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蔓花

她从来都不知道的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她的养父是位乡土郎中，养母开了一家豆腐坊，她还有一个大她八岁的哥哥。哥哥自然是她养父母的亲生儿子，在县城里念高中。

她是个弃婴，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何种原因抛弃了她。那时候，她才一个月大小，躺在路边的草丛里哭个不停。她的养父，一个老实憨厚的乡村汉子，去山上采药的途中路过这里，寻着哭声，找到她，于是她被抱养了回来。

那时候的她，小得可怜，面带菜色，骨瘦如柴，奄奄一息。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养不大。是她的养父，无数次的翻山越岭的，采来多味草药慢慢的熬给她喝。渐渐地，她的脸色红润了，胳膊也变粗了，小模样也越长越可爱了。

那时候，哥哥八岁。他稚娕的胳膊常常背着她走在乡间的田野上，给她采野花，捉蚂蚱，逗得她每天都笑呵呵的。她很喜欢这个哥哥，喜欢哥哥脏乎乎的小手拉着她在院子里跚跚学步，喜欢哥哥柔软的嘴唇轻吻着她的脸颊，喜欢哥哥温暖的后背驮着她奔跑……她喜欢哥哥，几乎到了迷恋的地方，她只要哥哥给她喂饭，给她洗脸，甚至晚上睡觉时，她也要挨着哥哥旁边躺下，一只手搂着哥哥的脖子，她才能安心睡着。

有一天，妈妈曾经开玩笑般的逗她，说：“你这样喜欢哥哥，以后就给哥哥当老婆吧！”她欢快的应道：“好啊，我长大了就嫁给哥哥。”说着，跑着去抱住哥哥，在哥哥的腮边轻轻的亲了下。妈妈笑了，哥哥却羞红了脸。那年，她六岁，哥哥十四岁。

养父一家住在一座大山里面，日子过得清贫而快乐。养父终日行走在山间，不是给人治病就是上山采些草药，除了给自己用之外，还拿到山下药铺里卖些钱补贴家用。养母是个勤劳善良的农家妇女，每天半夜就起床，磨豆子做豆腐，清早担到山下去卖，一家人主要的生活来源就靠这卖豆腐赚来的钱维持着。

养母每天下山卖豆腐。山下的集镇不大，百十户人家。每天清晨，养母担着豆腐，牵着她的小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但她更喜欢的是，跟着养父上山采药。星期天的时候，她，养父，哥哥三人一同上山采药，大山是个取之不尽的宝藏。跟着养父，她认识车前草，水灵芝，天麻，柴胡，腥鱼草，金银花等多种草药；跟着养父，她还学到了很多关于植物的知识，即使眼前普普通通的一株草，说不定也是治疗某种疾病的偏方的材料，比如松树，再平常不过的一种植物了，它的针叶，嚼乱后敷在伤口上，对新鲜伤口有着很好的止血疗效。她跟着养父和哥哥穿梭在丛林中，快乐得就像只自由飞翔的小鸟。

春天里，杜娟花漫山遍野的开放，灿若朝霞，哥哥总会采来大把的杜娟花送给她，兄妹俩坐在树荫下唱歌。饿了，哥哥会小心为她剔去杜娟花的花蕊，串成窜，一次次的送到她的嘴边，她会笑着大口的嚼下，快乐就像这无边的杜娟花海一般延长。

夏天，哥哥会拉着她的小手，兄妹俩小心翼翼的探动着树枝，拔动草丛，采撷来新鲜的蘑菇，交给母亲做成汤，一家人围着桌子，幸福就像这天天生长的蘑菇，摘了又长，年年月月。

秋天的山林里是最美的。有野山栗，野枣，野山核，野葡萄……等水果都成熟了，红的，紫色，绿的，黄的，白的，在枝头跳跃着，吸人目光。哥哥就像个山猴子般的蹿上蹿下，为她采来大堆的水果，尽解嘴谗，快乐就像这熟透了的葡萄一样甜蜜。

而冬天，山林里更显萧落和冷清。光秃秃的树枝，似利剑般直刺蓝天。风呼呼的刮过，哥哥总会笑呵呵的牵着她走进山林里。这时候的山林，肃穆而宁静。哥哥总会找来一些干树枝，烤着地瓜或者红薯，她的吃相很难看，弄得满脸黑灰，如花猫般的白一道黑一道的。哥哥总会爱怜的看着她，叫她慢点吃，别噎着。她会故意呛着，喜欢看着哥哥一脸紧张的为她轻轻的捶着后背。幸福就像这烤地瓜的香味，闻着就让人心醉。

如果不是因为菟蔓花，她想她的一生都会很幸福，很快乐的。她想她一定会嫁给哥哥，做他温柔的小女人，和他一辈子的长相厮守。

菟蔓花，其实它不是花，而一种名贵的药材。兄妹俩也是在无意中发现这种花的。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下午，她，跟着哥哥和养父去山上采药。在山的北面的山坡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这种花。它有着极细的藤，藤上的叶片，形若兔子的耳朵，尖尖的，共7片，对生，中间一片最短，次片稍长，剩下只片一片比一片稍长，呈心形发展；触之光洁如玉，表面隐隐呈暗白色。也许这花不叫菟蔓花，兄妹俩看它叶子的形状有点像兔子耳朵，就叫它菟蔓花。哥哥将它小心的挖起，发现在它的根部，都长得一个心形的根块。

哥哥查遍了养父所有的医典古籍，也找不出关于这种植物的相关记录。但看它长得可爱，兄妹俩还是挖了不少带了回来。谁知道，就是因为这花，却给这个家庭带来了致命的祸根。回家后，兄妹俩将菟蔓花的下面的心形根块洗净后放入玻璃杯里用清水浸泡着，闻之有暗香扑鼻，她伸出舌头轻轻的尝了下，顿觉一股清凉之气从舌尖一直到心底，酸酸甜甜的。

原来菟蔓花的根块浸水喝的滋味这般好。她快乐的叫来哥哥和养父他们，大家喝了都叫好。这之后，兄妹俩常去山坡上挖些菟蔓花的根茎泡水喝。那一年的秋天，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秋天。

那天，兄妹俩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看书。哥哥手持课本，正给她朗诵着书里面的故事，读着读着，他口干了，她便随手抓起旁边桌子上的一杯水递给哥哥，看着哥哥一饮而下。谁也不知道，那杯子里面落下了一片树叶，一片银杏树叶。随后不到二分钟的时间，哥哥口吐白沫，昏倒在院子里。当时的她，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劲儿的傻哭。等养父赶来的时间，哥哥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那一年，她十一岁，哥哥十九岁。

后来，她才知道，菟蔓花，这种美丽的植物，它的本身是无毒的，且对人体是有益的。它的叶片，对治疗毒疮有着很好的功效，只要贴一片在患处，有消炎生肌的作用；它的茎，有清热解毒之效，是治疗伤风感冒的良药。而它的根，不仅可以养颜，且是治疗类风湿关节炎之良方。但它和银杏叶浸泡在一起时，却是极毒的毒药。而哥哥，就是因为误喝了落入银杏叶的水。

明白这一切时，她号淘大哭，可是哥哥再也没有回来了。

她的一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木屋。她守着山林，守着她的养父母，守着他，直到多年以后，有个年轻的大学生，无意中走进了这座大山，看到了木屋，看到了她。大学生阳光活泼，年青的脸上洋溢着热情自信的微笑，温和的看望她。她的心一下子开阔起来了，她看到他的笑容，仍如数十年前那般的亲切，可人。那天晚上，她去了，含笑而逝。

几天后，大学生在山下的集镇上的旅馆里，他看见一个女婴，有着似曾相似的眼神，望见他，笑容满面的向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