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还我,记忆
遗憾的爱情,悲伤的记忆,读来让人心生感喟。欣赏了,问候作者!
快要入冬的时候我穿上那双红色的篮球鞋。鞋子有些大,这也好,很适合我冰凉潮湿的脚。红色斑纹像木制地板上的花纹,使鞋面闪烁不出那种惹人厌的炫耀光亮。多好啊,既是我喜爱的红,又是那样黯淡的美。
有一天我不再想穿它了,它就被我可怜巴巴地装在盒子里丢在角落里。过了很久,我找寻另一双有着鲜亮色泽的鞋子时发现一个满是灰尘的鞋盒。上面厚厚的一层灰尘令人不愿去触碰。稍微凑近些都会激怒上面的灰尘,终究还是我打一个大大的喷嚏来收场。不是不愿自食其果的我一直不去触碰,就让它孤单地呆着吧。躁动的神经鼓吹着窗外的细雨变得大些,它渴望雨声能够吵醒所有酣睡的人。盼着,跳动着,接着再盼着。
过新年,街上的人欢呼起来,我真不知道陈琦是怎么挤进那帮混乱的人中的。最终又是怎么抱着一个大盒子窜到街的另一端的。我只是念着她,在山的另一边的城市里。
“买到啦!人太多了,我挤进挤出才发现那双鞋,”陈琦用她轻柔又有点深沉的声音对我说道,“真是够挤的,我被几个人撞来撞去。”
“哎,你看你?总之你还是给我买来了,哈哈!”我尽量抑制心里的兴奋,可还是被后来的笑声给出卖了。
“多少钱啊?”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千多吧。”陈琦干脆地回复我。
“哎,又要你为我破费,真是的?”我脸上的肌肉在电话的另一端纠扯起来。
“嗯,只要你开心就好。”陈琦干脆地说完挂上电话。
我猜想她是准备坐车回家了也不再回拨。心里暖暖的我瞧见旋风中的落叶终究落在了枯黄的草地上,不会让人倍感悲凉,而是莫名的惬意。
过完年我又回到了陈琦所在的城市,那天下起了一场冷雨。我并没带雨伞,寒风掠夺走我身上仅存的一丝暖意。
“缺牙巴!”一个干净利落的声响传入我已冻得发紫的耳朵里,“冷死我了,你冷吗?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于是我的头上多了一个能够防御冷雨攻击的伞篷。
陈琦挽着我的手回家去了。我们一起吃了一碗她为我煮的面条。面条像铺盖一样蜷缩成了一团,原来它也怕冬天的寒冷。我们各自谈着这年是怎么过的。她挠挠还未擦干的头发说:“你妈还好吗?”
我并不认为她会是那种愿意结婚,安分地生个小孩过日子的女人。那天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大口地吃面条,像是面条跟我有仇似地嚼碎它们。
那天我决定陪她去看电影,于是换上那双崭新的篮球鞋。她家里充足的光照使原本红得喜庆的感觉变得更加惹人心动。我趁她不注意,摸了摸我的裤包,那个小长方体的盒子还停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犹记我母亲来到陈琦所居住的城市时说的那句令我瞬间凝固的话。当时我和陈琦手拉手,含情脉脉地望着夜色里远航的飞机,幻想我们一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
“这里真冷,我下了火车就觉得找不到方向,是冷得我找不到方向?”母亲苍老的面容一直挂着笑脸,即使再冷,我也觉得好受些。陈琦也是这样想得吧,或许她已习惯了,她只是被我母亲毫不顾及地拉进了话题。
她也笑著对我面前这位平日里不爱抱怨的母亲说:“的确,的确。来这里的外地人都会觉得特别冷。”我的手心出汗,我从那种冷意里走出,或是我身边的人就是我抗拒严寒的人。
陈琦喝了少许酒,身上就泛着讨人欣喜的红晕。她并没喝醉,可我总爱把她当作是一个醉得痛快的人。因为那样的她我还真没见过,我只好随心所欲模拟一个形象藏在心底,也不告诉她。这一点暖意我要独自占有。
出了饭馆的门,外面飘着飞速急下的小雨。
“哎,又下雨了。琦琦冷吗?”我裹上毛织围巾拉了拉陈琦。
她没作声,转过身对我母亲窃窃了几句,当时太嘈杂我并不在意。母亲后来对我说她要回老家了,晚一点的火车,叫我照顾好自己。于是母亲笑了笑,又对陈琦挥了挥了手向车站走去。
天气越来越冷,我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状。陈琦送我的鞋勉强抵御得了严冬不断倾泄而来的愤怒。整座城市消停不下来,走在街上的我们靠得紧紧的,不让中间有任何缝隙。雨水浸透了我们的衣裳。
在电影院里,陈琦被荧屏上那些纯洁无瑕的片段折腾地哭个没完没了。她的泪水沾满了我干裂的手背,像是源源不断的泉水滋哺着贫瘠的土地。她就依偎在我的肩上,哭到电影结束都还停不下来。
“有那么感人吗?你看你?都哭成什么样了?不要哭了,我在这儿呢。”我拥紧了她。
她哭得那样伤心也没有多大动静,没有打扰到任何旁观者,连我也没有。后来我心疼了,她哭得脸都变了形,我恐慌起来。
到底怎么了?
一份简简单单的爱,难道真让人直至伤心的泪水毫不迟疑地汇聚成河吗?我牵着她颤动未止的身体回到温暖的被窝,尽力抚平她内心难以诠释的悲痛。
过了一周,天气依旧的冷得刺骨。陈琦送我的鞋子抵不了严寒。于是我脱下来放好,穿上另一双崭新的鞋。我又暖和了起来。
“我们分手吧。不要问为什么,我不想说太多。我们之间不可能。我们真的很傻很天真。我们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我们分开会好很多。我相信你会幸福,我们在一起不可能幸福。缺牙巴!我最后再叫一次,这一次分开再也不要联系。我们真的不可能。”
我发疯了。我撕了这封信。我待在另一座城市里。我烧烬了所有记忆。我挣扎着去做这件事,费尽了我往日在她身边这囤积的力量。
母亲听说我不愿再回那座陈琦居住的城市时,就计划着我的相亲事项。对方是一个与我家关系不错的大家闺秀。那女的叫什么我完全记不清了,也并非完全,只是因为我心里没了空位。
“你怎么了?人家这么好个女孩子。你竟板着幅臭嘴脸对人家。你这样对人家,别人家里怎么看我们?你好好想想!”母亲也同我一样板起了脸,十分气愤地一口气把这席话吐进我心里。
“我就是不想结婚!我不让你管!何况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这婚事决不能成!”我也怒了,瞳孔放得非常大,这几年都没这样用劲去放大它。
母亲与我都沉默了片刻,我依然表情执拗地盯着飞速过往的车辆,思路开始倒退。
“人家跟我们家关系好。以后两家成了亲人,生意上的事都好说。你的工作也就有个好着落。你是大人了,也要替前途着想啊。”母亲心平气和下来,又笑着对着面前这个永远长不醒的儿子谈起来。
我吐不出半句话,我的思绪由纷乱开始明朗起来,我快要找到我的答案了。
我依然爱你,陈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是你的错,我不该一直懊恼,甚至恨你。“妈,是你,是你,一定是你!”我知道我还有机会,一个追寻的机会。
傍晚的夜幕缓缓下滑,那是完美的谢幕?飞机在天空中什么也没留下,我只感到心跳加速而导致我焦急万分。飞机越往前,寒冷越侵蚀得深,这已不重要,月亮的皎洁为我照明了去路。
那年,我们一同幻想,幻想远走高飞,离开这座如钻石冰冷的城市。我回来了。我要带你离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生硬的电话播报,我狠狠攥着那个小长方体的盒子,却被泪水模糊了前行的方向。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辈子都很透了的电话播报,寒冷侵蚀成功,我的心凝结成石块,又被城市的喧嚣击得粉碎。
很久以后,我仍然呆在这座冰冷的城市。常常一个人穿着那双红色的篮球鞋守候在陈琦家门口。我终究还是明白自己是多么无耻,在我打开满是灰尘的鞋盒的一瞬间,我开始恨自己。我需要赎罪。我去陈琦原先工作的地方询问,去我们去过的电影院,去我们所有去过的地方撒下绝望的泪水。
又到了冬天,天气已让我认为寒冷就是习惯,就是生活的全部。
陈琦你究竟在哪儿?我只要你!我只穿你送我的鞋!我只愿你依偎我!我只要你对我好!母亲那样对你,我一辈子都会恨她!我们远走高飞吧!
我的日子漫无目的地过着,憔悴与沉重写满了我毫无光泽的面颊。我有了皱纹,有了胡渣,有了熬夜抽烟的习惯。
可上天永远是公平的,至少后来我们都这样认为。
我找寻你的足迹走遍了记忆的每个角落,可人总有疏忽。
一个和煦的日子,暖暖的朝阳抚摸我干裂的肌肤,不知不觉中我路过我们和母亲曾一起吃晚餐的饭店。陈琦一个人坐在那个记忆里的位置。
“琦琦!琦琦!琦琦!”我放声大叫,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要全世界都听到。
“嫁给我!嫁给我!嫁给我!”声响传遍整个城市,城市颤动了。我掏出裤袋里的小长方体盒子,揭开了上面的盖子。
母亲告诉别人,自己的儿子是疯子。
别人都叫我疯子。
街上的所有人都避开我:“疯子!”
我真的疯了?
我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