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在南方
一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听了朋友的意见区外地打工,因为人善,交到了几个好朋友,因为为朋友出头而锒铛入狱。小说没事很么太曲折的情节,读来却充满乡土气息,以及为这份纯洁的情感,令人感慨和感动。
从县城出发,一直朝南走,大约需要两三个钟头的脚程,就能进入山区,山旮旯里星罗棋布的爬满村庄,这些村庄首尾不能相接,没有公路,人们出门全靠脚板丈量行程,这仅仅是城里人眼里的山区。燕子湖比真正的山还要山,继续往南走,一路经过黑水潭、刘家水、一碗水、饮马池、李家涝……一直到南得不能再南了,就会被一座名叫霸王山的陡山挡住去路,要到燕子湖,还得绕过霸王山步行两顿或三顿饭的工夫。
牛饮向朋友杨咪叙述自己家的方位的时候,费了很多思量,话说得吭吭巴巴。杨咪勉强听懂了,这个面皮黝黑的家伙是真正的山里人,他的家在一个封闭的甚至是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没有水,地名却奇奇怪怪的一律与水有关;没有路,乡亲们喜欢待在家里熬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杨咪心里着着实实沉了一下,原来有一种日子是熬出来的。
在杨咪之前,牛饮还有过一个朋友,叫甘富水,也是燕子湖人,他们是小时候的玩伴。在牛饮眼里,甘富水是一个文化人,曾到霸王山后脊的中学里读完初中,据村里老辈人说,燕子湖几百年来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读书人。文化人甘富水在村里闲不住,变着花样穷折腾,几年前到省城跟人学水暖安装,挣了很多钱,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过完大年,甘富水给牛饮捎来口信,说工程队有出笨力气的粗活儿,待遇很不赖,牛饮可以去干一干。牛饮当时就心动了,婆姨也主张他搞点“外出息”,好把娃娃送到山外学点文化,斩断穷根。小家伙灵醒得很哩,行样动作和他的父亲以及燕子湖人很不一样,保不准真是个人才呢。
作出决定以后,牛饮和婆姨把家里的粮食一袋一袋背出霸王山卖了,留一小部分作家用,其余的都给牛饮作盘缠,婆姨说出门在外不能亏待了肚子,到紧要三关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哩。牛饮推辞说现在力气也能卖钱,自己有的是力气,家里用钱的地方也不少,素常一日的吃喝家里倒是有,怕就怕哪天娘母两个有个头疼脑热的不好对付,多留点钱总不是坏事。婆姨坚决不同意,按自己的意思把一叠大钞细细缝进牛饮的贴身裤衩里。行前婆姨交代说,山外人心复杂,小心点别上当,挣上钱就想办法带回来,挣不上钱也早点回来,家里再怎么说也能活人,别老待在外面让人担惊受怕。牛饮忙不迭的应着,一泡热乎乎的泪水顷刻把山里汉子的睫毛打湿了。婆姨也是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不像是送丈夫出门挣钱,倒像是生离死别。
牛饮一口气走到一个可以搭便车的地方,先到县城,再到省城。下了车,牛饮就从口袋里摸出甘富水留下电话的纸片片,别别扭扭的按出一串数字后,听筒里传来一阵嘁咔乱响的音乐,通了。听出牛饮的声音甘富水很高兴,告诉牛饮坐车的路线,叫他到工地上直接找他。
牛饮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一辆开往省城西头的公交车。
甘富水眼下正跟他的老板为省内最高学府扩建的校舍搞安装,牛饮干活的事他早给老板打过招呼。牛饮就是在这趟省内最拥挤的公交上认识杨咪的,牛饮坐在最后一排,紧挨着他的是一个面皮白净的细高个男子。公交车走走停停,每停一次都有大量乘客上下,不多时,过道里就挤满了紧抓扶手的人。听说贼娃子都是在人稠的地方下手,牛饮想在公交车上做贼会更容易得手,过道里的人前胸贴着后背,密实得透不过一丝风。牛饮不怕,尽管他身上带着一笔“巨款”,一则是因为他体壮如牛,对付个把毛贼绰绰有余,再就是婆姨为他想出的搁钱的地方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保险。没有防备的牛饮就有了闲心打量车里的男女,这时他看到细高个男子白葱一样的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片去割过道里一男人的黑皮包,男人被挤得双脚悬空,吊在扶手上的皮包在车厢里摇来荡去。牛饮下意识的起身捉住了细高个握刀的手,稍一用力,细高个就疼得咝咝抽气,刀片哐啷一声掉到车厢里。再一站,细高个就下车了,临出车门丢下一句恶狠狠的话:“小子,你等着!”
下了公交,牛饮才发现夹黑皮包的男人和自己同一站,他现在顶顶要紧的是找到甘富水揽一份卖力气的活,他大踏步朝甘富水电话里说的方向走。没想到那男人在身后叫了一声:“先生,请等一等。”牛饮停下来,那人气喘吁吁的撵上来说谢谢你刚才的出手相助,牛饮憨憨一笑。甘富水说,老板刚包下这所大学的工程,正缺人手哩。牛饮的任务是搬运粗笨的大件,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管吃住,月工资八百。甘富水一伙人负责安装,他们这样的“技术工”,不怎么费劲就能挣到一千六,不多不少,刚好是牛饮的两倍。甘富水他们还有机会和老板一起进酒楼红吃海喝,牛饮只在初来时跟他们进去喝过几杯酒,甘富水只要一有闲就约几个人去学校南门口的“清水瑶”喝酒吃肉。
牛饮在校园里经常碰到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夹黑皮包的男人,见了面会相互笑着打声招呼,有时会顺嘴聊几句,后来知道这人叫杨咪,是这所大学的助教。杨咪告诉牛饮,自己也是一个山里人,只不过他家所在的那个县比牛饮他们县底子厚实一点。杨咪请牛饮到“清水瑶”喝过一次酒,杨咪酒量不大,没怎么喝话就多了,说他家乡的事,说自己从上学到工作的曲折经历,说上次在公交车上险些把为母亲治病凑的钱丢了。杨咪胆小,遇事能忍则忍,不能忍也硬硬咽回肚里去。喝了杨咪的酒,牛饮就有些过意不去,总想找机会回请杨咪一次,却被杨咪推脱了,后来牛饮终于请了杨咪一次,杨咪非但不领情,还把牛饮臭骂了一顿。牛饮觉得杨咪很实在,就有了交结的心思。
时间一久,牛饮和杨咪竟真的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牛饮他们住在学校临时腾出来做宿舍的一间旧仓库里,工友大多是省内各县出来谋生活的吃苦人,这些汉子除了一身好苦性再没有别的资本,能在这样有文化的地方住一段时间让他们心里生出许多骄傲。一有空闲,他们就会结伴在校园里走一遭,天之娇子们漾动青春的脸庞有一搭无一搭的勾扯着苍白的心,他们由衷的羡慕大学生们的生活,这样活着才是活着。有时牛饮想,这个校园里随便哪一个人搁到燕子湖,都是可以载入史册的英雄人物,很可能比老支书还要风光。等自己挣足了钱,一定送娃娃来这里上学,娃娃能在这里上学也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情啊。老支书早年走南闯北经见了许多事,回到村里当故事讲给大人娃娃听,乡党们惊得直吐舌头。
杨咪有时来宿舍找牛饮,或出去吃顿饭或说一阵闲话。工友们羡慕得不成,说牛饮哪辈子修的福,能结交上杨老师这样体面的朋友。工友这样说的时候,牛饮很有几分享受,嘴上却说:“杨老师这人没架子,能把受苦人当人待,我哪来的什么福气?”
杨咪在学校里是个怪人,跟同事的关系处得很淡,却偏偏和牛饮这样不明不白的“农民工”不惜老本的交往。这就难免不让人怀疑杨咪的动机,工友们也替牛饮捏把汗,怕他一不小心钻进别人的圈套。牛饮急得直跳脚,脸红脖子粗的替杨咪申辩:“我穷得叮当响,哪里有别人惦记的东西,你们这样想杨老师是不对的,再胡咧咧我就不客气了。”工友们不管,还是替牛饮四下里打听杨咪的底细,每天都有杨咪的最新消息传给牛饮。
杨咪出生在省城北边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早亡,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靠邻居周济艰难过活。杨咪自小聪明伶俐,靠众人的帮助上完小学和中学,最后又出人意料的考到省里的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娶了一个低他三年级的校友作妻子,婚后因经济生活不如意,两口子关系一直不咋样,杨老师的婆姨说什么也不愿生孩子。杨咪把母亲接到家里以后,浑身是病的母亲又成了他的拖累,日子更加艰难,杨咪和婆姨更没多少夫妻的恩情了,两天小闹三天大闹。杨咪的弟子尤其一些花枝招展的女弟子对杨咪却看起得很,经常想方设法帮杨咪,婆姨一口咬定杨老师有婚外情,要和杨咪闹离婚,杨咪不同意,干脆整天有事没事爱喝两口酒,回家以后倒头就睡。杨咪一直觉得没办法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母亲得了没治的病,医院说母亲的日子不多了。杨咪就想把母亲接到省城享几天福,尽一个儿子的孝道。甘富水说杨咪这样出生的人肯定有心理障碍,保不齐就会在人不提防的时候日人尻子,因此劝牛饮不要和他来往为好。牛饮却作出了不和甘富水来往的决定。
日子不紧不慢的向前滚动。
牛饮和杨咪的友谊没有因为别人的猜疑受到半分损失,反而日积月累的更加深厚了。他们经常到“清水瑶”去消费,一般是清喝几杯啤酒,多数时候杨咪请客,有时牛饮也请,两人亲切得像一个人。杨咪对牛饮的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说你们那地方既然很缺水,地名里带点水还有情可原,你的名字咋也这么不含糊?牛饮解释说姓是祖传的,名字是父亲请山外一个读书人搬字典取的,大概是让后人想怎么喝水就怎么喝水的意思。说完牛饮就先自不好意思起来,说这名字就像一道招牌,谁都可以从名字里看出他是一个来自干旱山区的人。
杨咪说有意思,这名字气派。
去“清水瑶”次数多了,牛饮发现他每次去总有一个服务员垂手站在他旁边,只要他一张嘴说话,女孩就掩嘴吃吃地笑。这一发现让牛饮很生气,他以为女孩是在笑山里人的粗俗。时间一久,难免会经常碰到甘富水,牛饮总会装作不认识,带理不理的。
这一天杨咪约牛饮再一次来到“清水瑶”,杨咪开口要了五瓶啤酒,还是那个女孩伺候他们喝酒。女孩倒上一杯,杨咪喝掉一杯,再倒一杯,杨咪再喝一杯。牛饮睁着牛一样的眼睛看着,却又不敢拗杨咪的性子,倒是那女孩红着脸说:“杨老师,您不能再喝了!”
结果,杨咪彻底醉了。
结帐时杨咪抢在前面,还另抽出一张50块钱的票子硬塞给那女孩。
女孩推辞说:“杨老师,我咋能要您的钱呢?”
杨咪板着脸说:“拿着——我的钱就扎人手了么?”说完杨咪就软成一摊泥,牛饮把他架回家里去,他是多么轻啊。
一路上,杨咪都在絮絮叨叨的说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实在不容易,说着说着竟泪流满面了。牛饮牛眼一瞪,说你咋还给她那么多钱?杨咪说她是你们那个县山区来的,山里孩子考上个学已经不易了,千难万难也不能让他们苦着自己,能帮凑一点是一点,不然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第二天,牛饮没见到杨咪,却从工友的口里知道杨咪的母亲去世了,杨咪请了长假回老家为母亲料理丧事。工友还告诉他,杨咪的工资实际上相当高,但是他把大部分拿出来支持贫困学生读书了,婆姨和他不同心,认为他这样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杨老师死硬,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帮助他的穷学生。工友说杨老师真是个好人,不过话说回来,哪个女人摊上这么个不顾家的男人都会寒心,杨老师也真是,再怎么帮人也不不能撇下家里的光阴不管嘛。
杨咪不在,牛饮照样去“清水瑶”,面对牛饮一个人,女孩就用家乡话和牛饮攀谈起来。她说她叫刘娟,是刘家水人,再过三天就整二十岁了。牛饮说自己要是上学的话,肯定在刘家水上。女孩说就是的,大山深处十村八里的学生娃娃一般都在刘家水上完小学,再上初中,能考上县里的高中跳出农门的机会就大多了。牛饮说你都读到大学了,咋不好好念书跑到这儿当服务员?叫刘娟的女孩眼睛红了红,说怨就怨家里的光阴不如人,拿不钱来供自己上学,这样半工半读也误不了什么事,好在再坚持一年多就毕业了,等攒够了下一年的学杂费就安心上学,毕业了再找份工作还父母和哥哥的恩情。牛饮说杨老师待你们真好哩!女孩眼里忽然有了泪光,说我让杨老师费心了。
临走,牛饮一定要学杨咪的样子给女孩50块钱。女孩表示,给不给小费完全是客人的自愿,多少都是个意思。牛饮不管,把钱硬硬塞给女孩,头也不回的走出喧闹的酒吧。
一有机会,牛饮就去“清水瑶”,有时喝几杯啤酒,有时什么也不做,但走时总会掏给刘娟50块钱,能用区区50块钱帮助一个贫困女大学生,牛饮心里很享受。牛饮算计着刘娟的生日,准备在那天给她过一次生日。牛饮想给她买件生日礼物,又觉得不合算,不能吃不能穿的费那钱图个啥?最后,牛饮决定送刘娟500块钱,再没有比这个更实惠的了,那样她可以早点攒够下一年的学杂费,安心学好文化,将来找个好工作。
牛饮说要给刘娟过生日的时候,刘娟眼睛随之一亮,然后又黯淡了,她说过不过生日都是那回事,长这么大年年有生日却一次也没过过,人照样往大里长,过生日不过是有钱人烧钱的一个借口,牛大哥你不要这么糟践钱,有这份心意就陪我说会儿话吧。
牛饮就安安静静坐下来,一小口一小口轻啜着刘娟端上来的啤酒。刘娟坐到牛饮对面给他讲儿时庄子里的事,牛饮觉得大学生就是有水平,每一句话都说到人的心尖尖上了。她说小时候家里人连肚子都吃不饱,哥哥为了给妹妹掏鸟蛋吃从树上掉下来跌折了一条腿,从此落下残疾,哥哥因此不念书了,却一心想让妹妹念出个模样来。哥哥成人后一直没结婚,说过几门亲事都因为他的腿半路上黄了,为了供妹妹念书,哥哥拉下一河滩账,哥哥的婚事越耽搁越愁人。
牛饮插话说:“你哥哥是不是刘大锤?”刘娟哽咽着承认了,牛饮一下子生出许多愧疚来。说起来,刘大锤和牛饮还有一段“姻缘”哩。牛饮的婆姨曾和刘大锤订过婚,却因平地上蹦出个牛饮悔了婚。牛饮不敢把这层关系说破,对面的刘娟哭得更欢实了,他忽然发现这姑娘眉眼生得很不赖,尽管脸上挂满泪水,一望便知是个美人坯。牛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伤心欲绝的女大学生,局促得直撮手,憋了老半天,才说:“妹子不要哭,以后你上学的事有我一份,你哥的婚事我回去了也帮着打问一下,今天是你生日,该高兴才是。”
刘娟却说:“生日是一个人来到世上的头一天,哪个人在出生时不是哭着来的?”
牛饮想了想,也对,同时在心里发狠,就是搁荒了自己的孩子,也要把刘娟妹子帮扶出去。牛饮问下一年的学费还差多少?刘娟说好几千呢。
这时一个穿着服务员服装的女孩嘤嘤哭着从里间跑出来,身后响起叮叮咣咣的砸东西的声音,保安循声跑过去。牛饮问咋回说?刘娟说可能是客人喝多了撒酒疯呢。牛饮担心地说他们这样胡闹万一伤着你们服务员怎么办?刘娟低声说这种情况是可能的,有的客人喝着喝着就会喊服务员陪酒,喝多了手就不老实了,要是不依他们,他们会借着酒劲掀桌子踹凳子。前些日子就有一个姐妹誓死不从醉汉的无理要求,惹急眼的醉汉竟举起凳子把姐妹的胳膊打折了,到现在还没好呢。
牛饮听见自己的心咯噔掉下去一截,然后身上莫名其妙的冒出许多汗,有点冷。牛饮搁下为刘娟备的礼就急匆匆走出门外,街上人潮如水,各个都被一脸喜气罩着,牛饮觉得自己和大街上的人们一点都不搭调。
贴身裤衩的针线拆了缝缝了拆,里面再也翻腾不出多少内容。牛饮向工友借了几百,说工资发了就给他们还,自己心里虚虚的没个底,电视和报纸上常说一些老板拖欠农民工工资,这个老板平日待人不赖,不像欠钱不还的那种黑心人,可人心毕竟隔着层肚皮。牛饮心里还是一个劲的害怕,越想越怕,想到最后就用只要把经念下了就不愁福德,短了日子短不了分量的老话给自己宽心。
从二月里出门到现在已经有八个月了,老板说过几天先发半年的工资,剩下的等工程结束一并算发。一月八百,半年就是四千八,这帐好算。牛饮想发了工资先给家里带去两千,再还掉工友的钱,余下的和后几个月的都给刘娟,帮凑这个苦命的女子早日凑够下一年的学杂费。
牛饮每天晚上都要去“清水瑶”潇洒一回,工友们取笑他在“清水瑶”找到了相好,不然就不会白天下那么重的苦晚上还有精力去“清水瑶”下力气,还问他的作业做得好不好?牛饮笑笑不言传。再到“清水瑶”的时候,牛饮就有了一个心愿,他对刘娟说妹子,认我做哥行么?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刘娟用她装满知识的脑袋想了很久,才郑重的点了点头。
牛饮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虽然他没上过几天学,却糊里糊涂的捡了一个大学生妹子和一个当大学老师的朋友。这搁到燕子湖不知要被乡党怎样稀罕,刘娟妹子还说将来要辅导没见过面的侄儿,教他飞出山沟沟。天呐,那是多大的幸福啊,一想到这些牛饮的黑脸膛就绽开一朵绚目的花。
发工资那天,久不通气的甘富水说要回一趟家,问牛饮给家里捎什么话带什么东西?牛饮给了甘富水两千块钱,说给屋里的言传一声,等工程结束算清了工资就回家,家里的活计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别太苦了自个。
杨咪本想为母亲举办一次盛大的葬礼,尽尽孝道,可手里的钱却让他心有余力不足,好在乡党们肯出大力,母亲的丧事还算过得去。为母亲坟头上添完最后一锹土,杨咪再也抑制不住悲恸,放声大哭了。
回到学校,杨咪到牛饮的宿舍找他的朋友,却被告知牛饮出事了。说是牛饮到“清水瑶”去喝酒时,碰到几个痞子调戏一个服务员,牛饮看不过,脑子一热把那帮痞子打跑。谁知一个小痞子跑得太慢被牛饮撵上,牛饮把那小痞子打了个半死,直到警察赶来才收手。听说牛饮下手重了些,把那痞子打成重伤,有可能致残。牛饮被派出所拘留了,牛饮塞在袜腰子里的钱也被搜出来给伤者作医疗费,听说还差很多,小痞子家里人不但要牛饮负担全部的医疗费,还得赔偿他们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牛饮再苦三年也挣不来这些钱。
杨咪托同学关系找派出所里的熟人,熟人说这个黑汉倔得很,死活不肯为伤者出医疗费,现在伤者一条腿可能留下残疾,家属已经告到法院,这种情况可能得判几年刑,就看法院的意思了。熟人分析完利害,还是安排杨咪和牛饮在拘留所见了一面。牛饮一下子老了许多,见了杨咪咧开一张大嘴就哭了,兄弟,我做下糊涂事了。杨咪开脱说要以正当防卫来量刑,估计问题不大,关键要看你和被调戏的服务员有什么关系。牛饮问干兄妹顶事么?杨咪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叹了一口气。
杨咪到“清水瑶”了解情况,才知道“清水瑶”因出了事故被停业整顿。杨咪找到甘富水,说把牛饮后几个月的工资结了当医疗费,尽可能的减轻处罚。甘富水却说老板从出事以后再没露过面,杨咪的心里立刻结了一块冰。
法院的判决结果很快出来,牛饮因过失伤人罪被判刑三年,杨咪和他的学生刘娟知道结果时一块哭得一塌糊涂。杨咪第二次找到甘富水,商量着先把这事不给牛饮家里说,就说工程没结束,牛饮可能迟些日子回家,甘富水红着眼眶重重的点了头。
杨咪决定抽时间去一趟牛饮的家,他知道,从省城到牛饮他们县,一路往南,经过许多雨水枯竭的村寨,总会找到一个叫做燕子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