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

客车在公路上，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向家乡奔驰。

白羊坐在客车里，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乐乐，身旁坐着自己的老公天狼。白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白得像一只小羊，驯得也像一只小羊。乐乐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人见人爱。天狼是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三四十岁，一脸横肉，让人望而生畏。

四年前，白羊初中毕业，便跟随旁人去外地打工。在一家生产袜子的厂里，白羊成了厂花。许多男孩都追求白羊，遭到婉拒后，又都来欺负她。这时，当保安的天狼出现了，吓退了那帮坏孩子。天狼也喜欢白羊。他用自己真挚的爱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深深地打动了白羊的芳心。他们赁房同居了，像夫妻一样生活着，琴瑟和谐，极其幸福。一年后，他们有了孩子，一个可爱极了的男孩。他们给他取名叫乐乐，希望他一生都快快乐乐的。可是，白羊未婚先育遭到了家人的反对和咒骂，尤其是白羊的爸爸最为恼火。他发誓，不再认白羊这个女儿，不再让她进自己的家门。白羊每次想起这事都伤心落泪，又得咽泪装欢，哄乐乐玩。天狼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又无计消除。

一晃又过去了三年。异乡的天空飘起了雪花。又快过年了。白羊想家了，想得难受，死活都要回去。天狼不忍白羊伤心，便请了年假，陪她回家。其实，白羊这趟回家，还是为了让父母看看儿子和老公，让他们不再生气。如果可能的话，就让两家把他和天狼的婚事补办了。白羊和天狼都知道，他们的婚事不会顺利的。

车窗外的树木迎面而来，一闪而逝。白羊既嫌车开得慢，又怕车开得快。

刚一下车，白羊就看到了久别的故乡。乡音未改，村庄依旧。

屋子里聚满了人，男女老少，左邻右舍。白羊妈一看见白羊抱着孩子进了家门，气就上来了，破口大骂：“你个死妮子，你还知道回家啊！”白羊爸忽然站起身，拦着不让白羊进门。众人纷纷解劝。他才让白羊进门，可却死活不让天狼进门。白羊爸是全村闻名的倔驴。于是，就有老人劝天狼先回家，以后再来。天狼只好转身出村。乐乐突然哭着要爸爸。白羊的眼泪当即就流下来了。

第二天，天狼来了，拎着好酒，拎着好烟。他刚要进门的时候，就被白羊爸堵住了。白羊爸夺过他手里的礼物，一用力，扔到了路边上。白羊也出来了，还有乐乐。白羊爸一瞪眼，把白羊娘俩骂回屋了。这时，一位邻居走上来，对天狼说：“先回去吧。”天狼走了。白羊爸依旧骂骂咧咧的，半日才停下来。

第三天，天狼又来了，后边还跟着一个老妇人。她介绍说：“我是天狼的娘。他爸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天狼拉扯大，也不容易啊！家里穷，盖不起楼房，就把天狼的婚事耽误了。既然白羊和天狼有了孩子，我就认她是我的儿媳妇。我以后会对她好的。我求求你们了，好好地劝劝白羊爸吧，成全我们一家人吧。”天狼娘不住地作揖，甚至要下跪磕头。众邻舍都被感动了，纷纷劝说白羊爸。白羊爸这才让他们娘俩进了门。不论谁，一提婚事，白羊爸就急眼。天狼娘求爷爷，告奶奶，也无济于事。天狼扑通一声，跪在白羊爸脚前。白羊扑通一声，也跪在了爸爸的脚前。小乐乐跪在爸妈中间，直喊姥爷。众人连忙解劝。白羊妈不说话了，看着白羊爸。白羊爸长叹一声：“作孽啊！”随后，他撇下众人，走出了家门。

过了几天，白羊爸带着近门里的几个男人去了天狼家。回来后，他指着白羊，骂道：“你个死妮子，我白养了你。你和天狼的婚不能结，除非我死了，你才能如愿。他个狼崽子，敢要打我。他也不打听打听，一辈子了，东西两庄，我怕过谁，谁不敬我三分。”同去的人说：“天狼家真穷，现在还住着破砖瓦房，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烂。在饭桌上，天狼爸生气了，提出了一些要求，无非是嫁娶的钱财。天狼觉得白羊爸提的条件苛刻，认为是有意刁难，好破坏这桩婚事，便驳了白羊爸几句。白羊爸盛怒之下，掀了桌子，砸了他家的锅。天狼恼了，要打白羊爸，被我们劝开了。”白羊妈一听，忙数落起天狼的不是来。白羊傻了眼，不知该怎么办。

夜里，天狼打来电话，劝白羊抱着儿子逃出来，和他一起去外地，像以前一样生活。白羊不想再在爸妈的伤口上撒盐，就没有答应。天狼让白羊跪求他爸，答应他俩的婚事。白羊哭着说，没有用了，今天我爸很生气，他还说除非他死了，我们才能结婚。天狼哭了，像死了爹一样伤心。四年来，白羊从没有听到过天狼哭得这么伤心。她也哭了起来。乐乐被吵醒了，也大哭了起来。最后，天狼哭着说：“我不能没有你，没有儿子。没了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白羊听了，更伤心了，泣不成声。

一连几天过去了，天狼没再来登门。白羊忐忑不安，给天狼打电话，他也不接。她更加惶惑了，寝食不安。

一天夜里，白羊忽听妈妈在楼下嘶喊：“来人啊！天狼杀人啦！”白羊慌忙披衣下床，向楼下跑。白羊妈死死地摁住门闩，用肩头抵住门，拼命地嘶喊着。门咣咣直响。白羊愣在那里。一会儿，门不响了。白羊妈听到邻居们的说话声，才打开门。白羊爸躺在门旁，头颅已被劈开，血浸全身，早已断了气。人们都说，人不行了，办理后事吧。白羊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白羊妈一边哭，一边说：“天狼杀人啦！天狼杀人啦！”众人纷纷问询。白羊妈哭诉所闻：“半夜，门响了。白羊爸就去开门。紧接着，我就听到门外有厮打声，才一会儿就平息了。我又听到天狼喊：‘开门，我不活了。我要砍死你全家。’我就慌忙堵门，喊人。天狼啊，你个天杀的！”白羊啊的一声哭了出来，说：“天狼啊，你个白眼狼。你怎么能杀死我爸呢？我要摔死你儿子。”说完，白羊疯狂地向楼上跑去。跑进卧室，白羊掐起乐乐，拽出被窝，高高举起，就要往下摔。乐乐哇的一声哭了，攥住白羊的手臂，直喊妈妈。邻人慌忙劝说，夺下孩子。白羊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有人报了警。警察搜捕天狼去了。一天下午，一个村民跑来，对白羊妈说：“天狼找到了，死在了野沟里。他左手拿着砍刀，右手攥着农药瓶。砍刀上还沾着血迹。药瓶是空的。这是一个上地的老头发现的。他报了警。警察叫我们去辨尸。我们去了，一看，是天狼。他是喝农药自尽的。警察把他的尸体装上警车拉走了。我特来告诉你。白羊爸在天有灵，也可以瞑目了。”

白羊扑通一声坐在地板上，大哭不止，撕心裂肺。白羊妈也大哭起来，连说：“我的命好苦啊！我苦命的女儿啊！”乐乐看到妈妈和姥姥大哭起来，吓得也哭了，嚎啕不止，涕泪横流，犹如决堤的洪水。

2011年12月4日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