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痴

良夜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6-12 16:1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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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常情的人是令人感动的,感动的不仅仅是那份坚守,更是坚守背后的清苦。或者说,人生总是充满遗憾的,但是这样的遗憾,未免沉重了一点。小说情节流畅,文笔较好,结局令人唏嘘。

(1)

文山已经下了好些天的雨,湿漉漉的空气中一直透着一股惆怅的味道,反倒是阳台上养的几盆植物觉得欣喜,在雨露多天来的洗礼之下,愈发显出鲜活的生命力来。文娴在整理着母亲的旧物,母亲去世已有一个多月。看着这口红木箱子,它依然静静地置放在母亲的屋子里,如今,那黄铜质地的锁看上去也有些陈旧,看似与时光相悖逆。她抚摸着那暗红色的纹路,然后将它打开,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接触到这口箱子。

自打她记事以来,便看到母亲每天在临睡前打开它取出一个本子,纸张上泛黄的颜色有着经历岁月抚触的痕迹,母亲有的时候会翻阅,有的时候则会在那个本子上写上一些东西,尔后便是静静的发呆,文娴注视着那平躺在箱子里的本子,良久,终是将它拿起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上是一个灵动的女子,眼神纯真,如淡淡白菊般素雅优美。

“1993年6月27日雨

如若不能陪你过活。我愿意爱你之所爱。”

……

(2)

这是文娴第一次来到金平,金平的天空幽蓝空旷,气候倒是与绥江相差无几。

她是在绥江长大的,从未见过父亲,一直以来跟着母亲生活,虽也有过猜测,但仅止于幻想。

母亲在绥江县城的小学里教书。在文娴的印象中,母亲平淡恬静,一直是美丽而温柔的,像一湖无风的水,但有时候却也眼睛明亮。让文娴觉得,或者母亲的性子,本就应该是明媚的。母亲从来不会对自己施加任何压力,包括在成长与教育上,使得她在绥江度过了十多年平静温馨且自由的时光。直到后来高中毕业以后填写志愿,那次母亲却一直执意劝说让她选择到文山读大学。

按着笔记里的地址,文娴终是找到男人的家里,她终于看到那个人,那个笔记本里时常出现的男人。如今他已经双鬓微白,经历岁月洗礼之后也掩饰不了自身固有的气质,她知,他年轻时一定是一个俊朗的男人。

文娴将首饰盒子交予男人的时候,男人略显木讷。而当看到盒子里那只银镯子与那张文娴母亲的照片时,她才看到他的手指轻微而持续地颤抖,满是茧的手抚触着照片,眼睛里氤氲着雾气。

(3)

“1981年6月20日晴

在我一生,也愿爱护你。”

……

文娴在金平暂住下来,在男人家附近的一家家庭旅馆里,那是一幢小阁楼,她住的房间略有些潮湿的气味,房间光线阴暗,空间狭小但干净。推开玻璃窗,能看到男人家里阳台上养着的大片三角梅,芬芳美丽,还能看到金平一角蓝色的天空。她想,金平,许是母亲生命之中的一个幻觉。

自打那日后,她时常到男人家里闲聊,她叫他许叔。空闲时帮着男人去采摘茶叶,有时帮着晒晒花生。文娴见过男人的妻子,那是温柔而恬淡的一个女人,时常对她笑得温婉,每每都让文娴恍惚之中产生一种流年偷换的错觉,以为又见到了梦中那个眉目清朗的母亲。她唤她清姨。

文娴终是在小姨的口中得知,男人与母亲曾是恋人。

俩人是在读大学时相识的。他是南方人,她是北方人。

他家里条件并不好,但凭着知识能改变命运的意志终是能考取了北方的大学。那时候他每个月都努力攒钱,白天上课,余时便去打零工。甚至有时候早上不吃早饭竟只是为攒下那几毛钱,然后在每个周六便带着她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吃面,每一次他总是会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全部用筷子挑出来放到她的碗里。她每每看着自己碗里多出的肉片,总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吃了一半之后,便把碗推过去,说,我吃不下了,你吃。往往他就用手指背轻敲她的额头,然后佯装粗声道,快点吃完,不要磨磨蹭蹭。尔后又推回去,说,吃不下也得吃。你不吃,你看,这就是浪费钱啊。

那时候,即使是面对这油腻而肮脏的木头桌子,吃几毛钱的面,亦觉得甜蜜。

(4)

北方的冬天,冷峻的风往往能将人的脸刮得生疼,到底不似南方一般湿润。

那一年是他第一次在北方过冬,他是云南人,每到冬天就感觉冻到不行。却也仍旧每天早上跑到学校西门口的小摊子买上一两个烤熟了的番薯给她送去。只为在清寒之中暖慰她心。每次当她从楼上咯噔咯噔跑下来时,便能看到他在风中萧瑟的身子,双脚不停在在跺地以驱寒意,手里握着装着番薯的纸袋,被懂得通红的脸上却是笑意盈盈,眼睛明亮,好看得像是黑夜中的星光。直到毕业,这个习惯从未中断。

她是当地人,不回家的时候常常与他在学校小道上漫步到天黑,看着暮色弥漫,只觉他踏遍千山万水,终是为她而来。冬天的夜晚寒风刺骨,他在那年冬天,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述了蝉鸣的故事,蝉在夏天不休不眠的鸣叫,终只为求得一姻缘,同他一般。

她想,她与他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会为他生很多的孩子。会和他们互相陪伴,不离不弃,直到天荒地老。

(5)

“1985年6月19日阴

岁月淘去心志,只想重来唤醒一次”

……

甜蜜的日子总是过的飞逝,有些事情却不遂心愿。

毕业那年她被分配到一所小学任教。起初以为男人也是可以同她一般的,后来他因为被检举家庭成分不好而被安排回家乡。

那时候男人只为了她有好的前程,终是告别,她愤然。

直到他在金平的一家茶叶加工厂里做工已有两年后,她终是拉下傲气的性子来到金平找他,初到金平那晚,她在他工厂前踱步踌躇,奈何等待许久看到的却是他与厂里的一个姑娘说笑着并肩而来。男人见到她的那一眼,却也是愣了。她二话没说转身便走,而那姑娘早已是对他暗生情愫,且对他与她的事情略知一二,他眼里的挣扎她自然看得清。

他最后终是在那姑娘的劝说之下去寻她,那时候已是入夜,在他将独自一人在车站候车室里低头哭泣的她寻着时,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深夜独自回工厂宿舍休息的那个姑娘,路遇流氓,而后被其糟蹋。

那天夜里他将她带回自己住的屋子,浓浓月色,连空气中隐约流动着夜的芬芳。昏黄的灯光下,有些许情欲的味道。她在那一晚将自己交付于他。

知道厂里那姑娘的遭遇是在几天以后,那时他与她跟所有的恋人一样甜蜜,她甚至已经决定留在金平。

(6)

一个月后厂里的主任将他叫去问话,他终是知道那姑娘事后发现自己有孕而自杀未遂,送至医院手术时却因一次手术失误,导致终身无法生育。

他们一块去探望的时候,那姑娘眼神涣散,毫无生气。

往后的一段日子里他一直处在愧疚的状态,他知,若是那夜里没有独自抛下她,她便不会有事。

有时候感情往往很奇怪,因着那姑娘的遭遇已成了横在他俩中间的一个屏障,似是多了一个禁忌,谁也不敢触碰。那日为着此事,在争吵之下,她任性甩门而走。本都是性子刚烈的人,谁也无法退让一步。

她离开金平回到自己家里后已然发现自己有孕,自是不敢与父母亲道明,无数次想妥协回金平找他,大抵是那时年少轻狂,因骨子里的那一份骄傲,终是一拖再拖。

知道他与那姑娘登记结婚已是在一个月之后,她愤怒,歇斯底里,那些绝望的瞬间如同刀剑一般,在思绪的缝隙里无声穿梭,慢慢将她凌迟。这种痛苦而隐忍的感情,是她所不能自控的。父母最后终是知道她怀有身孕,当知道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时,父亲两眼赤红,一怒之下给了她一巴掌后与她断绝了关系。

离家的那个晚上,她知自己终于长大,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已然生出一种镇静冷漠的力量从而控制了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她在车站售票处买了一张前往绥江的长途汽车票。坐在候车室时,在黑暗中,看着自己孤苦无依的影,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以至于害怕流出一滴眼泪。

(7)

“1993年6月23日阴

遗憾忘记,我终究不能陪你走遍游园地”

……

在临近于死亡的巅峰状态之中,她完成了自己的蜕变,生下文娴。

她把情伤之后徒剩的惘然与激情留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面,在绥江小镇上的小学里教书,岁月已慢慢将她的棱角抚平,她觉得自己愈发变得清淡起来。

在文娴长到6岁的那一年,妹妹来到绥江探她。在妹妹口中,她终是得知,六年前男人离去的原因只因为自己父母的欺骗,只是想来,她仍是无法责怪父母,这些年来在小镇里的生活,已然让她看淡许多。自己无法探知姻缘的交错。她对于父亲母亲,终究存在过多的愧疚。

此后,每年初夏,她都会从绥江乘18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金平看望男人。每次,却只在远处观望。看着那人与他的妻子相处有序,然后让自己的思绪抚摸他的轮廓。

……

(8)

窗外是哗哗的雨声,些许雨滴拍打着窗子,金平的夜里有些冷意。文娴将本子合上,一切恍若隔世。她感觉自己走过了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很多影子在她眼前闪过,她在跋涉的过程中短暂停留,终是看过一场花事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向外面的景致。暮色下的天空很暗,只有雨滴在抚触着寂静的街道,诉说着寂寞。

一个月前母亲因癌症去世,并未留下有关于父亲的只字片语,于是她寻找着日记里的线索,只身来到金平。

次日文娴在男人家里吃道别饭,许叔与清姨待她很好,尽是叮嘱她多吃一些,她太瘦了,让人担心。饭毕文娴在厨房洗碗,清姨看着在刷碗的文娴说,你跟眉眼真的跟阿娴很像,便摸了她的头,再道,要时常回来看看我们两老啊,我和文山都会很挂念你的。

那天晚上文娴终于得知许叔叫许文山,母亲的小名便是阿娴,自己叫文娴,原是取自各自名中的一个字。

在金平住了一个多月后,她知,自己该是启程离开了。

离开那天,金平下着小雨,整个小城笼罩在昏黄的色调之中,有丝丝哀伤的气味。

许叔与清姨来车站给她送行,清姨一直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而男人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一直温和地看着她,眼神明亮,有丝丝压制住的情感。大抵他们都知道,这一切并不需要说破。

彼此眼中的光彩无须细数心意。

文娴最后还是将母亲的笔记本留给许叔,尔后,转身踏上离开金平的路途。她知道缘分叵测,任何情缘向来都有其注定的轨迹可行。

(9)

这么多年以后,文娴终于知道,为何母亲一直执意让她留在这个城市,大抵,只因为它的名字,文山。

这是一个女人固执一生的爱恋,看到繁华似锦,直至尘烟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