,肩上吊着一扁担水桶,一声吆喝,狗群就丢了魂似的散开了。
女人留在了这大瓦房里。
女人头一回到杏村的井眼边洗菜就钩住了杏村女人们的眼球。
咦——
咦——
杏村的女人们唏嘘不已,她们一边搓摸着洗得水嫩的葱根,一边看着陌生女人,她的手和脸比葱根还白。脸虽然有些消瘦,但怎么看都是天上的月亮。
泉眼边如一地蛙鼓叽叽呱呱的杏村女人们被突然掉下来的月亮震惊了,她们心里惊叹着疑惑着,这哪是人?这不是天宫里的七姐吗?她们惊得没有话说了。
一个杏村女人壮着胆递着笑脸却问陌生女人是哪家亲戚。女人不答,报之一浅笑。杏村的女人不敢再问了。
女人洗好衣服,捧着木盆离开了泉眼,身姿蛛丝般粘着杏村女人们的眼睛,一直牵扯到大瓦房门口。
原来真是神仙!天上七姐。老巫师真能通天呀,她是来看望老巫师的吧。
第二天早上,大瓦房门前站满了人,老幼皆集。
门嘎的一声开了,女人走出来。光彩一下照亮了人群的眼睛,每个人的眼睛都亮起来,一个人拜了下去,全部人都拜了下去。
七姐啊!观音娘娘!
女人被吓着了,退了回去,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反身走出来,叫杏村人都起来。
我是吴凤,非七姐也非观世音。女人说着挎着篮子走了。
人们翘首相望,女人已走远了,飘然如仙。
吴凤?
【山鳅】③
又该到杏花时节,突然天降雹子,大如鸡卵,荞麦无收。接着雾瘴四起,霾尘遮天。杏村人心惶惶,皆来拜老巫师,求问年成,占卜凶吉。老巫师奄奄一息,既聋又哑,不省人事。月余,驾鹤升天。
老巫师升天后不久的一天早上,女人带着孩子从大瓦房里出来。对着大门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去,面色凄然。
她们要上哪儿去?能上哪儿去?抬眼就是深山老林,险山恶水,荆棘遍布,到处都藏着狼豺虎豹!
村边的一对老夫妇拦住了女人,留住在厢房,一间小茅草屋。老夫妇有一鳏儿子,一孙子。女人同心善的老夫妇一起劳作,不分彼此,相处得非常和睦。特别是老夫妇一家,对女人和孩子特别关心照顾,并想把女人留做自己的儿媳妇。老夫妇的鳏儿子当然喜欢。这貌如天仙的女子,是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呀!但鳏儿子不敢想,他觉得女人不像地上的人,她是仙女下凡!何况,女人从来都没有丝毫表示,连说话都很少,似乎无喜亦无悲。他也不奢求,心想这要能和仙女朝夕相处就满足了。女人不吱声,老夫妇也不提起让她做儿媳妇的事,生怕提出来之后会逼走她。倒是杏村的人们,天天把这事挂在嘴边,让男人们艳慕得涎水直流又妒嫉得心子疼。
年成真不好!三月下雹子,八月就降霜,没多少收成,老夫妇的孙子却得了病。身子忽冷忽热,肚子忽胀忽疼。请了不少郎中和草医,都无济于事。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女人到村边里的小溪沟里捞些小鱼小虾给老夫妇的孙子吃,老夫妇的孙子也觉得好吃一些,但吃了之后接着就拉得一干二净。
中蛊了,一定是中蛊了。快请巫师来捉蛊。
年轻的巫师来了之后,问了情由,闭目凝神坐了片刻,然后把老妇人叫到一边,交代如此如此。
老妇人将信将疑,还是连连点头。
次日,老妇人说孙子想吃泥鳅,女人二话没说就跑到小溪沟里去捞。深秋的早上,溪水冰凉,当吴凤捞得几条泥鳅捞回家后,手脚已冻得直打哆嗦。
一锅水烧得咕噜咕噜,雾气腾腾。年轻的巫师将活生生的泥鳅放进锅里,立即把锅盖上。锅里头噼里啪啦发出挣扎的声音,拍打得锅盖跳将起来。
摁住,摁住。巫师双掌十合,盘腿而坐,口诵咒语,形象高古。
妖孽现形!妖孽现形!
须臾,火退。打开锅子一看,老妇人吓得面如死灰,顿时晕了过去。
不是泥鳅!是妖孽,泥鳅怎么会有脚?
妖孽,你走吧,收回你的蛊毒,不要再害人了,你走吧,快走吧┅┅
【桃】
沿着崎岖山道,翻过几座山,流出一条小河,河边一片开阔地。几堵颓墙断坛隐埋在深草丛中,一片荒凉。走近细看,应该是一个老碾坊,不知何故破败这幅模样。再看看,旁边原来该是块菜园,菜园旁边有好几颗桃树。女人从老夫妇家出来,走到这里不走了。
河里小鱼小虾,山上的野果,让女人和孩子坚持了一个冬天,还翻开了那块小菜园。山道往南再穿过几座山,插入集市,小鱼小虾,桃李瓜果在那里可以换到玉米、荞麦和油盐。特别是那几颗桃树,果子结得真叫好,密匝匝的,健壮又好看,熟后可拿到集市上去,一定是抢手货,母女俩视为珍宝,天天坐在树下数着桃子,看着桃子一点点长大,成熟。
一天,小女孩发现桃子少了许多。怕是落果吧,她在地上找了一圈又一圈,地上的草都踩死了,没有落果。小女孩很奇怪也很焦急,然后去问母亲,母亲也来数桃子。发现桃子真的少了好多个。
杏村的日子依然很艰难,老夫妇的孙子病得越来越重了。不光是老夫妇的孙子,村子还有几个小孩也得了这样的病。听说是到外边山里摘了些桃子吃,之后就开始肚子疼,然后头发热,四肢发冷。郎中和草医也没办法。
杏村,郎中和草医弄不好的事,那就是巫师的事了。
年轻的巫师很严肃,细细盘问。孩子到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东西?在哪里吃的?
孩子病得不轻,怕了,都说了。他们翻过山,摘了人家几个桃子,在村南的大树下吃掉的。
年轻的巫师在村南的大树下刨了刨,刨除几个小石子,桃仁样儿的。
看看,你们吃得是什么?石头!
人们恍然大悟。
蛊呀!是中了蛊!可蛊婆是谁?在何处?
人们开始在村南大树下的土地面前诅咒:
草鬼婆——
老蛊婆——
收回你的东西吧,否则——蛇母是不会饶恕你的!
上山,老虎撕碎你,下河,河鬼扯沉你,下雨,天雷劈死你,天晴,天火烧死你┅
收回你的东西吧,否则——蛇母不会饶过你,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孩子们的病没有好起来。
人们来找巫师,请求巫师降妖除魔。
年轻的巫师无奈的摇着头。难道我不想吗?降妖除魔是我的天职,但我还年轻呀,修行不够,法力不够,更何况,就算我在修行一百年,也不是妖魔的对手!我根本就降不了她!连老巫师都对付不了,我有什么法子?
巫师,求求你了,你走一趟阴,请求蛇母,赐予我们神力,我们会奉上整猪整羊孝敬她老人家。
年轻的巫师答应走一趟阴。
【沉潭】
雪霁,银白的河边,断墙上飘着一缕烟儿,像一缕破散的魂。烟起处,一面茅草,在白雪中十分醒目。但更醒目这冰天雪地里的几树桃花,开的那么放肆,那么目中无人!红得不可一世!
杏村的老少们来到河边,震惊不已,心都在战栗。
蛇母果然灵验!
蛇母啊!您的神力真是太伟大了!
巫师,这是什么回事?
她全身浸满了蛊毒,如果她不把它放出来,她自己也会中毒而死,你们看看,这桃树就是她放毒的缘故。
是呀,冰天雪地的,桃花开了!如此妖艳!
这回我们绝不能放过她,我一定要惩罚她,走吧,乡亲们,蛇母已赐给我们力量。
黑压压一片人群,先是恐惧,再是迷乱,而后是激愤,愤怒,在年轻巫师的指引下,获得了蛇母的神力,潮水般冲入断墙。
菜园被践踏,桃树被伐倒。残红满地,狼藉一片,陷在杂沓的乱泥里。土灶被捣毁,铁锅给砸烂,碗罐被砸碎。人们在墙根下翻出一个土罐,稻草塞子,石板盖子。砸开了,酸味弥散,一圈一圈灌肠夺人眼目。
灌肠,这草鬼婆子还藏得那么多灌肠!日子还过的挺滋润的!有人走过去用木棍子挑起来,用脚尖踢,咦哟咦哟地叫着。
年轻的巫师走过来,斥退众人,用木棍轻轻地挑起来。
看看,你们看看,这是灌肠吗?
哇塞!不是,真的不是,这是什么东西?
蛇呀!
真是蛇呀!
人群吓得退出一丈开外,每个人的脚都在打抖,心都在战栗。
这就是草鬼婆!蛇蝎妖魔!
人们揪住女人的头发,把她绑起来,让她跪在河边的雪地里。
年轻的巫师盘坐在雪地里,头插着鸡翎,两指冲天,八指交合,走阴面见蛇母,列述妖魔罪证。
杏村的头人也来了,他让人扎好木排。
女人请求让小女孩给她洗个脸,梳个头。头人答应了。
女人洗好脸,梳好头,撑起腰干,直立河滩上,河滩上洁白的雪映照着女人的脸,女人美如天仙,让人迷乱。
她不是人,也不是仙女,她是蛊婆,是草鬼婆,是妖,只有妖才这样迷乱人眼。
两个壮年汉子押着女人慢慢走上木筏,徐徐划向河心。
年轻的巫师手执长剑,剑上立着大公鸡,在河滩上跳舞。舞罢,挥剑斩断鸡头,敬天,敬地,敬蛇母。
头人带着证人,站在巫师旁边,高声念诵着草鬼婆的罪证和乡规民约。人群静静地聆听着。
当头人念诵完毕,人群异口同声,喔嚯大叫。顿时,河滩上叫声大作,一片哗然,响彻山野,绵延回荡几十里。
沉潭咯——
头人一声高呼。
喔嚯——
喔嚯——
人群大叫数声之后,突然间沉寂下来。
河心传来歌声:
人呀!我的那人呀!
我来陪你了。
我晓得
你就在我的脚下。
我们的爱
有冬天的雪白,
有秋天的水清,
我只要你一个人,
我也只送给你一个人,
┅┅
我是蛊婆——
我就是蛊婆——
来吧,下辈子我还要做蛊婆,蛊死你们——
她真是蛊婆,她终于承认了,她自己承认了。人群骇然,又一片哗然。
【巫师】
你去挑水,引这么个老叫花子来做什么?
婆娘见年轻的巫师引俩叫花子进来,嘴巴成了鸡翘,眉毛成了挖锄,脸吊着。
你懂哪样?去,去园里找点菜煮早饭!
我不懂,你懂,哼,过两天我看你喝风去,煮饭,煮你的骨头。婆娘的眼杀猪刀一样杀着男人,同时又剜了俩叫花子两刀。但婆娘奈何不得男人,男人是狗,女人也得是狗,男人是鸡,女人也得是鸡。
两叫花子站在大门口,摇摇晃晃的像田里的稻草人。小的躲在大的身后,用半只眼睛怕着凶巴巴的婆娘。大的站着不动,肮脏的脸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们饿得肠子都绞酸了。
婆娘生气了,摔手进了屋子。年轻的巫师放下水桶跟着进去,嘀嘀咕咕咬着婆娘耳朵。
年轻的巫师端起水桶去挑水。婆娘再从屋里出来端了一张和色脸,还端出洗脸水喊叫花子洗脸。说,等一下,我先去找菜再煮饭,挎着篮子端着腚出去了。
年轻的巫师挑水回来,一看俩叫花子还站着,脚边摆着盆水。
没饭了,还没煮,先洗个脸吧。年轻的巫师拎出两三张凳,坐在堂门口。
女人草草洗一下,生怕洗掉什么似的,然后又木头似的站着,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年轻的巫师让女人坐下,看着女人,很奇怪,越看越上劲。
年轻的巫师将女人安排在柴房,饭菜还亲自送去。
女人带着孩子就这样留在了这个院子里。婆娘跟女人把话都说明白了,饭不能白吃的。
屋子里头还有个老巫师,病了,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榻上。这家人留叫花子的目的就是要她看护这个老不死的。
留这叫花子真值,婆娘再不要走进老不死的一步,她看到他就像看到茅厕里的一只蛆,每次都要呕。年轻的巫师也是,但还是不忍不管,每次都捂着鼻子。老巫师气得边骂畜生边骂自个不早死。
女人不嫌脏臭,每日护侍老巫师。老巫师让女人坐下,要女人说话。
你是哪里的?老巫师问。
“南边。”女人回答。
“南边哪里?”老巫师又问。
女人不回答。
“你们南边叫什么地方?”老巫师还问。
女人还是不答。女人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路过何处,只记得路上的事。
“看你也不是一般人家女子,为何沦落到此?”
“他去了。”女人说。
“谁去了”老巫师糊涂了。
“他,男人。”女人说。
“怎不再嫁,其实你还很年轻。”老巫师看着女人的脸。
“不,我不要。”女人低着头。
“干嘛不把脸洗净?”老巫师还问。
女人无语,低着头。几绺头发散下来,拦着脸了,好像能拦住了许多事。
婆娘没事了,她要畅畅心,冲冲晦气和臭气,摔手回娘家去了。这边一切都有那叫花子,婆娘落得干净自在了。
婆娘不在家,年轻的巫师殷勤起来,对女人格外得好。女人却敬而远之。
年轻的巫师偷偷往洗脸盆里着了点茶枯水,送于女人洗脸,然后眼打一个洞从柴房后看女人洗脸。一看,眼珠就嵌进柴房的门板缝里,拔不出来。
这女人哪里是人!是仙女!年轻的巫师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美的女人。怎么个美样?年轻的巫师说不出来,心神全乱了。
女人从柴房里出来,脸上依然满是灰垢。
何必?年轻的巫师跟女人说,模样很正经。
女人觉得不好意思,第二天本着一张脸出来,看得小巫师魂儿都被勾全了去,那副痴样让女人见到就拐着弯走。
过几天,年轻的巫师后悔了,他觉得不应该让女人现面。引得全村人都来看,还说是七姐下凡了。男人们见了她眼珠子都抠了出来,还不知会打什么主意呢。
后悔的不光是小巫师。女人也后悔了,青到肚肠。小巫师看来守不住正经了,他已经魂不守舍。女人的心揭了伤痂得疼。
女人再往脸上抹灰垢时发现已经迟了,一只猫在柴房周围来回盘桓,脚步声踩在女人心上,今晚掷两块木疙瘩吓它,明晚又来,胆子越来越大。
老巫师一到晚上就咳,声音不大,却沉得整个屋子都受不了。猫依然在柴房周围猫着,女人很担心,觉着自己是一条在浅水中露着背脊的鱼。走吧,去哪儿?杏子上树,青黄不接!女人合不上眼,不时大声提醒孩子:胀尿了要喊我,别拉床上。
孩子成了一个浅水坑,鱼的城池。
女人听不下夜间的咳嗽担心不下猫,索性坐在老巫师身边。猫又跟过来,狡黠得温柔,尾巴相机拂拂女人的腿,用舌头舔女人的手。女人慌乱中抓住老巫师的手,抓的老巫师生疼,大骂畜生。
老巫师死了。婆娘回来了。女人搬到了村南。
年轻的巫师着了魔,无论女人走到哪里,他就悄悄地跟到哪里。
女人在溪水边捞虾米,年轻的巫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噗通一声跪在溪水里抱住女人的脚。女人吓得不知所措,想走走不脱,情急之下打开篾篓,几只大螃蟹掉在年轻的巫师脸上。
女人一口气跑到草屋里,关上门,倚着门板捂半晌,又坐了半晌,方听正屋里老夫妇孙子的咳嗽声。
草屋静得紧,院子静得紧,杏村也静的紧!女人的心静不下来。年轻的巫师再来该当如何?女人的心被猫抓的七零八落。
一只山鳅从山悄然墙上爬下来,掉在灶头上,吐着信子,愣着头看女人。女人站起来,取一块麻布,抓住山鳅,放进篾篓里。为了不让山鳅逃走,女人用细麻绳一端捆住山鳅尾巴,一端系于篾篓底部,山鳅只能在篾篓口探头。
夜晚,年轻的巫师眼睛在草房的木门上打洞时,突然四五只山鳅一排儿站在篾篓口盯着他,他吓倒在草屋门口。
年轻的巫师羞恼了,他拿出了巫师的看家本领,警告女人。
给了我吧,那又不是什么东西,你也亏不了什么。
年轻的巫师形象狰狞,女人早就发现了她的踪迹,在菜园背后,在那些败落的树叶上可见清晰的脚印。
你真是畜生。女人说。
只能怪你,是你让我变成了畜生。
我有错吗?女人问男人,也是在问自己。
你没错,可我也没错。年轻的巫师说。
没错?
对,没错,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得。过去这样,现在这样,将来再将来也会一样。
那你过来呀,我给你。女人无语,冷笑,把篾篓挪到胸前。
你吃什么亏?那不是很好嘛。年轻的巫师走上来。
女人打开篾篓,把篾篓挡上去。篓口上窜出几个小东西,青的,黑的,红的,花的,舞着锋利的钳子,瞪着眼珠子,吐着血信子。
年轻的巫师吓得脸色发青,不敢前进半步。
好,好你个蛇蝎女人,我还以为你是个神仙,呸,你就是个蛊婆,草鬼婆。
我不是蛊婆,女人没有蛊,是你们这样的畜生男人在蛊自己。
对,世上没有蛊,真没有,只有欲望,欲望才是蛊。美女都是蛊,最毒的——你依了我吧,依了我,就是让毒蛇咬死,我都愿意。否则,你可别后悔。
来呀,我给你,来呀。女人把篾篓伸到年轻的巫师面前。
我会让全村的人都以为你是蛊婆的,泥鳅长出脚来,桃子变成石头,桃花冬天会开的,连我爹也是你蛊死的,小孩也是中了你的蛊才这样的,这一切都是你干的,你等着┅┅
年轻的巫师咬牙切齿,恼到极点。
【谈蛊】
女人沉入了河心,村南老夫妇的孙子还是死了。死的不光是几个孩子,接着还有人死。人们都说是中了蛊,并且蛊毒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蛇蛊,泥鳅蛊,蜈蚣蛊,蛤蟆蛊、蝎子蛊、金蝉蛊┅┅后来还说有情蛊。
谈到蛊杏村人就很恐惧,也很愤怒和后悔。那天怎么没有人留意,怎么让那个小女孩小蛊婆跑了呢。她现在比那女人还狠呀。
杏村人走到哪里都提防着,特别是小孩,都不会轻易接受女人送的东西,特别满脸污垢的女人和漂亮女人。
后来,再后来,蛊婆就只是些脸相丑陋的女人,人们忘记了,那个被称为蛊婆的女人,其实是美女,杏村人曾说她是天上的七姐呢。
①《苗域杂记》:蛇母为何物?一白布条耳,绘一蛇于上,始于地,巫师念咒,布条升起,蛇母生也。
②吴凤?《苗域杂记》吴凤者,蛊母也。
③山鳅:山泥鳅,似壁虎,生有脚,但形如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