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啊油灯
关于幸福的探讨
幸福究竟是什么,想来每个人给出的答案会不一样,因为每个人生活的经历不同,学识不同,也就造成了价值观的不同。这篇小说,文笔娴熟,情节进展自然合理而舒缓有致。厚实的内容,耐读。
故乡杨柳镇名字起得很有诗意,只要你在二十年前到过杨柳镇一准觉得远不是那回事,那时的杨柳镇还是一片有待开垦的又荒凉又贫瘠的处女地,那时我们还是懵懂无知的初中二年级学生,那时我们的父母甚至还不知道拿什么喂养他们的孩子正在长大的身体和出人头地的热望。
镇上的居民全是山区搬来的山里人,我们习惯了拿鞭杆吆喝羊群的父辈还不适应杨柳镇扬水灌溉的耕作方式。镇里没有像样的公路,我们走的路全是田埂边随方就圆开辟出来的砂石路,美其名曰“生产路”,我们的家到学校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如果我们沿路走就要费些周章,不如从农田穿越来得方便,农田主人常常会及时站出来充当“拦路虎”,这样的时候我们就会规规矩矩的沿着沟渠和田埂走。说不清什么原因,当时杨柳镇虽然架设了许多电线杆,电力供应却十分紧张,每晚只在八九点钟供一到两小时的电,时辰一到,不管你手头上有多么紧要的事,刚刚给你瓦明世界的电倏忽一下就不见踪影了,同学们传言说,电是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贵重东西当然不能让人由性子胡糟践。庄稼人一天苦到头累得直不起腰,一到晚上就能直接进入睡眠程序,对电的需求自然不如我们这些学生娃紧迫,要知道我们有多么充足的精力和多么紧迫的学习任务,白天的时间哪里够我们用啊。
还是说说我们学校的情况吧。
我们的学校位于杨柳镇最中间的地段,学校环境和师资配备在全县垫底,年年中考升学率也在全县垫底。学校的电力供应严格遵守镇里的用电方案,校方为了给学生争取尽可能多的学习时间安排我们上晚自习,并给我们按人头分发煤油,条件是要学生自己动手制作油灯。有电时间的晚自习是必须要上的,停电以后还得再坚持一会,约摸半个钟头以后学生就可以自行安排油灯照亮的时间。我们的体育委员赵刚的活动时间在所有的光亮消失以后才开始,他喜欢在黑暗中捉弄睡着的同学,他尤其喜欢捉弄我们班身子最单薄的潘多拉。老师们似乎也不太关心学生,任由我们海天湖地的瞎折腾。
我们制作的油灯五花八门,多数同学把废墨水瓶盖掏个窟窿穿灯芯,讲究一点的再用铁皮圈把灯芯固定起来。在缺电年节制作油灯实际上是同学们手艺的一次大比拼,每个同学都尽心尽意的把自己的油灯做出花样来,有人甚至愿意多费几道工序把油灯做成不怕风吹雨淋的马灯形状,有人还别出心裁的把自己的油灯做成一件艺术品,既方便了学习又能炫耀自己的手艺。到了晚自习,同学们就会提前拿出自己的油灯把玩一阵,随后还要不无得意的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杰作,并且尖锐的指出旁人的不足。第一个晚自习上,大家就迫不及待的点亮自己的油灯,班里只有一个人还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写字,他就是著名风骚娘们潘婷的显货儿子潘多拉,我们发现他在停电前根本没有拿出他的油灯,即使是在停电后也不急着点亮他的油灯,而是毫不害羞的向别人借起了光。他的秘密终于被别的同学发现了,这些被偷了光的同学感到很愤怒,写字的时候故意侧着身子挡住自己的油灯本来就很微弱的红光,潘多拉这时候才慢腾腾的拿出他的油灯,撕一条废纸就着别人灯头的火苗点亮自己的油灯。同学们这才发现更大的秘密,他的油灯哪里是什么油灯啊,那分明是他每天吃饭用的又小又破的瓷碗啊,里面倒了很少的一点煤油放着一跳碎布条。潘多拉的油灯立刻遭到同学们的耻笑,他瘦削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干脆合上书坐在座位上发起了呆。
隔天早上别人打来开水吃馍馍的时候,潘多拉正忙着清洗被煤油污染过的瓷碗,赵刚哧溜一下站到了他面前,把自己吃剩下的半拉馍馍准确无误的丢进潘多拉的瓷碗,还热情地说趁热吃,快上课了。潘多拉不慌不忙的从碗里捡出馍馍,对赵刚说一个人对待粮食的态度足够说明他的品质。这句话里的意思赵刚有些不懂,他懵懵懂懂的站在空阔的操场上看了一小会天,然后就忍不住为心里酝酿出的下一个捉弄潘多拉的主意轻笑两声。再一天早晨起来,赵刚早早打来开水,等潘多拉把瓷碗洗净也打来开水,他就把自己没用完的煤油给潘多拉的碗里倒一点,然后给别的同学说你们看,潘多拉洗的这叫什么碗啊,碗里的油花子还多得能淹死苍蝇。潘多拉一句话也不说,起身倒掉脏水,又洗了一遍碗,这时候真的要上课了,赵刚笑着第一个跑进教室。
潘多拉的身世我们还是了解一些的,他的家境很不好,他的母亲是我们杨柳镇最出名的风骚娘们,他的父亲在发现他母亲和村干部的奸情后愤然上了吊,留下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他们家的光阴于是一天更比一天烂杆了,他母亲把他们兄妹送到学校里再也不管不问,有了钱只会往自己脸上搽粉抹油,以便招惹更多的男人,到后来学校干脆不再问潘多拉兄妹收取学费了,并且免费为他们提供了宿舍。潘多拉和他妹妹在学校的的可怜劲儿有目共睹,整个冬天他们就像得了颤抖病抖个不停,夏天里藏在外套下面的单衣单衫终于暴露在大家眼前,那是补丁摞着补丁的又一套棉衣啊,潘多拉的妹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漂亮姑娘,她总是把她和哥哥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身子和他们的衣服一样单薄,让人看着揪心,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粮食吃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粮食吃,那时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谁有闲心去操心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人的吃喝呢?可是就是这样单薄的身体里藏着巨大的能量,潘多拉和他妹妹潘爱华每次期末考试以后总能戴着两朵大红花回家,可惜他们的母亲从来不把这当一回事,决不会因此给他们一分钱的奖励,甚至不会给他们一个好脸色。但这并不妨碍潘爱华成为镇中的一个小有名气的小美人,赵刚就曾断言说潘爱华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影响镇里安全的美人坯子,赵刚甚至不掩饰他对潘爱华为时过早的想法,他说他长大以后一定娶潘爱华那样的女子作老婆。
我们的住宿环境十分简陋,而且拥挤,十多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难免有磕磕碰碰的事。当同学们知道学校免了潘多拉兄妹的住宿费的时候,以为他们沾了其他人的便宜,就想尽方法的欺负他,最损的就数赵刚了,他假装走错了地方骑在潘多拉头上故意努出一个屁。无论同学用怎样的手段欺负他,潘多拉总是强忍着不发火。他妹妹的处境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女同学欺负起女生照样一套一套,她们最爱用的招数就是无缘无故的孤立这个长着两个好看的酒窝的小美人,并且时不时的在她的被窝里书包里塞进一个活物来吓她。实在受不了的情况下,潘爱华会哭哭啼啼的跑来拉着哥哥枯瘦的手诉苦,说她实在不想念书了。终于有一天,在潘爱华又一次哭着来找她哥哥之后,潘多拉给老师说他在校外找了一间房子,要搬出去和妹妹一块住,腾出地方让其他交了费的同学睡个舒坦觉,老师留了几留没留住就由他去了。
潘多拉找的房子根本算不了什么房子,那是附近村民看瓜时搭的早已废弃不用的瓜棚,他们一住就是一学期多,在这期间虽然照常上课上自习,其余时间任何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忙什么。要不是赵刚那次带人去偷瓜,谁也不会知道他们住的竟是这样的房子,赵刚他们刚摸到瓜地边就看到不远一间瓜棚里闪着亮光,他们悄悄摸到瓜棚跟前一看,昏黄的油灯前挤着两颗细小的脑袋,那不就是搬出宿舍另过的潘多拉和他妹妹潘爱华吗?赵刚偷瓜回来就对他的伙伴们说了他的重大发现,大家对潘多拉兄妹的处境十分同情,好多善良的同学当下就带着他们的吃食去看望潘多拉兄妹。
为了舒服和暖和,潘多拉在炕上铺了厚厚的麦草,炕头上甚至还立着半块破烂的镜子和一把缺齿梳子,窗口搁着几疙瘩吃剩的馍馍,炕中间用破砖拼起了一张桌子。看来他们不住宿的这段时间过得很滋润,潘多拉和潘爱华的脸上都有一丝幸福的红晕,潘爱华脑门上居然还插着一朵大概是灰坡上拾来的塑料花,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居然没人发现他们身上的变化。潘多拉要求前来做客的同学一定要严守秘密,同学们满口答应着走出他们临时的家。
我们照样上一会儿有电的晚自习,上一会儿点煤油灯的晚自习,所不同的是,潘多拉总是在下自习以后第一个冲出教室,赶在妹妹回到他们的瓜棚前把油灯点亮,让妹妹在回家的路上不要担惊受怕。老师说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有可能把初二期末考当作选拔尖子生的考试,优胜者就会入选尖子班,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的机率将无限增大。潘多拉获得这种殊荣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是他在瓜棚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的过程中浪费了不少时间,再加上他得腾出时间照料上初一的妹妹,他的功课落下了不少,一直视他为宝贝疙瘩的老师对此也一片怨言,潘多拉却不理不睬照样在瓜棚和学校间来回奔走。
天气越来越凉,转眼就到了冬天,宿舍里生了火仍嫌冷,这样的时候人人巴不得多住进几个人靠同伴的身子取暖,赵刚就不止一次说狗日的潘多拉也不知道回来住,卧在烂瓜棚里非冻死不可。其他同学忍不住批判赵刚说潘多拉在的时候,你欺负他欺负得最欢实,现在倒念起他的好来了?赵刚气得把自己宽大的身子更深的缩进被窝,却不再吭一声。
潘多拉不但没有冻死,逐渐肉乎的脸上甚至飞起两片腮红,他的妹妹也更见几分秀美,赵刚几次在上下学路上拦住潘爱华说一些不着三不靠四的胡话,潘多拉把妹妹使劲藏在自己并不雄壮的身子后面。有去潘多拉住的地方探望的同学回来报告说,潘多拉住的瓜棚里热乎乎的就像到了春天,他们的小炕更是暖和得没法说,同学们就有些眼馋潘多拉的睡屋,说早知道也找间瓜棚住,又自在又暖和,咋说也比住在宿舍里强得多。说归说,在潘多拉之后再也没人搬出宿舍去住。不过同学们还是有机会经常去潘多拉的瓜棚里去暖和一下,他们去了也只是爬在炕上烙烙冰冷的身子,再赶在学校锁大门之前赶回来。有一次,回来的同学警告别的同学说潘多拉的瓜棚再也不能去了,那里狭小得没有一块下脚的地方。有同学不明白,说瓜棚再小也能盛下好几个人,地方都哪里去了?被问的同学神秘地说,潘多拉存下的粮食和捡来的破烂就占了一半多的地方,他和妹妹睡觉都得侧着身子睡。于是,再没人轻易去潘多拉住的瓜棚了。
不久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正好是周六,我们一大帮没车可骑的同学相约着去找潘多拉一起回家拿干粮,潘多拉说好几个周没回过家了,也应该回去报个信,拉上潘爱华就和我们一道踏上越积越厚的雪路。到了一条大沟前,一伙人就行走的路线发生了分歧。赵刚说顺路走比较稳当,沟里不好走并且还可能遇到蛇。潘多拉说这时节哪里来的蛇,就是有蛇也不用怕,夏天里他就曾碰到一条大蛇,他都不曾怕过,还是从沟底走便当。潘多拉说着伸出两条手臂向大家比那条蛇的长短,赵刚赶紧说蛇是不能比长短的,比短长,死爹娘!潘爱华朝着雪地上呸呸吐了两口口水说,真晦气,这样的话就不该说。潘多拉不以为然的说,说就说了,谁又不是没有死过爹娘。他的两条手臂还在倔犟的比着那条他曾遇到的蛇的长短,他的行为和话让我们很吃惊,死爹娘的话他都不在乎,他爹娘真是白养活他了!这时候潘爱华跑到一个旮旯角解手去了,赵刚乘机对潘多拉说,哪天我俩换个地方住?我是看你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罪不忍心,宿舍里宽宽大大的又有火炉多舒坦。见潘多拉只顾走路不言传,赵刚又说潘多拉,你哪天把你妹妹介绍给我当女朋友,我就把我的床位让给你,再给你搭几斤饭票。没想到潘多拉忽然来了火,说夹住你的尻子,你去和你妹处朋友也没人拦你。赵刚说哎,你这人咋这样,潘爱华不一定就是你亲妹妹呢,再说就算是你亲妹妹迟早有一天要嫁人生娃娃哩。赵刚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潘多拉一记响亮的耳光,赵刚也不示弱,还了潘多拉一老脚。没看出一向软了吧唧的潘多拉真打起架来真是一把好手,只见他猛一下扑过去把赵刚搡了个仰面朝天,然后噌一下跳起来骑到赵刚身上左右开弓扇起了耳光,一边打一边说,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这时潘爱华从远处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她气得一跺脚说,搁着好好的路不走,打的什么架?真是没来头!她先是拉起了潘多拉,为哥哥理了理撕乱的衣服,又拉起躺在地上的赵刚,替他拍打掉沾在身上的雪。潘多拉和赵刚竟然都不再说一句话,其他人也不再说一句话,就像此刻无声的雪地。
潘多拉住瓜棚的事,到底让老师知道了。周日晚自习,老师严厉的批评赵刚不应该欺负同学,说赵刚怎样把潘多拉撵走就怎样把他请回宿舍,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学生在升入初三的时候掉队。老师还说,学校下一年就要扩建校舍了,每个老师和学生都会有一个安心的住处,家庭困难的学生学校可以考虑适当减免学杂费。说完赵刚,老师又掉头批评起潘多拉,说他这样做是无视学校纪律,简直是胡闹。等老师走出教室以后,潘多拉还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一头闯进漫天雪野里。赵刚怕走夜路,约了几个同学去“请”潘多拉,等他们跌跌撞撞的摸到瓜棚跟前时,瓜棚里早已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潘多拉和潘爱华正头对头的看书写字,潘多拉在里,潘爱华在外。看样子潘多拉已经劳累极了,虽然手里捧着书,却困得直丢盹,他的头不住的往砖头桌子上磕。潘爱华伸手给哥哥盖了脚,自己也爬在炕沿上丢起了盹。一个同学悄声对赵刚说人家要睡觉了,现在进去说事可能不好,要不,明天早上到学校里给他道个歉,再请他回来也不迟,赵刚点头答应了。于是,一伙同学悄悄来复又悄悄去。
谁也没想到一幕人间惨剧就要发生了,赵刚后来回忆说他要知道那天夜里发生那样的事,死也要把潘多拉从被窝里拉起来,潘爱华就不会落下那么严重的后遗症。可是,一切都成为过去,谁也没法改写历史。
就在赵刚他们快要返回学校的时候,睡梦中的潘多拉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火苗就着油水迅速点着了潘多拉的被子,然后是麦草和书本,再然后是整间瓜棚,就连搁在屋角的破烂和粮食也没能幸免。被火烧醒的潘多拉睁开了已经烧得血肉模糊的双眼……
天地间一片火光。
最先看到瓜棚着火的是赵刚,他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那间温暖的瓜棚,看到火光,他心知不好,他赶紧拉着就要进入校园的同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再次向瓜棚跑去,赵刚后来说他也记不清这一路摔了多少个跟头,和赵刚一起去的另一个同学赞叹说,那真是一场大火啊!
赵刚他们跑到瓜棚跟前,正好听到瓜棚里角坍塌的一声脆响,接着就听到潘爱华一声比一声凄凉的惨叫——哥哥——哥哥——
事后了解到,潘爱华被烧醒后本能的往后倒,谁知她的脸正好跌到了一堆已经起火的废塑料上。赵刚他们七手八脚的把潘爱华拉出火堆时,火势正在慢慢减弱,他们不顾自己被烧伤的危险手忙脚乱的从火堆里扒出已经烧焦的潘多拉,完全没有少年面对死人应有的惊慌。在救援过程中,赵刚他们几个也被烧伤了,但是他们谁都没觉出疼,潘爱华当夜就被赵刚他们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治疗,她的命虽然保住了,可是她的脸部因严重烧伤留下了难看的疤痕,她的一只耳朵也在大火中不知去向,后来由学校出面辗转多家大医院也没有得到根本好转,一个可能影响镇里的治安状况的美人坯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令人恐怖的丑鬼。赵刚懊悔得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他说他早去三五分种就可能挽救一个花季少女,潘爱华那么俊俏的一个女孩就不会白瞎了。
潘婷寻到学校闹事那天,我们正好在开校会,全校师生齐刷刷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听校长声情并茂的讲话。潘婷把校长从办公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扯下来,疯子一样不停嘴的说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校长满脸通红的辩解说,你把儿女丢在学校再也不管,现在还好意思来说,当爹当妈的要知道心疼自己的儿女就不会把他们丢杂学校里不管不问,赶紧走开,等我把会开完了再和你说事故的处理办法。潘婷不听,再一次揪住校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又哭又叫,几个老师赶紧跑过来把这个风骚女人架开。那是我们所经见的最有意思的一次校会,过后很久一段时间我们还在津津有味的回忆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尤其让我们感到振奋的是,一贯在我们面前大模大样的校长最后竟在几个老师的保护下狼狈的逃走了。我们的笑声就像是对潘婷的助威呐喊,她趁势又撵走了几个老师,最后门房老大爷成了我们的最高领导,他安顿我们回去上自习。潘婷一直嚎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离开学校,去那间已经不存在的瓜棚里收拾潘多拉的遗骨。
说来也怪,潘多拉出事以后,杨柳镇的电力供应奇迹般的趋于正常了,同学们反倒厌恶起了有电的晚自习。以赵刚为首的捣蛋鬼为逃避上晚自习,开始琢磨怎样破坏学校的保险丝,每当教室里的高度数灯泡失灵的时候,教室里就会响起一片欢呼,同学们也开始怀念那些油灯点亮的晚自习,以及一个叫潘多拉的已故同学。但是校方已经把余下的煤油收了回去,多么严重的停电事故也能快速处理。我们费心制作的油灯也被学校悉数没收,留在我们心里的只有那段艰苦岁月的沉重记忆和一个悲情往事给我们幼小心灵的震撼。
第二年春天,学校新舍破土动工,一项新的校规也开始执行,那就是决不允许在校学生以任何理由不住学校宿舍,住校学生也要严格遵守校纪校规。
潘爱华最终以惊人的毅力考上了省城最高学府,毕业后放弃工作投身经济建设,成了县里著名的铁娘子,不知是什么原因,县里最活跃的经济人物潘爱华誓死不嫁,三十多岁还守着自己患了脑血栓的母亲。
许多年以后,我们杨柳镇也发生了惊天巨变,过去一穷二白的落后村寨成了瓜果飘香的福地,公路四通八达,土地改造得井然有序,人民群众的生活质量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再也没有人因为贫困上不起学,镇里人彻底告别了煤油灯时代。很多城里人都愿意到杨柳镇观光旅游,甚至购买田产住下来,呼吸甜蜜生活的味道,人们越来越喜爱这个地方。我们那一批懵懂无知的初中小屁孩也成了镇里五行八作的代表人物,赵刚带头注册成立了公司,是镇里最大的果品批发商。赵刚发了,口袋里的钱多得藏不住,他对慈善事业忽然有了兴趣,动不动就捐出千儿八百,脸上笑笑的倒像得了别人的好。他要是知道镇里乡亲谁家有什么困难,就会带上钱物寻上门苦口婆心的劝人家收下,不收都不行。赵刚还对本地的教育事业情有独衷,在镇中建校三十周年大庆到来之际,由他出资为镇中学添置了全套暖气设备和微机室,而且还对几个特困学生一帮到底。财大气粗的赵刚像是得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毛病,从不考虑自己的婚事,旁人给他介绍一个,他看也不看就说丑得很,再介绍一个,他仍然是那句话,后来就再也没有媒人敢上他的家门了,不知他看上的是哪个美貌的仙女。赵刚读书不多却十分喜爱“读书人”,肯下力气交结各种“读书人”,我也有幸被他当成读书人从普通同学发展到形影不离的铁哥们。赵刚平常有许多生意场上的应酬,每到这种时候总喜欢带上我,我本不想跟这个匪气十足的阔佬搅在一起,免得落个揩油的嫌疑,我还害怕扎在有钱人堆里自惭形秽的那种感觉,一开始总是推脱,可他不依,每次都不管不顾的拉上我,逢人就郑重介绍说我是作家,我小小的虚荣心竟有一点满足。赵刚妈妈知道我和他关系不错,几次三番的跑来央求我劝他早点找个对象,他可是赵家一线单传啊。我给赵刚说过几次,赵刚总是不耐烦地说少他妈啰嗦,你把自己尻子上的屎擦干净再说,吓得我再不敢在他面前张口说这件事。
赵刚来找我写下这篇东西的时候,抱来两箱我一直听说却无缘痛痛快快的喝上一次的高档白酒,他说兄弟,你一定帮我写好这篇东西,不然我跟你不是个事,酒么——管够。我勉强答应下来,但是我不知道我写的合不合赵刚的心意。赵刚的酒量其实不大,开第二瓶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爬在桌子上自说自话了,他说大舅哥,我对不住你,你不知道你去了的这些年我心里有多难受,你要是能活到现在,我旁的本事没有,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去瓜棚里住,那里有火,会烧着你和爱华的。你不知道,爱华她不理我,我说爱华呀,咱好歹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好伙伴,鸡嘴拍拍扁就是鸭子,凑合凑合也是一家子,你咋不理我呢?赵刚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一个字,他呜呜咽咽的干嚎了半夜。
赵刚酒醒以后,我问他咋说醉话把潘多拉说成大舅哥?赵刚竟然有些恼火,说那不是醉话,其实他心里一直把潘多拉当作大舅哥对待,包括不懂事的那些年总爱捉弄潘多拉,也是他想尽办法去接近潘爱华,或者是他以自己的方式让潘爱华注意自己,这些年来他一直对潘爱华痴心不改,他没想到他最终把潘多拉逼到绝路上,有时候想到这些往事他就恨不得掐断自己的脖子。赵刚还说,他最初想做生意挣很多钱,目的就是进一步向潘爱华靠拢,还有,他希望有朝一日尽自己所能把潘爱华脸上的伤治好,让她重新到美人行列站队,让他心里的负罪感减轻一点。治不好也没关系,他不会因此减少对潘爱华的爱,他会用一辈子的热情给她最多最大的幸福。
我说你能告诉我幸福是什么吗?
赵刚又有些不高兴,他说你他妈的少来考老子,这个问题有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体验,我的体验就是想得到偏偏又得不到的那种难受劲儿。前一阵子,我去向潘爱华说明我的心意,她竟然又哭又打,还说我是魔鬼,是害死她哥哥的凶手。
我说这个应该不会成为你们交往的障碍。
他红着眼睛说你太幼稚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