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隔着三四轮树
当一切都物是人非的时候,过去的一切恩怨情仇,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面对消逝的生命,除了深切的哀悼,除了悲戚,似乎已经没有别的情感可以代替。小说整体比较娴熟,不管是结构的梳理还是语言的表达,都能看到作者对于文字的功底。推荐欣赏!
Chapter1.
江南很少下雪,蒲城也就很少下雪。
蒲城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座藏在回忆里的孤城。在蒲城里,什么都是旧的除了满街的合欢树。
宁凉说过,蒲城是个寻找回忆的地方。她说,慈安,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蒲城,那是你需要回忆,你需要找回它。
回忆就像一杯酒,时间愈久,便愈香醇。蒲城便是守着这杯酒的酒窖。有人开始酿酒,有人开始饮酒,终归都是在避免遗憾,却往往免不了遗憾。
我往四年未动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宁凉,慈安回来了。
站在蒲水桥上,看着泛着波光的蒲水,浮着带着旧气息的人来人往,诉着悲欢各异的时光故事。
手机意料之外的震动。
除了宁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因为回到蒲城,所以丢掉了能联系到我的以前的号码,至少,在这期间不想有人找到我。
我是没有想到宁凉还在用以前的号码。不禁又意识到,我不也在昨天上火车前一直用以前的号码,我和宁凉都一样,记得彼此的号码却不联系。
信息写道:红格子。
我记得去红格子的路。从蒲水桥到红格子,都酿有我的酒。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城充满时光的味道。可以怀念又会压抑。
红格子是位于北街街角的一个充满暖色调的奶茶店。木质的推门,座位旁是玻璃墙。推门进入时便会响起一阵清脆的蓝色风铃的声音以及老板娘靖姨柔和的“欢迎光临”。这些都是我零散的记忆里的。
十分钟。
眼前的红格子丝毫不变的如记忆里一样,木制的推门,门上一串负着梦境的蓝色风铃。
我推门而入,朝着靖姨点头致笑后便径直往四座走去。
四座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坐下的我,便转头喊道:“靖姨,一杯日光。”回头问,“你要喝什么?”
“绿野。”
一切如四年前,宁凉喜欢日光,我喜欢绿野。这也就造就了我们的性格,宁凉宁安然,而我爱自由。
宁凉说:“慈安,好久不见。”
我看着眼前仍旧清凉的宁凉,回:“一切安好?”
宁凉笑而不语。拿着奶茶起身往门外走去。我亦随之起身跟在宁凉身后。我想还是太突然了,这样相见。
Chapter2.
父亲和母亲在终日吵吵闹闹中终于离了婚。我被判给了一无所有的父亲,因为母亲不愿要我。
父亲是疼爱我的,即使他什么物质都给不了我,可他给了我满满的爱。连母亲那份。家里能搬走的都被母亲搬走了,我还记得那辆载着我家东西的大卡车的笨重声音和父亲顿时苍老了的容颜。我没有追母亲,我陪在父亲身边,对父亲说:“没有她我们还能活着。好好活着。”
我在这一刻长大,父亲在这一刻苍老。都归于母亲的绝情。这个时候,我不明白母亲为了什么愿意并且忍心舍弃这一切。
我和父亲离开了后海,父亲带我来到了一个对于我们来说的新城。父亲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我继续读书,我们都不曾提起母亲。
“听说那个新转来的女生好像不爱说话。”
“故作清高,以为她有多纯洁,说不定床都不知道上几回了。”
“好像只有她和他爸爸生活,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乱伦?”
“她爸爸说不定……”
我刚走到楼梯口,便听到了这番讨论,我紧握了拳头折回去不及防将书包朝那群人摔去,顾不上他们惊讶扬手给了中间的女生一巴掌,我可以知道自己的用力,打完后我的手微微刺痛。
无论别人说我怎样我都可以无视,我不想让那么操劳的父亲还替我担心。可是对我父亲却不可以。
被我打的女生飞快地回了我一耳光,剩下的三个女生围住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疯狂的打架,我胡乱抓着那四个女生的头发衣服,我听见桌子杯子混乱倒塌破碎的声音。我感觉我全身都快散掉了,这四个女生果真不是打酱油的。
这也是我第一遇见青川和宁凉。
“诶,你们干嘛!”一个强大的吼声穿透而来,我感觉我身上挥舞的拳打脚踢消失了。被我打了一巴掌的那个女生支支吾吾地说:“都是,是她先……动手的。”
我努力张开双眼说道:“是我,是我先动手的。”我不想事情闹大,不想父亲知道。
“还不快滚!”那个带有震撼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打算离开,却被人抓住手腕,他说:“苏慈安,谁叫你走的。”
模糊中,我似乎看见了天堂里的天使,他离我那么近,那么温柔和温暖。而我却不堪地如此狼狈。我挣开他的手,猝不及防陷入一片黑暗。
除了父亲我从来没有离哪个人这么近,近到可以清楚看见一个人的眼睫毛,一个人白皙美好的脸庞。
“你醒了?”
我是不认识她的。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她说:“我叫宁凉,是我和青川送你来医院的。你不认识我们,可我们知道你,慈安。”
我喃喃:“宁凉,和青川。”
这一声,便是一场不可预知的注定,便是摆脱不了的命运。这时,蒲城的合欢树开花了,透过窗户,一片安然合欢。
Chapter3.
宁凉走进了小北街,一条小道弯弯曲曲长在眼前。
小北街的尽头是另一片开阔的世界,藏尽了人事悲苦。是独立于蒲城的一部分,蒲城的是回忆,纵然有悲伤亦不如小北街尽头那般。
我停下了脚步,说:“宁凉,我们回去吧。”
宁凉愣了愣,断然道:“好。”
我想我与宁凉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停留。
“慈安,过的还好吗?”走在前面的宁凉倏地转过身问道。
也是这时我才发现宁凉原来那头漂亮的长发已变成了现在齐肩的短发。宁凉如四年前那般对我笑着,攒动着淡淡的梨涡。
街道两旁的合欢树昭然着它翠绿的青春,这是蒲城唯一带有新气的东西了。空气里回忆泛黄的气息,才发现蒲城天色渐晚。
“还好。”
“我们也还好。”宁凉继续向前走去,淡黄的街灯亮起,拉长了宁凉的影子,拉长了我的影子,也拉长了空气里的回忆。
我们?宁凉说的是她和青川。
青川。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感觉到呼入的空气都重了许分。青川还好。便好。
“宁凉,我找到了旅馆住。”到了宁凉的家门,我对宁凉说。
蒲城没有冬天,晚风吹起却有点冷。我看不清宁凉隐在黑暗里的脸庞,只听得她说“那便好。慈安,晚安。”语罢,宁凉便转身入屋。
我亦往回走。
手机震动了,是信息。
宁凉说:慈安,你不想见青川?
我楞着,忘记了行走。
蒲城的天空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雨。我顺着墙蹲下,将头埋入胸中,开始泣不成声。
Chapter4.
我从未遇见一个男孩子,有这么好看的眉眼。
我从未遇见一个女孩子,有这么好看的梨涡。
“慈安,放学红格子见。”宁凉冲我招手笑意明显地道,“我先去了。”
日光落了宁凉身后一地。
“慈安,就是要这样笑。”身后突然响起了青川的声音。青川就站在我身后,他说,慈安,就是要这样笑。我要把我最美好的样子给青川看,我抬起头对上青川明亮透彻的眼睛,扬起一朵灿烂过向日葵的笑容。
“忙完没?”青川问。
“嗯。走吧,去红格子,小凉还在那等我们。”
又是合欢树开花的时候,记得一年前青川讲的故事,有关合欢树的故事。
这合欢树最早叫苦情树,也不开花。
相传,有个秀才寒窗苦读十年,准备进京赶考。临行时,妻子粉扇指着窗前的那棵苦情树对他说:“夫君此去,必能高中。只是京城乱花迷眼,切莫忘了回家的路!”秀才应诺而去,却从此杳无音信。粉扇在家里盼了又盼,等了又等,青丝变白发,也没等回丈夫的身影。在生命尽头即将到来的时候,粉扇拖着病弱的身体,挣扎着来到那株印证她和丈夫誓言的苦情树前,用生命发下重誓:“如果丈夫变心,从今往后,让这苦情开花,夫为叶,我为花,花不老,叶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欢合!”说罢,气绝身亡。第二年,所有的苦情树果真都开了花,粉柔柔的,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挂满了枝头,还带着一股淡淡地香气,只是花期很短,只有一天。而且,从那时开始,所有的叶子居然也是随着花开花谢而晨展暮合。人们为了纪念粉扇的痴情,也就把苦情树改名为合欢树了。这个故事让人觉着,这合欢树在欢乐的名誉之下所承受的苦难过于沉重,让人不由得觉着分外伤感,觉着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其实大都是人们的美好愿景,由凄美的灵魂支撑的希望的形象。
“青川,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救我?”
青川握紧了我的左手,看着我说:“很早便注意到慈安了,从慈安来蒲城的第一天便知道了慈安。慈安,我会永远守护你。”我想我是相信青川的。
我不是粉扇,青川也不会是秀才。慈安相信青川,青川会守护慈安,永远。
“青川!!!”
入耳的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响在合欢树开的时候,打破了这片合欢,恰惊醒了独旅者的灵魂。
“青川没事,真好。”我冲着青川笑着。
刚在看见街灯倒向青川时,身体的反应快过思想,更何况当思想与反应一致时。慈安也会守护青川的。
青川看着我被碎片划伤的右脚语塞。他急忙背起我,我看见青川本来好看的脸庞在冒冷汗,一阵铁青。
我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一个小口子而已。”
青川转过头吻住我的唇。我瞪大眼睛望着他,细致温柔的吻,这是我的第一个吻。
到达红格子时已是黄昏时候。宁凉看见了我右脚的包扎,急忙问:“慈安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宁凉这一慌张连靖姨都惊动了。
我微微笑地安慰道:“没多大的事。我很好。”
靖姨问:“还是老规矩,小凉日光,小安小川绿野?”
“嗯”我们齐声答道。
能来到蒲城我感觉很幸运,遇上宁凉和青川则是莫大的幸运。
Chapter5.
凌晨两点,雨停了。我蓦地抬起头,起身往北街走去。
来到红格子,我找到门上贴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靖姨,我是慈安……”
“怎么淋成这样?今天看见一个人和小凉坐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像你,怎么才回来?快进去洗个澡,别感冒了,先暂时穿靖姨的衣服。”靖姨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关心我。
“靖姨,我想喝绿野。”我喜欢绿野,青川也喜欢绿野。
墙上一张照片映入我的眼帘。
背后是开的正艳的合欢花,左边的宁凉挽着我的右手对着镜头笑的倾城,右边的青川目光落在中间的我身上满是温柔与笑意。
我抬起右手食指触碰到那背后的合欢花,念道“合欢……”。
“以前你们三个就像是靖姨的亲儿女,靖姨以为你和小川还会结婚呢。没想到两年前小川就去国外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你们三个多好啊!”靖姨说着便将绿野端给了我。我端着绿野,挥不去的是那句“两年前小川就去国外结婚了”。青川,结婚了?
我从不知道。
苏慈安,这是好事,不是吗?
我再也哭不出来了。我只是看着墙上的那张照片,看了一夜,直至蒲城的太阳照到红格子。
我拿出手机刚按好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便打了过来。
顾恒轩问:“苏慈安你在哪?”
他说:“你再不出现我翻遍世界都会找到你。”
他说:“苏慈安你这个女人还想挑战我的忍耐吗?”
顾恒轩生气了。
我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的。苏慈安,你不要想逃。”
“我不会逃的。我只是来饮掉回忆的。顾恒轩,明天我就回来。”
挂掉电话,我换上我的衣服跟靖姨道了别。今年冬天,蒲城会下雪吗?
蒲城是没有冬天的,几乎不下雪。
我还有一件事需要做。这样我便可以安心回到顾恒轩身边。
“宁凉,我有事跟你说。”站在宁凉门外终于等到了她。宁凉神色平静丝毫不惊讶。
“我今天就会离开了,离开蒲城。”
宁凉张了张口却终究未言语。
我接着道:“我要结婚了,一年前便订婚了,那个人等了我一年。”
“那,在蒲城的回忆呢?慈安明明回来了。”宁凉眼角微红。
“小凉,我不是需要回忆才回来的,我只是为了丢掉回忆。小凉,人不应该活在回忆里不是吗?”
“我欠你一个真相,四年前我离开的真相。小凉。可是小凉,有些东西便让它永远死去,不再追究。我们总要学着重新开始生活。”
Chapter6.
四年前,认识宁凉青川已经七年了。
一切源于那个夜晚,我与青川在一起一年后的那个夜晚。
“慈安,明天我们一起去青川家。阿姨和叔叔都想见见你。”
我脸微微红地抬起头对上青川的目光,点头道:“好。”
青川问,不害怕吗慈安?我说他们是青川的父母我怎么会害怕。
就这样我告诉父亲晚上在同学家睡,让他不要等我。然后晚上和小凉来到了青川的家。小凉一路上不住的提醒说慈安不要怕,叔叔阿姨人很好的,特别是阿姨很温柔。
我点头,手心却在冒汗。
开门了,是青川。
我拉着宁凉走进去叫道“叔叔阿姨好。”抬头却愣住了。很温柔的阿姨?绝情的母亲?我张着口硬是说不出一个字。在青川与宁凉面前我强装住什么都没有改变,她是青川的母亲,是我们的阿姨。在将青川与小凉支开后,她问,你还想与小川在一起?
我这才相信邻里那时候说的话,我母亲是因为别的男人才舍弃我和父亲。早在我之前便和别的人有了孩子,这一切父亲都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可是这有什么关系,那个哥哥不是青川便都与我无关。
我逃了。
我要找父亲问清楚。
回到家,父亲房内传出一阵暧昧声。
“慈安今晚不回来吗?”这是个女声,熟悉不过的女声。每次去宁凉家她都会亲切地叫我慈安。那个时候我觉得她是除了靖姨第二个对我像妈妈对女儿那般好的人了。我是知道父亲有一个爱人的,只是不曾知道那个人是谁?是谁都没关系,只要父亲幸福便好。却不料,那个人是小凉真心实意叫着妈妈的人。
我顾不上什么转身往后跑,随之是门口桌上花瓶落地的声音,父亲闻声出来,在我身后喊道:“慈安……”
那年那天晚上也下了大雨,所以在身后响起刺耳的刹车声时,我终于连奔跑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跪在街旁望着那一朵血色妖娆哭的嘶声裂肺。什么都没有了。血迹染上路旁的合欢树,看似合欢开的花朵。看似合欢,实却是苦情。
始终隔着这叫合欢的树,合欢合欢,却是天涯相隔之远。
蒲城,是我失去所有的起源。
哭至昏厥。
是来蒲城出差的顾恒轩捡到了一无所有的我。顾恒轩比我大三岁。
我不告而别了。四年。
Chapter7.
我还未上火车,顾恒轩便奇迹般出现我的面前,我盯着他看了许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苏慈安,你让我好找。走吧。回家了。”顾恒轩不由分说牵起我的手。
“诶,顾恒轩,回去我们就结婚吧。”
他不语,我看见他嘴角印着淡淡笑意。
合欢树隐隐开出了花。合欢。
今年冬天我们回蒲城好不好?
嗯。
蒲城是没有冬天的,所以几乎不会下雪。
我望着一片白色的蒲城不禁打了个喷嚏,肩上顿时多了一件黑色西服。我带着顾恒轩走进了小北街,往尽头一直走去。
五年了,我不敢面对倒在血泊里的父亲,这年冬天,难得下雪的蒲城,我带着能真正陪我到老的男子回到了这里。
父亲碑旁是另一座碑,上面刻着的两个字刺得我双眼生疼。
青川。
我一时忘了言语。
“青川并没有去国外结婚,在三年前他便去世了。慈安。”小凉走到了我身旁,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青川和我父亲的墓碑上。
小北街的尽头是另一片开阔的世界,藏尽了人事悲苦。是独立于蒲城的一部分,蒲城的是回忆,纵然有悲伤亦不如小北街尽头那般。因为小北街的尽头是墓地。
“可是慈安,你说得对,我们不该活在回忆里。”
我看了眼身旁的顾恒轩,然后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蒲城是寻找回忆的地方,所以五年前我才不敢回到蒲城。
可是,青川,小凉,我们都不该活在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