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

“姐，救我！”电话里传来张楚悲戚绝望的声音，听完她的诉说之后我没敢耽搁半分钟就赶去了事发地点。心里百味陈杂，就是这个女人在三个月之前还来我的公司找我，让我把楚凡让给她，让我可怜可怜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时，我告诉她，即使没有她我也一样会和楚凡离婚，因为他不配做一个好老公。我甚至有点怜悯眼前的女子，更想不到楚凡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个女子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见到张楚的时候她正倒在血泊之中，就是那个该死的楚凡，动用家暴，不顾张楚三个月的身孕，发泄完了之后扬长而去，留下张楚，随后她的下腹开始疼痛不已，便拨通了急救电话。然而她在上海没有其他的朋友，在等待120到来的同时，危难之中找不到楚凡只能求助于我。

我赶到的时候张楚下身已经开始流血不止，把张楚送到医院之时还是晚了一步，孩子没有保住。

看着张楚毫无血色的脸庞和苍白的嘴唇，我不知道此时自己还能做什么。

“姐，求你不要告诉楚凡，别把这件事告诉他。”张楚拉着我的手向我哀求。

同样身为女子，心中微微一动，着实不忍，只能点头。

一

是的，我和楚凡是夫妻。

我在市里一家大公司担任企划部主管，负责公司的宣传组织事宜。几年之前，公司要做一个庆典，就在楚凡经营的那家酒店里举行。这个庆典由我全权负责组织实施，而我和楚凡也是在那里邂逅的，当年的他白衣黑发，戴着一副眼镜，看不出商人的模样，却尽显儒雅，沉着冷静，做事干练。

几日的接触之后他向我发起了强烈的攻击。他说我让他一见倾心，再见钟情，如今要和我情定终身。彼时的我只是一个安安分分的女子，从未奢望过爱情来的如此热烈。楚凡总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他会突然把车开到楼下给我打电话，然后不管不顾众人诧异艳羡的目光把我拖进他的车里。

而此时的他完全褪去了公事公办中的沉稳，原来他也有如此单纯坦然的一面，也会为了我一句不经意的言语黯然神伤或者开心的手舞足蹈。而我也相信他的爱情，终于没有抵抗住这诱惑，一年之后带着对幸福的憧憬与渴盼与他步入了婚姻殿堂。

只是婚后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以前光顾着爱情的浪漫，却从未想过生活中的波澜。原来，楚凡除了经营着这家酒店之外，手下还有几间夜场生意要照顾。也许是我太高估了自己，也许是我太信任楚凡，也许是我还没有成熟到对一切习以为常……

那么一大摊子的生意，虽然他从来不让我插手过问，但我也隐隐感觉到了其中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刚结婚的时候，楚凡还会抽出大把大把的时间陪我，陪我一起喝咖啡，看电影；陪我逛街挑选漂亮的衣服鞋子或者包包，甚至还会手拉手像平常人家一样买菜做饭煲汤。原来他也是苦人家出身的孩子，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

他会给我各种惊喜，会记得我们所有的纪念日，然后假装忘记，到时候却又让我大吃一惊，各种欢喜。彼时的我虽已步入社会却也还未体验过真正的爱情，唯一有过的体验也只是涩如青果的暗恋，那是我在整个大学时期所有的情感体验，只是从未言明。我从未走进他的心里，正如别人也从未走进我的心里一样。

直到现在我才体会到两情相悦的爱情，原来爱情是一件如此神奇的事情。你的整个心思全在这个人的身上，你的喜乐，你的哀伤从此都只和他有关。那时我还不知道爱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原来，你爱一个人，便也赋予了他伤害你的权利。

那时我们常常会相拥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天空变幻出各种颜色，看着沉沉的夜色来临，一点一点的吞噬彼此尚还明丽的脸庞，然后将彼此的容颜隐没在黑暗中，而耳边他的呼吸却让我觉得踏实心安。

他会把我高高的包起，抱着我一起旋转，一圈又一圈，让我在幸福中沉沦，然后和他抵死缠绵。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也是在那一圈又一圈的旋转中迷失了自己。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黑暗也在一点一点吞噬着我们的爱情。

二

金桐来找我，他知道我已经和楚凡成婚。

这是我在最美好的年华中爱过的人，大学期间我曾经疯狂的迷恋过他，他是高我一级的学长，帅气阳光，总喜欢穿一件白色的运动衫，长长的头发下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永远是笑笑的，会在见到桑娟姐的时候越发明亮，而上天注定他的柔情也都只属于桑娟姐一人。

金桐有着良好的家世，却也是勤奋上进的青年，当时将系里的一切活动做得风生水起，是老师的得意门生。而桑娟姐也是系里出名的美女，不化妆也清新嫩叶般明艳可人，倾国倾城。不可否认，他们俩站在一起就如金童玉女般无可挑剔。

我的这场痴恋终于没有讲出来，它是长在心底最角落的那片苔藓，痛苦着，丰盈着。却在见证金桐与桑娟姐日益充盈的感情之后，转变为一声祝福。多年之后的今天，我也终于坦然，我不后悔爱过他，也不后悔自己的沉默和祝福，而这场从未说出口的情事也丰盈了我二十岁的整个夏天，虽然最后无疾而终。

此时的金桐褪去了当年的阳光与锐利，多了一层端然持重，却也让我暗暗心惊：当年那个阳光帅气的少年怎么就在几年之后变了摸样？看见我后他尴尬的站起，寒暄之后切入正题。原来他毕业后的这么多年过的并不顺畅，当年叱咤风云的校园才子进入社会之后并没有如鱼得水般混的风生水起；和桑娟姐虽然终成眷侣而感情却在柴米油盐中日益消瘦，越发骨感。

事情是这样的，金桐父亲留下的酒店面临着破产，而如今要兼并这家酒店的人正是以楚凡为首的投资方，金桐不忍看着父亲辛苦打拼留下的业绩毁在自己手上，辗转知道金桐正是我的丈夫，于是才找到了我。

听完他的诉说我明白了他的来意，稍稍宽慰之后便向他表示，虽然楚凡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让我过问，但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他保住酒店！那时我还天真的以为楚凡一定能为我做成这件事。

然而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向楚凡说明此事之后他并没有急着给我答复，只说知道了，其他没有做任何表态。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对于我对金桐之事如此上心有所不满。谁知几日之后便传来了金桐自杀的消息，而桑娟姐在得知夫君自杀之后驱车前往，却在半路上与一辆大货车相撞，虽然性命无碍，而肚子里近两个月的还未成型的胎儿却没有保住。

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惊呆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杀人恶魔，屠杀了自己曾经爱过的金桐，又间接的害了桑娟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儿，而这漫长无边的痛苦却还要留下桑娟姐一个人承受。

而我也是事后才知道楚凡在背后做了手脚，他通过各种途径知道了我曾对金桐有过的感情，以为如今的我还对他有一份痴恋，自信如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于是辗转退出了投资，却在幕后操作另一帮人兼并了金桐的酒店。

金桐走投无路加上这些年来的不如意，而和桑娟姐的感情似乎也走到了末路，一时觉得人生了无意义而吐下了过量的安眠药。当时的他还不知道桑娟姐已有身孕，其实连桑娟姐自己也都还未觉察。如果那时他们知道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需要呵护和承担，那么，他们是不是也会因此而坚强一点，包容一点；那么，多年以后他们是不是也能携手并肩笑傲人生。然而这些都只是我的臆想而已。

三

我没有去质问楚凡，我是懦弱的，我害怕从他嘴里证实这件事，害怕发现自己的无足轻重，害怕自己一直以为的天长地久只是我一个人的笑话。我只是留下了钥匙和离婚协议书，然后换了工作并且搬离了和他共同居住的房子。

那段时间我曾严重的抑郁。我不能原谅自己对金桐一家的伤害，更不愿相信楚凡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而最让我痛苦不已的是我居然还爱着这个男人，这个给了我爱情，带我见证人世美好，曾让我相信童话、相信幸福、相信美好的男人。

我不能否认自己还爱着他，刻骨铭心的爱着他。他曾经说过，要给我幸福，要让我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他说过他要用自己的整个生命来爱我的……

我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也拒绝和外界联系，任凭思念和痛苦撕扯着我的灵魂，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啃食我的心脏，知道心脏溃烂出偌大的空洞，疼痛的难以呼吸，我却只能沉默，然后独自存活。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忏悔自己的罪过，希望天堂的金桐和他还为出生的孩子能够听见。

也还是会抑制不住的想念，原来我终究是个凡人，在世俗的人世间食尽人间烟火，终究逃不过宿命，逃不过爱情。楚凡是我真真切切爱过、也拥有过的人，我们拥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原来我的心还是不能做到表面那样理智，留下了离婚协议书又如何，放不下的终究还是要折磨着你。

我也知道楚凡在找我，可我拒绝和他见面，也不想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我怕，怕再次见到他会不忍，怕见到他的眉眼便会泪流不止。我是恨他的，却又爱着他，这两种情绪在我的心中翻滚，常常让我夜不能寐，头痛不已。

也许生活便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离开了，生活也还是要继续。直到我意识到我和楚凡已经不可能有将来，不可能再在一起。即便我还爱他，可就像破碎的玻璃，破了就是破了，碎了满地，拾不起来也缝合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伤口清晰得摆在你的生命之中，无能为力。很久之后我才慢慢走出阴影，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工作之中，工作也越发的风生水起，直到成为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

如果不是张楚来找我，也许我就可以这样一直倾心工作，忘掉之前所有的罪孽，忘掉楚凡。

然而生活没有如果，张楚还是来找我了。

她说曾经用自己的屈辱换来家人的安康，走上这条不归路；她说她从乡下发廊到大都市歌舞厅这一路的坎坷经历；她说她见过各种男人的嘴脸，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相信男人；她说她不相信爱情，可还是在见到楚凡的时候彻底的卑微了，低到了尘埃里……

张楚从乡下发廊一个人奔到了本市，最后几经辗转在楚凡手下的夜店里做领班。虽然楚凡手下有各种各样的生意，但楚凡向来是个洁身自好的人，加上儒雅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记住。

张楚就看着这个喜欢穿白衬衫的男人，每晚来夜店照看生意，但只坐在墙角的沙发上，偶尔喝杯红酒或者抽根雪茄，总是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虽然和楚凡交流不多，但张楚还是爱上了这个气质儒雅，白衣黑发的男人。

她曾经无数次的屈膝在这个男人脚下，只求他的怜惜爱恋。然而楚凡怎么可能看上这样的女子，这个骄傲的男人将所有的污言秽语都给了她，他不爱她，却蹂躏她的身体，满足自己的君王气度，这个愈发嚣张跋扈的男人，这个愈发自恋自大的男人，这个我曾经爱恋过的男人……

张楚说她知道楚凡爱的是我，并且只爱我，她说可是她有了身孕，她疯狂的爱着楚凡，想为他生下这个孩子，她求我和楚凡离婚，求我成全他们。

张楚以为楚凡和我离婚就会娶她。

张楚不知道我已经和楚凡提出了离婚。

四

是我主动给楚凡打了电话，希望能和他快点把离婚手续办了，我说张楚来找过我，她已经有了你的孩子，希望能和你结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只是想成全这个痴情的女子，即便我知道楚凡并不爱她，但我也希望他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起责任。然而我不知道还有很多事情不在我控制的范围之内……

“姐，救我！”事后不久我便接到了张楚的电话。

楚凡听完我的电话之后怒火中烧，回去之后对张楚施以暴力：“你算什么东西，你敢去找她，你也配和我结婚！”在楚凡看来，张楚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下贱，他不懂眼前这个女子的深情缱绻，他也不在乎她肚子里自己的骨肉。

“姐，求你不要告诉楚凡，别把这件事告诉他。”张楚拉着我的手向我哀求。孩子没有保住，我不知道作为一个母亲是怎样的难过。我也不知道以自己这样的身份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也就是在那时，我抛弃了对张楚出身的偏见和对她的怜悯，我开始佩服张楚，我佩服张楚为了爱情的勇敢，我佩服她能全心全意的去爱、去付出，我甚至佩服她的飞蛾扑火、不计任何代价的架势。

在她的这场痴爱里，没有值与不值。我甚至觉得用世俗的观点去评价她的爱情都是我自己的狭隘。和张楚的爱比起来我的爱又算什么呢？

我最终决定选择离开，成全张楚的痴爱，也希望楚凡终有一天能学会珍惜。

我放弃了原有的工作，离开了那个城市，带着有过的恨和未完成的爱，远离了曾经的是非，也收起了自己凌厉的气质，在一家乡村中学做老师，和可爱的孩童相伴。这里也适合我的病情疗养，这些年的起伏悲喜已是我不能承受之重。

铅华落尽，我终于学会用一颗平和的心态看待眼前的一切。

“我会一直等他的！”两年之后张楚找到了我，当我们在落日之下看着渐渐下沉的夕阳，喝着乡间采来的花茶时，她告诉我她现在很幸福，因为那个她爱的人终于给了她爱的回应，

我安静的坐着，听着她诉说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一切。

楚凡诸多不可告人的商业机密到底还是出卖了他，在他意识到问题之时，他选择了逃离。在临走之前他找到了张楚，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找个好人嫁了，忘了他，好好过日子。那是楚凡当时能拿出来的所有的钱，他都给了张楚，他不想让跟过他的女人因为他而受苦。

而张楚却坚持要和他一起走，不怕艰辛，不怕贫穷，不怕吃苦。她是用整个生命爱着楚凡的，如何能离得了他。我想也许直到那一刻楚凡才接受张楚的爱情，才以同样的爱情回应她。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都由上天在导演，还没有等到逃离警察却先赶到了，楚凡还是受到了惩治，换来了七年的牢狱之灾。然而在他日渐颓废与没落的这段时间，张楚用自己的爱呼唤着他，温暖着他，对他不离不弃，终于也换来了这个男人的真心。

张楚说，她会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