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你的时光比生命更长

【一】

许小朵走出那扇旧得有些生锈的铁门，看见站在门口的顾北，阳光落在他身上，亮得晃花了眼。轻轻退后，躲避开顾北环抱过来的双手，“脏”，一个字惹得顾北一阵心疼。待在监狱两天，生长在她身上的刺更为坚硬，顾北轻轻拍着她的头，牵过她的手，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许小朵是杀人犯，贱人。”

看着课桌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许小朵的身体变得僵硬，没有了去反抗的力气。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紧咬的嘴唇快要渗出血来。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不怀好意的看着她，嘴角泛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此刻，许小朵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个世界是否太过可悲，没有谁可以感同身受你的疼痛，甚至会有人肆无忌惮的笑着看你血淋淋的伤口。许小朵仰着头，掩饰着一触即破的忧伤，一脸的倔强。

“谁？这他妈谁写的。有种就站起来。”

顾北有些失去了理智，每次遇到许小朵的事情，他就像疯了的野兽一样，拼命想要护她周全。林初音一步步走过来，看着顾北握紧的拳头，一言不发，神色里满是不可一世的骄傲。顾北的眉头拧成一团，拉着愣在原地的许小朵，冲出了教室。许小朵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眼泪不经意间落下，浸湿了白色棉布裙，开出一朵忧伤的花。空气里都弥漫着忧伤的气息，抬头正好碰撞上顾北心疼的眼神，有片刻恍惚。好像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光，顾北站在阳光下温柔的笑，眼神柔得要化出水来。可是这样明媚的时光离他们越来越远。林初音的话依然清晰地存活在脑海里。

“许小朵，你和顾北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靠近，只会玷污他的光环。”

也许林初音说得对，我们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顾北，你该继续你的尊贵，而我，该继续我的骄傲。

“小朵，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你父亲不是吗？”

“顾北，我们分手吧。”

顾北的眸子渐渐暗了下来，心里硬生生的疼。嘴角动了动，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他抛弃我，就该死。这次只是捅他一刀，下次也许我会杀了他。顾北，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再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懂不懂？”

顾北霸道地把许小朵拥入怀中，像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许小朵在他的怀里变得安静，暖暖的阳光味让她沦陷，原来她依旧如此贪念他的怀抱带给她的安心。也许拥抱才是这个世上最温暖的姿势，看不见彼此的悲喜，就像此刻，顾北的脸上有平静的笑容，许小朵却落了一地的泪。许小朵，多想一辈子抱你在怀里。顾北，最后一次拥抱你。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像是站在天涯两端，终究是隔了一段天涯海角的距离。

许小朵不知道顾北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抱着她，顾北不知道此刻的许小朵怎么会哭得像个小孩。他们一直以相反的方向向前行走，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也许他们就这样各自结婚生子直至老死，永远不会再相见，也许他们穿过古老的大街小巷，路过几座或温暖或荒凉的城，最终不期而遇。许小朵挣开顾北的怀抱，转过身向右走，始终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得艰难却也决绝。微凉的风轻轻吹过，吹散了许小朵口中的再见。顾北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许小朵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抽空了一般。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深深扎根，而后又被人硬生生的连根拔起，从此他的心，有了缺口，任凭怎样也填补不满。

【二】

顾北的手轻轻抚过许小朵刻在课桌上的再见，心狠狠地沉了下去。许小朵，是否在相遇的那一刻，你就已经预计好这场离别。半个月，许小朵没有来学校，顾北才真的明白，许小朵不见了。天空澄净的彻底，一只单飞的雁，孤单的前行。许小朵，是不是我身上的光环太刺眼，让你受了伤，所以你才想要逃，想要一个人去远方。你可知道为了你，我可以褪去身上所有的色彩，陪你奔赴一场永无止境的流浪。泪滴落在日记本上，模糊了笔迹。

火车缓缓开动，许小朵听着车轮与铁轨相触的轰鸣声，眼里是一抹蓝色。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半个月的时间，她一个人流浪了几座陌生的城，遇见了一笑而过的陌生人，经历了许多陌生的风景，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铭记，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许小朵盯着黑色的手机屏幕看了许久，始终没有按下开机键，她怕顾北的关心会沿着绵长的轨道一路传来，自己的坚定会瞬间瓦解。有些人，不管你有多爱，只能放在心里，可以爱一辈子，可以想念一辈子，终究不能在一起。比如许小朵爱顾北，爱到了骨子里去，最后也只能留给对方一个背影，相互背道而驰。顾北身上的光环太刺眼，他像童话里干净的王子，而许小朵，做不了他的公主，也做不了他的灰姑娘。

天渐渐暗了下来，火车还在前行，许小朵靠着窗，开始做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那年温暖的夏天，永远回不去的夏天。“井川到了。”列车员的声音清晰传入耳膜，许小朵的睫毛动了动，让眼睛适应光的侵入。似乎是过了几分钟以后，许小朵才意识到自己的包不见了，钱包，手机，所以她赖以生存的东西都没有了。捏着口袋里仅剩的车票，许小朵无奈的下了车。在公园的许愿池旁坐了一个下午，天已经黑了，许小忽然有些害怕，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个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跌跌撞撞跑向不远处的电话亭，按下那一串熟悉的数字，最后却没有勇气拨下去。顾北，我讨厌你！顾北，我讨厌你！天空上方回旋着许小朵哭喊的声音，喊到最后，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顾北，我想念你。原来她一直都不勇敢，原来她的想念，比火车的轨道还要绵长，她以为逃离就可以不再想念，无奈想念早已生在了她的血液里。

由远及近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许小朵的哭声，许小朵捂着嘴，蹲在了许愿池后。五六个人围着一个男生，势单力薄，他从最初的反抗到最后的无力倒下，手护着头，任由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男生，许小朵一步步走近。许小朵不知道，这是命运跟她开了另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如果可以预料到这场故事的结局，也许她不会选择救他，不会选择和他相遇，最后亦不用守着回忆过一辈子。许小朵撕开一小块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他脸上淤青的地方。

“谢谢你救我。我叫苏青。”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站起身，留给她一个背影。许小朵小跑几步，跟在他身后，这座陌生的城，他是唯一可以给她安心的人。月光映照出一前一后行走的两个影子，同样孤单而倔强。似乎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们以这样孤单的姿态开始一段故事，最后也以这杨孤单的姿态结束一段故事，唯一幸运的，是他们曾站在一起，曾给过彼此最真实最刻骨铭心的温暖。苏青走进一条悠长的巷子，许小朵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拐了几个弯，在一间破旧的屋子前站定。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许小朵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盯着他，苏青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过于空洞，里面却又分明隐藏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现实总是把人消磨了最初的模样。苏青没有再问，拿出钥匙，门锁应声而落，许小朵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十几平米的房子，只摆了一张床，灰白的墙壁上挂着一把有些发旧的吉他，几件颜色不一的格子衫，泛白的牛仔裤。苏青扯下窗帘，把床的部分用帘子遮了起来，对着许小朵指了指，许小朵顺从的爬上床，几分钟后又从床帘里探出头，看着睡在地下的苏青，一阵心疼。胸前的项链在晃动，许小朵看着项链上顾北的照片，笑容干净如初。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你想不想找个人来陪。”

吉他声伴着苏青柔柔的歌声，一字一句，唱进了她心里。不管是巧合还是特意，许小朵偏执地认为，苏青是懂她的。歌声止，泪珠落，想念在血液里疯狂滋长，蔓延。

【三】

苏青不太喜欢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街头，调着弦音，安静地唱歌。驻足聆听的路人会留下或一块或五块的纸币。许小朵看着他的脸，青春帅气，却又像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故一般，遮不住浮世的忧伤。生活日渐窘迫，许小朵瞒着苏青，去了蓝吧做歌手。只是纸终是包不住火的，还没来得及卸掉脸上的妆，苏青就推门闯了进来。

“你不是说你在咖啡厅工作吗？我去问过了，你不在。为什么现在化着浓妆呢？”

“我，在酒吧做歌手。”

“你干吗非要去那种地方做歌手啊？你就那么自甘堕落吗？为了你爱的那个男人对不对？你们女人，真是一路货色，都生得贱。”

苏青几乎是连哄带骂的朝着许小朵喊，这么长一串话，只有一个贱在深深刻在许小朵的心里。许小朵咬着下唇，控制住有些发抖的身体。

“我不贱，不贱！”

房间忽然变得安静，苏青和许小朵各自蹲在两边的墙角，蜷着身子，像极了两只受伤的小猫。

“对不起小朵，我太激动了。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吧。有一个小男孩，他本来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有了外遇，为了那个女人，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年幼儿子。小男孩的母亲开始醉生梦死的生活，在酒吧做歌手，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回家。别的小孩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小男孩已经学会了自立。他很爱他的母亲，因为母亲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母亲打他，骂他，他都默默忍受。他想只要母亲在身边就好。可是后来，他的母亲死在了酒吧。是从酒吧舞台上摔下来，失血过多死亡。”

苏青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可是许小朵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无止境的忧伤。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水波一圈一圈扩散，悲伤就此不停地向远处蔓延。许小朵站起来，在苏青的身旁坐下。

“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有一个小女孩，她的成长中都伴随着父母的吵闹。12岁的时候，小女孩的母亲说要离开，看着哭得不知所措的她，终究没有狠下心。他从来都不会关心家庭，整天在外面赌。那个时候，女孩是不恨他的，她觉得只要她努力，可以让父亲学会爱自己的家。写信，谈心，跪着求他，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可是都是无用功。女孩长大一些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向了离婚那一步。母亲走了，去了陌生的城，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一夜之间，女孩没有了家。绝望和恐惧纠缠着她，她开始不停地做噩梦，整夜睡不安稳。那个男人对她说你和你母亲一样贱，于是所有积压在心底的仇恨一瞬间爆发，女孩对他动了刀，只是他没有死。仇恨同时也毁了她的爱情，她爱一个男孩，爱到了骨子里去，可是她知道，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女孩离开了那座城，开始流浪。”

苏青终于看清楚，许小朵眼睛里隐藏的那些秘密，是倔强，是埋在骨子里却又生在血液里的脆弱。苏青抱着许小朵，为她擦去脸上的泪。他们像是两尾孤单的鱼，在深海里迷了路，相遇以后彼此依靠，给予彼此温暖，这样他们才能有力气，游向更远的国度，拥抱阳光。

【四】

苏青对酒吧有着强烈的恐惧感，许小朵在酒吧待一天，他就不安一天。苏青会每天等在酒吧门口，等着许小朵下班，然后带她回家。许小朵亦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平平淡淡，小小的幸福。是否人都是脆弱的动物，才会容易对身边的人产生依赖？许小朵似乎习惯了有苏青陪伴的日子。那么是在什么时候，感情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也许是在苏青看着许小朵的眼里满是温柔的时候，也许是在许小朵对着苏青笑靥如花的时候，也许是在苏青第一次牵起许小朵的手羞红了脸的时候，也许是在许小朵靠着苏青的肩膀安心入眠的时候。爱情在那些平淡的时光里，开出绚丽的花朵。只可惜爱情的花，开错了季候。

苏青拉着许小朵的手，走在灯火辉煌的街头，不经意瞥向马路对面，仅此一瞥，定格了许小朵脸上的笑容。像是旧时光里定格的青春。原来那些说了再见的人，真的会有再见的那一天。只是没有想过，遇见会来得如此措手不及。柔软的发，干净的笑容，他依旧是那个高贵得像王子一样的顾北，身旁站着的，是宛如公主的林初音。王子和公主，他们站在一起真是般配，许小朵在心里这样想着。

顾北分明感觉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许小朵的目光。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顾北依然盯着那个让自己想念了一年的女孩，不敢眨眼，他怕自己看见得只是幻象，就像很久以前，坐在教室里，他就会看见许小朵的身影出现在座位上一样。那么这一刻，是真的吗？是那个日日夜夜想念的人吗？绿灯亮起的时候，许小朵拉着愣在原地的苏青，开始拼命的奔跑。没有理由，只是想逃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停地唤着“小朵”、“小朵”，唤得许小朵的心，一阵阵地疼。穿过大街，经过小巷，许小朵气喘吁吁地在屋子前停下，靠着墙壁的身子无力滑落，地板的清透冰凉沿着每一个细胞传送到心房。

“小朵，他是顾北。对吗？你还爱他，对吗？”

苏青的手心沁出汗来，心莫名地有些疼。他怕她说出的答案是自己不愿意听到的，他怕她一句话就可以让他重新跌入万丈深渊。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一个人待在万丈深渊，而是有人伸手把你从万丈深渊里拉出来，在你快要触及阳光，向阳而生的前一秒，又把你狠心丢下，将你推向比万丈深渊更深的深渊。许小朵出现之前，苏青像个流浪者，活在黑暗里，他想他会这样安静地生存，安静地死去。遇见许小朵以后，苏青开始相信奇迹，相信世上有爱，许小朵像是一米阳光照射进他的生命里，赠与他温暖。

她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给了他一双手，于是他把命交给她，让她带他走。许小朵把头埋进臂弯，脑海中是一片混乱。见到顾北那一刻，她的心里只是大片大片的难过，爱或不爱，她竟分不清楚。沉寂的夜，许小朵捂着嘴，小声的啜泣，苏青抱住她，像安慰孩子一样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巷子的另一端，顾北颓然的靠着墙，一脸落拓。

【五】

林初音是在三天后在酒吧找到许小朵的，相比一年前，林初音出落得更加美丽，眼里透出的光也愈发寒冷。林初音杯里的酒直直泼向许小朵，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许小朵，顾北这辈子注定只能和我林初音在一起，不管他爱不爱我，他只能和我一个人在一起！只要是我林初音想要的，不择手段我也要得到！和我抢我爱的男人，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玻璃酒杯砸向地面，应声而碎。林初音带着骄傲走出酒吧。许小朵无奈地摇摇头，是你的终究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再怎么拼命留最后还是会消失不见。五六个类似混混的人闯进酒吧的时候，许小朵正在台上唱歌。一瞬间酒吧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冲斥耳膜。许小朵站在台上不知所措，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强行拖下了台，想要挣脱，却也只是白费力气。猛然想起林初音说的话，这就是她说的要让她生不如死吗？

顾北和苏青跑进酒吧，许小朵还在奋力的反抗。苏青，苏青，许小朵的心里一直叫着苏青的名字，原来她最害怕的时候，最能给她安心的人是苏青，而不是顾北。苏青丢下背上的吉他，和他们撕打起来。可恨寡不敌众，被人压倒在桌上，顾北也被人死死地缠住。苏青顺手抓起桌上的硬物，朝着那人的脑袋砸去，血喷涌而出，血染红了半张脸。苏青拿在手里的酒瓶一抖，掉落在地上，手上还残留着猩红的血迹。

似乎是在许小朵的一声尖叫划破夜空的那刻，苏青脸上的表情慢慢僵化，重重的倒向地面，背后插着一把亮得可怕的刀。世界在那一刻开始静止，许小朵抱着倒在血泊里的苏青，听见他微弱地在耳边说出那句“我爱你”，哭得像个因为丢了糖果而悲伤的孩子。许小朵在许愿池坐了不知多久，这里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坐在这里，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对不起，小朵，都是我，因为我他才会死。那天林初音问我到底是爱她还是爱你，我说爱你，很爱很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她说要让你生不如死。我去找了苏青，告诉他好好保护你，可是没有想到，晚上就出事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许小朵转过头，看着顾北，目光空洞，再也找不到一丝光亮，取下脖颈上的项链，放在顾北手里。这个笑容干净的男孩，他们终于要最后一次说再见。顾北，再见，再也不见。握在手里的项链悄悄滑落，落入许愿池，叮咚一声响后沉入水底。许小朵不停地吹着挂在胸前的哨子，一路回荡着清脆的响声。记得当初顾北把哨子挂在她胸前的时候说，想念我了，就吹一吹哨子，我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那么苏青，你在天堂，是否可以听得见想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