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

老太爷不肯出来做官，其实也未必有得做，如此家里的担子自然地就全都落在老太太身上。靠着年轻时留下的不少首饰和早年的丰厚嫁妆，早些年一家子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只是这几年钱越来越不值钱了，而老太太能拿出手的像样的家当也越来越少了。一家人的生活也越来越清寒了。如此家里的几个女儿就成了负担。

琼碧坐在众姐妹之间，宽大的蓝底袍子罩在身上，长长的袖子垂下挡住了修长的手指，也正好挡住了祖父母一点儿也不慈祥的目光。她们姐妹是多么多余，这是琼碧长大了，明白事理后，在祖母眼中读懂的意思。也是。在这个曾经有背景，有根底，现在已经没落的大家庭里，她们只是累赘。“这点小事你们自己决定吧，不用来问我了。”老太太丢下这句话，则颤颤巍巍地走回里堂去了，老太爷也一声不响的跟着回屋了。琼碧看向那个被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这个落拓、冰冷的男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笑过，不管是对她还是对那个可怜的女人，在琼碧低头乱想的刹那，始终未发一语的男人也起身走了。只剩那个可怜的女人孤独地坐在那里。或许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丈夫，平静的面孔在昏暗的烛光里，看不出丝毫的愤怒或悲伤。男人走了，女人仍要坚守在那里，为几个女儿的终身忧愁。

“娘，我不想嫁。”琼华嘟着嘴说道，“我还这么小呢。”的确，年纪还小的琼华，尚不懂得人情冷暖，还没有感觉奶奶的厌恶，父亲的冷淡。“琼碧，你呢？”女人开口了。“全凭娘做主。”琼碧低首回答。琼碧是渴望嫁的，只是若如此突兀的开口说想嫁，在这样的家庭是不允许的。弄堂里忽然飘过一阵风，烛台上淡淡的小撮油火，就忽明忽暗了。琼碧又向长袖里缩了缩手，仿佛很冷似的。“让琼玉嫁吧。”女人重重叹了口气，好像做了很大决定一样。缩在长袖里的拳头用力的紧了紧，又无力地松开了。又是这种结果，第几次了呢？脑袋里仿佛千万辆马车疾驰而过，嗡嗡的，阻挡了整个世界的喧嚣。琼碧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如此不受老天垂怜，年纪小的几个妹妹都被母亲嫁了，二十二岁的她已是老姑娘了，母亲为什么一直不嫁她？

黑暗的屋子里找不到一丝光亮的影子，无声的寂静仿佛无边的洪荒蔓延整间屋子，压迫着已然绝望的琼碧。突兀的开门声就打破了一时的平静。“琼碧睡了吗”，是那个女人。寂静无声，一室的寂静。“唉”，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琼碧以为女人已经走了，毕竟每次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琼碧啊，娘知道你怨娘”，床上突然传出几声轻微的窸窣声，应该是受到惊吓的琼碧。“唉，琼碧啊，娘也是没办法了，你比你几个妹妹懂事都早，你已经学会了怎样在这座院子里生活，可是琼玉她们几个还太小，还没有懂事，娘不想琼玉她们几个再经受这座院子的折磨了，你懂娘的意思吗”，女人等了会儿，床上的人儿除了开始那几声窸窣声就始终没动一下了。或许真的睡着了吧，女人叹息的从椅子上起身。

琼碧很庆幸这一刻屋子里是如此的黑暗，遮挡了她掩藏不住的狼狈和悲伤。掌心里有丝丝的痛，蔓延出手掌，渲染着头顶挥舞不去的黑暗的天空。从十八岁等到现在，几个年龄合适的妹妹都嫁了。以为这次终于可以嫁了，只是怎会想到女人会把只有十六岁的琼玉嫁了。还是没能嫁，没能逃离……

或许下次吧，下次应该就轮到她嫁了，毕竟琼华只有十二岁，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