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行

（一）

曼颖是大四寒假将近的时候才在舅舅家看到学校贴吧上那条枫韵琴行的招生信息，像是一种缘分，在看到这条信息的前不久，小表弟在路边的垃圾桶旁拖回来一把被人遗弃的破木吉他，除了弦有些松之外好像还能用。曼颖兴致勃勃地拨弄了半天，让表弟用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传到QQ空间里。可是，佛首首却对曼颖的缘分一说嗤之以鼻，他发了个坏笑的表情：“妹子是该抓紧了，眼看都快要过了那个年纪，阿弥陀佛，愿主保佑你……”曼颖一把“水果刀”回了过去。

一周后，当曼颖风尘仆仆地赶到位于学校后街一家小饭馆楼上的枫韵琴行时，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失望。进门摆着一副木质的简易书架，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吉他教材和手抄的乐谱本，本该是客厅的房间里放了几把凳子和两个乐谱架，墙上挂着一排吉他，墙角有个黑色的琴架，也架了几把琴，另一面墙则挂了一块画着六线谱还没擦掉的小黑板，旁边摆了一架电子琴，这就是上课的地方了，围着客厅有三间小房间，其中两间作为练琴室，剩下那间就是尹枫的“录音棚”。

曼颖记得自己在大一的时候是见过尹枫的，贴吧上那个发帖的人把这个名字和联系方式给她时，她就想起来了。但是尹枫并不认识她，那时候尹枫为曼颖的学校写过两首歌，传唱挺广，班上搞团组织活动时曾经请尹枫到教室里给大家表演过。曼颖模糊的记得当时尹枫坐在讲台上弹吉他的样子还是挺帅的，那两首旋律单调的校园民谣并不是曼颖喜欢的风格，但是这个清秀稳重的大男孩确实给曼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再次看到尹枫，曼颖觉得记忆和自己开了个玩笑。面前的男生比曼颖高不了多少，略显清瘦的上身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棉马甲，下身是一条磨旧的牛仔裤，浅浅的刘海很好笑地绕着额头，正面看有一点像，嗯，“西瓜太郎”！曼颖还没说话就先笑了，不确定地问：“你是，尹枫？”

尹枫包着笑，不明所以，“对呀，怎么了？”

“哦，没什么！”

尹枫的“录音棚”光线很暗，所以随时都是开着灯的，他很热情地招呼曼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琴行的情况，说随时都可以来上课，没有固定时间。灯光打在尹枫的脸上，棱角似乎也柔和了许多，一本正经又时不时瞪着大眼露出顽皮笑意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当初在讲台上弹吉他的那个帅哥，和电视里那些潇洒不羁的艺术青年更是相差甚远。

佛首首的评论总是第一个在曼颖的博客里出现，这次是撇嘴的表情：“我明白了，原来你比我还低级趣味。”

“低级趣味？假和尚的观点倒很是独特啊！”曼颖回敬。

“哎呀，师太生气了，老衲向你赔个不是……”

“妖僧，闪开！”曼颖愤愤地骂道。

那天晚上，曼颖点进尹枫的空间，认真听了他写的每一首歌，有些是尹枫自己唱的，有些是学生唱的，尹枫的歌大多都比较清新，每首歌都有一大堆热情洋溢的评论，看来他的人缘很好，曼颖觉得那些评论有些善意的虚伪，这些歌明明没有那么好听，有几首旋律尚可但歌词稍显平淡了。曼颖发现尹枫的声音不错，清亮而柔和，带着一丝成熟又不失清澈。她放下耳机，走到阳台，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大四这层楼也就只有曼颖的宿舍孤零零地亮着灯，班上的同学大概都在忙于找工作或者实习吧，可是又有几个人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二）

赵雪晴故作神秘地问对面穿红衣服的男生：“你猜她大几的？”那男生打量了曼颖一眼“大一？大二？”

“大四！简直不敢相信是吧？我开头也以为她顶多跟我们一样大二呢！”

曼颖看着赵雪晴笑的那般得意，很是羡慕这女孩子开朗不羁的性格。雪晴是昨天晚上报名的，今天到琴行才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已经和每个人都熟得像早就认识的老朋友一样。她和曼颖都是会计系的，总是缠着曼颖问她申请在学校财务中心实习的事情，搞得曼颖没法专心练琴。那个穿红衣服的男孩子是尹枫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叫于洋。尹枫让他先带带新来的这两个女生，雪晴听他弹唱了一首陈奕迅的《十年》，羡慕的不得了，可是自己胖胖的手指却连最简单的AM和弦都按不准。

“哈！”尹枫突然推开他们这间练琴室的门，吓了大家一跳。

“美女们，练得怎么样了？”曼颖抬起皱紧的额头还没说话，尹枫立刻夸张地推出一只手，笑道：“好，不用说了，看你这表情就全知道了！”

尹枫心情很好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们中间，从旁边拿了一把深蓝色的吉他，把开头交给曼颖和雪晴的《兰花草》重新弹了一遍，阳光照进练琴室，尹枫突然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窗外，眼睛一亮：“哎，灵感来了，嗯，阳光，阳光啊……”大家都笑了。

“阳光打在琴弦上。”曼颖眯缝着眼睛，看着阳光中浮游的尘埃，脱口而出。

“继续啊！”尹枫鼓励的看着她，其他两人也颇为意外，曼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顿了一下，“阳光打在琴弦上/旋律流淌/指尖上的华尔兹/磕磕绊绊响……”

“哇！”大家异口同声，尹枫学着周杰伦的语气“哎哟，不错哟！回去把它写下来，我给你编曲。”赵雪晴拖着脑袋，“好想听啊！”

和大家聊了一会后，曼颖收拾东西说：“我得走了。”雪晴有点失望，“这么早，还没到饭点啊！”

“明天去财务中心报道，今天跟辅导员约好了要交一些资料。”

尹枫站起来指着剩下的俩人说：“你俩总没事吧，干脆和我一块去扫楼算了。”

“扫什么楼？”曼颖和雪晴不解。

“就是去学校宿舍挨个发传单！”于洋叹口气，无奈的解释。

尹枫把手搭在于洋的肩膀上“哎呀，要糊口噻，一个小时就可以搞定，发完了去打球！”

（三）

曼颖在财务中心打了两天的杂，一切都不是想象的样子，不明白自己当初费那么大劲申请这个机会有什么意思。更不明白自己花四年的时间到底学到了什么。没有时间去琴行，一天晚上从校外采购了一堆日用品回来，看到学校广场中央搭着舞台围了一大群人，灯火通明的，好像是流行音乐社又在搞活动，曼颖没有停下脚步，路过旁边的时候，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似曾相识的旋律从里面飘出，曼颖好奇地走过去踮起脚尖，果然看到尹枫很有范的坐在中间抱着吉他唱他前不久传到网上的新歌，两个主持人在旁边帮他递话筒。“这家伙真的很喜欢音乐呢。”曼颖微笑着在人群外驻足聆听，心底似乎有一片很柔软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晚上，曼颖毫无睡意，打开手机博客，思索那篇没写完的歌词，佛首首忽然发了条信息过来，竟然是一首写得非常清丽的现代诗，诗里面藏了曼颖的网名—漫舞蝶影。末了，却附一张瞌睡兮兮的表情：睡不着，练练笔。曼颖还是很受用的笑了起来，毫不吝惜地赞美道：“没看出来，挺厉害的嘛！”佛首首那头猪大概睡着了，这条信息没有回。

第二天是周六，曼颖一觉醒来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吃完饭，背着琴赶到琴行，教室里没有人，敲了敲录音棚的门。

“请进！”一个陌生的男生给曼颖开了门，曼颖看到小小的屋子里黑压压一片，挤了大概八九个人。

“这里我觉得不好听。”一个男生用笔指着设备上的一个本子对尹枫说，尹枫看着本子在吉他上扫了两下，抬头看到曼颖，“来啦，你先到隔壁空教室去练一会哈，等赵雪晴来了再一起上课！”

十几分钟后，赵雪晴的笑声就传进曼颖的耳朵，看来她和那群人也混熟了。尹枫过来，叫曼颖把凳子搬出去上新课，刚才给曼颖开门那个男生说：“枫哥，我们打球去，你一会来不来？”

尹枫似乎很想和他们一起去打球，但是迟疑了一下，还是招招手说，“你们先去吧，我上完课再说。”

曼颖问雪晴：“他们也是来这学琴的吗？”

“他们不是咱们学校的，就是一群音乐爱好者，尹老师的朋友。”

“哎，对了，你好久都没来了，上次说那歌词写好没有？”雪晴突然问道。

“哎，就是哈，我都差点忘了，别告诉我你没带哈！”尹枫送走那群男生转身对曼颖说。

曼颖从琴袋里拿出昨天写好的歌词给尹枫，雪晴跳起来说：“我要看！”凑到尹枫旁边，两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认真读着曼颖的歌词，无所事事的曼颖颇不好意思地坐在一边翻看书架上的琴谱。

“哇，写的好美！”赵雪晴兴奋地抓着曼颖的手。

“好！真的写的好！”尹枫不住地点头，“曼颖你学什么专业的？”

“会计啊！”

“我们是一个系的！”赵雪晴补充说。

“哦，我还以为你是文传的呢！”

“哎哟，文传的出来好难找工作啊！”赵雪晴感慨。

“嗯，可以！过两天我把曲子编好了，给你看看，先上课！”尹枫又看了一眼曼颖的稿子，放到一边开始讲和弦的分解。

晚上，曼颖一登上博客，佛首首就发来一束鲜花“女施主，节日快乐！”

节日？曼颖很快就明白过来，对着电脑白了一眼“你丫才过妇女节呢，姐只过女生节！”

“女施主好无情！”佛首首一副受伤的表情。

曼颖忍不住笑起来，问佛首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修汽车的！”

“哦，我有同学也是学那个专业的。”

“我可不是学这个专业的。”佛首首撇撇嘴。

“难不成你还真是五台山毕业的？”

“不才，贫僧以前是学中文的。”

曼颖顿时呆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点进佛首首的博客，净是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字里行间夹杂着忧郁的气息，和聊天中玩世不恭的形象极不相称。

（四）

琴行的学生越来越多，尹枫把堆放杂物的小房间也开辟成了一间新教室，还进了几架电子琴，扩大业务。每周都有新人兴致勃勃的进来，也有不少人坚持不下去就默默消失了……

尹枫的空间里又多了一首新歌《练琴室》，作词：林曼颖，作曲：尹枫，演唱：赵雪晴。

当初尹枫提议由赵雪晴来演唱这首歌，曼颖本来是不太放心的，可是当雪晴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曼颖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雪晴的声音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如同雪过天晴般干净、清澈，还有一丝柔柔的甜美沁骨。

佛首首这斯最大的特长就是浇冷水，“唱歌那妹子声音好好听，就是，用在这首歌上吧，可惜了……”

曼颖气结。

这最后一个学期曼颖过的甚是悠闲，校园里很难看到像曼颖这样的大四生，财务中心的实习只做了两个月就结束了，平时曼颖除了写论文就是练琴，要不就泡图书馆，当班上的同学在群上抱怨各自实习的工作多么辛苦时，曼颖已经优哉游哉的完成了毕业旅行—一一个人坐了两天的火车去乌镇看青瓦白墙、小桥流水。尹枫对曼颖的这一“壮举”崇拜的不得了，直夸曼颖好有胆量，他就不敢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曼颖不以为然，“要钱没钱，要色没色，哪个坏人那么没眼光啊？”尹枫听了愈发感慨：“看嘛，一看你就是做大事的人！”曼颖笑得伏在吉他上，想起出发前佛首首的那句话，“有上帝哥在，神马危险都是浮云，不过，女施主如果是去找艳遇的，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转眼就进入了六月，由于忙着准备论文答辩和万年不过的六级考试，曼颖去琴行的次数越来越少，琴行组织的两次出游活动都没能参加，学弟学妹们也进入了期末复习阶段，尹枫的时间顿时空出许多，空间里又冒出了两首新歌，其中一首是和大家合作的，据说准备了整整一年。

毕业晚会在即，大四出的节目很少，曼颖毛遂自荐，文艺委员问她有什么节目。

“单口相声。”曼颖很淡定的说。

文艺委员大大的吃了一惊，曼颖递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稿子，文艺委员看着看着就乐起来了，“你自己写的？”曼颖微笑着点头。

那天的晚会上，曼颖像变了一个人，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就松了一口气，“终于轮到我的时间了，一想到大家坚持到现在都是为了等我的节目，我就觉得特别特别感动！”场下一片笑声。

曼颖很自然地站在台上侃侃而谈，“……上小学的第一天，老师问我们有什么梦想，有人说科学家，有人说探险家，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的梦想后面都带个‘家’，我问我同桌，还剩什么家？同桌说，作家，于是我赶紧抢在他前面跟老师说我要当作家……”

台下笑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问站在上面的是谁，马上就有人呛他“咱班林曼颖啊，不认识啦？”

表演结束，台下一片叫好声，曼颖循声望去，看到尹枫和琴行的几个男生站在外围的花坛上一个劲冲她挥手，曼颖觉得心里一股暖流涌过却又带着酸楚，明天就要去深圳的公司报道了，就业协议上学期就已经签好，佛首首说，以他在那鬼地方整两年的受虐经验，断定曼颖不超三个月就会离开。

可是这次，他恐怕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