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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火车司机的心路历程

特快专列2011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4-12 08:4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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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长期奔波在铁轨上的人,为了和妻子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付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这一路中,也上演了令人唏嘘的一幕幕。洋洋洒洒一万字,将人物形象刻画的立体真实。内容厚实,耐人阅读。

又熬了一个整夜。

看着前面不断逼近的红灯,刘杰的眼睛瞪得很圆。眼里的血丝,映照着远处那两根铁轨边的一个拳头大的红。

似乎儿子满月时,满篮子红纸染的鸡蛋。手熟练地动着手柄。机车往前窜的力度小了很多。虽然急迫着,想早点下班,机车也像一头狂野的牛,凶猛地奔跑着,但刘杰还是理智地控制了机车。机车变得柔顺了很多,优美地滑行着,往前跑。

儿子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刘杰担忧着儿子读书的事。以后谁来管儿子呢?儿子还不能照管自己,需要有人接送他上学,有人照料他吃饭,指导他学习。儿子不愿跟他。他对刘杰比较陌生。如果抚养权判给夏蓉,他想看看儿子,都不容易了。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坚持着儿子的抚养权。毕竟这是他能最后争取的一点权力。

妻子夏蓉没有正式的职业,这一点都不影响她对刘杰的蔑视。刘杰相当气愤。在两人的争吵中,刘杰也质问过夏蓉,而夏蓉冷笑着,不给他明确的回答。蔑视不蔑视,有什么关系呢?离,是一定的了。

可能争取儿子的抚养权,没有任何实际的价值。争来了,他怎么带儿子。他的工作性质,注定他没有时间管儿子。父亲去世了,母亲跟哥哥在另一个城市。但他想争一口气,不想让夏蓉和夏蓉的父亲总是这样轻看他。

夏蓉的职业不固定,东一个公司,西一个公司,不断跳着槽干。夏蓉这样干着,很高兴。

气,能不能争。心里没底。他跑了几趟法院,也证明了自己的收入能力对抚养儿子的优势,但情况并不理想。法院的人,似乎更相信夏蓉的话。

“他根本没能力教育儿子。成天在外面跑车。回到家,只知道睡觉。这样的人,哪里有时间照顾和教育孩子。确实,他这样没日没夜地干,收入在这个社会上勉强能算个中下水平,比我们这样在外面干的要稳定一些。比起别的行业或者其他高收入群体,他的收入算什么?喝稀饭都不够。”

夏蓉的语气,冷冷的,像寒冬腊月的风。刘杰紧紧地裹着衣服,也无法驱散夏蓉带给他的寒意。

刘杰这些年,挣的钱,除了自己日常花费的,大多进了夏蓉的口袋。刘杰很想不通,自己这样拼命,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刘杰没有得到夏蓉的理解,更别说尊重了。

没有仔细算过,他挣的钱具体数目有多少。要吃。要喝。要带孩子。“你挣的钱,除了买了一套正住着的房子外,能有多少余额?”

事实上,情况也是这样。和夏蓉在外面所接触的那些人比起来,刘杰根本不敢提自己的收入。

这次到法院,一定要努力去说服法官。刘杰这样想着,红灯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机车在车站纵横如蛛网的铁道线上奔跑。车轮穿过道岔所带来的哐当哐当的声音,似乎在对刘杰说着“欢迎”。

速度继续被控制。车窗外的车辆、线路缓慢地移动。另一股道上空空的,往前看,股道上停留了一辆机车。孤独的机车,在停满各种淡褐色车辆的车站,显得张皇四顾。失散的孩子一样,惶然无助。

刘杰的眼睛,逐渐接近那辆机车。他很想安慰一下那辆机车。淡绿色的车身,疲倦的神情,苍老的步态,让刘杰有些恍惚。

“车在动?”

他喃喃地说,语气很不自信。难道因为自己这列车的跑动,所带来的震动,让停在旁边的这台机车,动起来了?立在旁边的副司机周亚龙也将眼睛黏在那台机车上。他们的车在走,选择参照物有些困难。他们在四周寻找可靠的参照物来进行判断。

眼神不断地漂移。既要看到自己前方的红灯,还要去看邻线的机车。两车交错。从车窗看去,机车室内怎么没人?疑惑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刘杰的心上。

也许,有些多管闲事?或者熬了一夜得精神和眼神都出了问题?

夜里十一点,他们从库里开出来。那时四周一片寂静,夜幕中眨动着车站上几盏瞌睡昏沉的灯。星星在空中,眨着调皮的眼睛。虽然晚饭一吃完他们就匆匆补睡了一觉,但夜晚的黑色,依然对精神带来了压力。

机车头灯的亮光劈开黑暗,带着车辆一路往前。沉沉的黑暗,给眼睛带来无穷的压力。刘杰的茶杯,是一个大肚玻璃瓶,茶叶是单位发的劳保茶叶,放得很多,泡胀的茶叶几乎要把玻璃杯撑破。茶水变得很涩很苦。不过刘杰习惯用这样的味道来对抗夜晚的压力。

对付整整一晚的黑暗,需要超强的毅力。夜晚,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安闲、舒适而恬静的。刘杰很渴望在黑夜里,静静入睡的美丽。也有过,太少。和夏蓉躺在一个枕头上的时候,更少。

机车切割着黑暗,坚硬的头顶开柔软的黑夜。黑夜如水,刚推开去,很快又漫上来了。

机车那雪白的头灯灯光,力量实在太小,只能消融一小片黑夜。只有东边的太阳,才能将黑暗消融。东边的太阳,出来得太迟。刘杰感觉战斗了一个世纪,才等来了胜利。

距离红灯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红灯张开了血盆大口,像一只饥饿的狮子,准备一口吞下他们。

“列车尾部过标。”刘杰赶紧操纵机车停下来。机车像一个孩子,温顺地停在股道上。车窗外的景物,清晰地展露着他们各自的面目。这一晚的工作,即将结束。天上的云,缠绕着太阳,太阳的光线,时不时露出一丝。

车停下来,刘杰的心没有静下来。不像以往,有一种石头落地的平静。他的心很烦乱。没有像往常一样做一些下班前的收尾工作。他急慌慌地把头伸出去,看着邻线那台机车。那台机车距离他们已经有六七个车辆的距离。距离在不断扩大,现在无需参照物了,周围的一切都是参照物。巨大的疑惑,像一盏硕大的红灯,悬在他的心头。

在这铁道线上跑,时刻都像奔跑在刀锋之上。这辆机车,车上怎么没有人?这台机车应该是李晓光在用,他出库的时候跟李晓光通过电话,李晓光比他早走两个小时。李晓光是刘杰的师弟,两人先后跟过同一个师傅。两人的私交不错,常在一起吃饭喝酒。

生活总是很郁闷的。工作忙,白天夜晚没个固定。休息的时候无聊。除了睡觉,就想打牌,喝酒。

在乘务员的圈子里,也有知心的小圈子。李晓光这人幽默,豪爽,有时也爱搞怪。

有一次,刘杰也是熬了一个夜班到公寓。李晓光已经休息了几小时,他要刘杰陪他去找地方打牌。刘杰不肯,他想睡觉。等刘杰睡着了,李晓光进去,悄悄打开刘杰手机的音乐播放功能,然后把手机放在刘杰的枕头下。

那一觉,刘杰脑袋里,一直被音乐所绞缠。精神被音乐所扰,睡觉变成了受罪。刘杰似乎陷在一个巨大的歌舞厅里,四周都是精神亢奋的声音。想要反抗,想要从里面拔出来,却始终绵软无力,无法去改变。三个小时后,刘杰被折磨得像一只性情暴躁的猴子。睡眠中的身体,怎么调整,都嫌难受。机灵的李晓光看时间差不多了,装着去喊刘杰起床,然后悄悄关掉手机。刘杰坐起来,一直不知道睡眠质量为什么这样差,睡了一觉为什么还那样困,还那样累。

这事过去一段时间后,李晓光才把这件事当笑话讲出来。刘杰虽然生气,但事情过去已经很久了,时间冲淡了他对李晓光的不满。生一会气,很快就释然了。在一起玩的司机,难免都有一些坏点子,做一点“坏事”,换取枯燥乏味生活中的一点愉悦。

这些“坏事”,没有破坏他们的友谊。因为他们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反而,这样的趣事,不断巩固着他们之间的友谊。刘杰和李晓光,是一对不错的朋友,这应该是不会错的。现在,似乎李晓光遇到了麻烦。他多半没拧紧人力制动机就下班回家了。

这样想着时,刘杰脑袋里的弦,被绷得很紧。他意识到一种危险,踩在钢丝绳上的危险。刘杰赶紧交代学习司机几句,让他守在机车上。刘杰快速地爬下机车,像一只敏捷的猴子。

站场上很寂静。各个工种的工人,像一颗颗鲜艳的橘子,金黄地悬在站场这张大网上,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没人注意到那台缓慢移动的机车。无人照管的机车,像一个孩子,悄然而任性地做着出格的事。它不知道危险,顺着轨道往前。

滑着往前的机车,缓慢地增加着速度。刘杰从机车上跳下来时,脚踩到了轨肩上的道咋。坚硬的道砟,小小的不规则体,咯着刘杰从高处而来的脚板。脚底难以承受这股力,刘杰的身体晃了晃。刘杰赶紧跳到较平的地上,才稳住自己的身体。但脚腕处,还是疼痛异常。

站台上很安静。喧嚣到来前的安静。客运的工作人员等着列车的到来。在站台上的空气里,飘着一个声音。声音中预告着将到来列车的名字。

刘杰略站了站。这股疼痛,驱散了一夜的困倦。精神从迷糊中逐渐变得清醒了很多。刘杰站在那里,使劲晃了晃头,他想要明智地判断目前所面临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刘杰一直找不到。去年,一帮乘务员家属到段上闹事,夏蓉是核心人物。那件事,很有意思。弄得在铁道线上跑的男人们,津津乐道地谈了好久。这帮家属,抛开自己的老公,集中到段长办公室,要自己的“性福”权。

刘杰和李晓光在公寓食堂里吃饭,李晓光对刘杰说起这帮家属的壮举时,不时嗤嗤地笑。这确实是一件有新奇思想的行为。如果只是那些没多少文化的家属,不可能有这种革命性的想法。多半,是夏蓉的创举。夏蓉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刘杰根本追不上。

那段时间,生产任务出奇的紧。休息时间一到就叫班出勤。回到家或者进到公寓,基本上就是倒头就睡,睡醒就出勤跑车。

刘杰正和夏蓉闹离婚,关系很紧张。他们根本谈不上亲密的“性福”生活。她却出了这样的头。刘杰脑子没反应过来,他没有去深想离婚背后的原因。为什么夏蓉会跟他闹离婚,主要还是因为夏蓉在主张她的“性权力”。

刘杰当时把这件事,当成稀奇的故事,呵呵笑着看热闹了。现在后悔了,后悔也晚了。当时如果回过味来,怎么也要请几天假或者先到地面来干干别的工作。虽然后悔,刘杰内心仍旧很清楚,就算当时明白过来,请假或者到地面干的想法,也不一定能实现。

李晓光的老婆没工作。他没让她出去工作。李晓光常拿这个来炫耀。没工作,靠李晓光的工资生活,要求就不会那么多。李晓光的老婆,在家带孩子或者打麻将,日子很滋润。当然,她的时间就可以充分围绕李晓光来转,所以李晓光常常吹嘘他的“性福”生活,让刘杰羡慕。

“每次快到家了,赶紧打电话给老婆。让她回家。打什么麻将。赶紧回家。两口子的事,比什么都大。”

李晓光这样吹嘘,刘杰也不免打击他。

“那么累回去,还有激情吗?这不是你的幸福,你也是被逼无奈吧!”

刘杰的话,戳到了李晓光的痛处。“激情?有什么激情。象征性摆个样子。男人吗?只是一个象征而已,没有力量了。”

家属们闹闹事,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每天有那么多货需要拉,有那么多火车要开,人就那么多。像头驴,蒙着眼睛,往前走就行了。这次事件,最多只能让大家在公寓里,磨磨牙,开心一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刘杰没有理解。他不理解夏蓉的生活方式。夏蓉也不理解刘杰。夏蓉在那件事上,特别来劲。鼓动着那些家属们,去找机务段争取一个虚幻的权力。最后只落得,一场闹剧收场。

刘杰的“性福”权力,早就被埋葬了。李晓光在食堂里大声取笑那帮“家属”时,其它乘务员也围聚拢来,加入谈论。对于乘务员们来说,从来就不缺乏新闻性的“话题”。在狭小的机车上,单调的操纵动作与快速奔跑的窗外景物,需要“磨牙”来调节。

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尽相同。有取笑的。有骂铁路领导的。刘杰不想发言,他的婚姻生活,很尴尬。他的故事也是大家取笑的事件。乘务员喜欢把夏蓉踢他到床脚凉快的事编成“段子”来取笑。

这种凉快,只能隐藏起来,没法说。也无法说。取笑就取笑好了,他不去辩解,很多事慢慢就淡了。

对于刘杰来说,可以在沉默中忍受。对于掌握主动权的夏蓉来说,她可不想忍受。她也有她的难处。个中的酸涩,只有她能明白。

一个女人,要求的并不多。做好饭菜,有一个准时回家男人来享受,给一句不要钱的“夸奖”。柔弱无助时,有一副可以依靠的肩膀。夜静的晚上,能有一个可以拥抱的温暖身体,而不是冰凉的枕头。

刘杰悄悄地离开了人群。他永远也不会理解夏蓉。在刘杰的想法里,一个男人,只要安分守己地挣到那份工资就合格了。其它的,都是虚幻的,不切实际的东西。

离婚,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夏蓉提过还几次,刘杰都没放在心上。有点不满,有点意见,时间会帮助他解决的。但真正听到夏蓉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消息,刘杰的自尊心还是受不了。

李晓光去某个夜总会玩时,看见夏蓉和陌生的男子在一起。行为动作都很亲密,超过了一般的关系。李晓光在噪杂的人声里给刘杰打电话。刘杰的机车嗡嗡地响着压缩机的声音,与李晓光手机里的声音交织成一团。刘杰几乎没有听清李晓光讲话的内容。

听不清。听不清。李晓光很着急。他不知道刘杰和夏蓉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很僵了。在家里,夏蓉对刘杰的不屑与看不起,刘杰能够忍受,离婚他还没接受。李晓光干脆从夜总会出来,站在外面的街上。夜晚的街上,零散的走动着人,汽车在街上跑过也不显得吵闹。夜幕增加了寂静的感觉。李晓光没有意识到这种寂静,情绪还是很激动,他几乎是用喊在对着手机讲话。

“我看见你老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李晓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机车的压缩机因为已经将风压打到定压而“咔”的一声,停顿下来。刘杰当时木了一下。那“咔”的声音,像一柄锤,重重地击打下来。

机车刚好在一个站上停下来。等待绿灯的指示。李晓光的电话,极大地扰乱了刘杰的心神。他一直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话的声音已经停了很久,那个声音还绕在他的耳边。

绿色一闪,就染绿了夜色。列车从车站开出来。刘杰的手一直有些颤抖。似乎已经忘记了机车该怎么驾驶了。

他的徒弟邱玉成是个机灵的小伙子。邱玉成正在练习操纵,准备考司机。他虽然没有听清刚才电话的内容,他能从刘杰脸色的变化中猜到,内容不会是好消息。他脑子活,反映快。

“师傅,让我来干一会。你在旁边看着点。”

刘杰的身体被转移到一旁去发愣。机车的速度蹭蹭蹭地往上跑,像刘杰当时的血压。邱玉成赶紧握住手柄,沉稳地动手操纵机车。

邱玉成很机灵地控制住了狂野的机车。那一整趟作业任务,刘杰都心神不宁。回到家,夏蓉并不在家。他在外跑车一夜,夏蓉在外潇洒一夜。

刘杰开始找夏蓉。家属区并不大。清晨的家属区内很冷清。该上班的人已经走了。不需上班的还在睡觉。刘杰去敲了夏蓉父母家的门,家里没人。又去夏蓉上班的地方找,谁也不知道夏蓉去了那里。

整个上午。时间过得很快。也很焦躁而无奈。刘杰像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毫无收获。没有结果。也没有目标。

在路上遇到李晓光,李晓光计划中该走的那趟车突然停开了,需要挪后几个小时。李晓光有些生气,就放弃了当天的这次计划,准备回家睡一觉再说。悄然燃着的两团暗火,两人在路上相遇了。相遇,就想迎着吹来的一股劲风,将暗火变成明火,燃烧得更烈。

李晓光的嘴,原本就是啄木鸟一样的铁嘴。他把自己的不满,转变为对夏蓉的挞伐,对刘杰的支持。

这种支持,原本就有些挖坑看好戏的感觉。刘杰被架在火上,烤着。他有些不得已的感觉,将快要熄灭的怒火,点燃。

两人相约,去找夏蓉。这是一个明确可见的目标。受到侮辱的刘杰,眼睛红肿,四处乱窜。虽然在家里,夏蓉瞧不起刘杰。这没关系,家丑不外扬,刘杰的性格也宽厚,但并不说明他就软蛋得可以任人欺负。

在司机中间,刘杰的口碑很好。刘杰的技术不错,有司机在途中出现什么问题,打电话给他,他一般都会耐心帮助的。刘杰酒量好,喜欢几个司机在一起喝酒,喝酒豪爽。这样的信息从李晓光这里出来,那帮火车司机肯定大多都知道了。流传这样的消息,比大河决堤还快一些。而这个事,比“妻管严”的段子可怕。这是关系到男人尊严的问题。

脸面,完全毁了。刘杰烧着的火,紧紧围着这个焰心。

如果不遇上李晓光,在外面逛逛,风吹吹,也许心里的火就熄了。曾有那么一会,刘杰疑惑李晓光想看他笑话的险恶用心。

一个女人,已经看不上这个男人了,怎么挽救都很困难。现在,火被李晓光重新煽燃。刘杰不是没有为婚姻做出过努力,他为夏蓉家。也算尽了力,结果居然这个样,他想不通。想不通,就容易被别人带着走。

两年前,夏蓉的母亲得了肝癌。疼痛的岳母躺在病床上整日哼哼唧唧。一家人都害怕看见岳母痛苦的样子,却又无力缓解。刘杰曾跟过一个学过中医的师傅,在师傅那里学了一些推拿按摩的本领。

刘杰跑车回家,饭不吃,觉不睡,先给岳母按摩。刘杰的按摩技术,最初有些生疏,岳母并不满意。夏蓉在旁边也没有好的脸色。刘杰坚持按摩下去,岳母的病痛得到一定缓解。岳母很高兴,常常夸奖刘杰。对刘杰更是依赖,只要痛起来,就问刘杰去哪里了。

按摩病人,是一个很苦的活。需要力气,时间也耗得长。无论刘杰回家多晚,岳母都等着刘杰的按摩。刘杰为了争取夏蓉的心,以及对他看法的改变,卖了命干这个。

岳母的病不断恶化。按摩只能缓解疼痛,不能治疗疾病。夏蓉是两姊妹,妹妹在外省工作。听说母亲病了,回家来看了几天,留下一些钱,就走了。对病床上的岳母的照顾,只能靠夏蓉和夏蓉的父亲。

他们多想刘杰也能多一些时间,帮助照顾一下岳母。刘杰也知道,仅靠按摩,是难以获得夏蓉更多的心。刘杰去找过车间主任好几次。在主任办公室,主任对他又呵又哄,“过几天,过几天交路松一点,就给你假。”

没办法,就这样一趟一趟熬下去。夏蓉很冒火,刘杰背起包一出勤,就拉长脸。刘杰心里很难受,那张脸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割拉他的心。

刘杰跑车,照顾岳母的事,很少能顾上。其实,刘杰已经很尽力了,但在夏蓉看来,刘杰这个女婿,做得相当差劲。

“你就不能请个假,在医院呆一呆吗?或者干脆旷工,管他车跑不跑,离了你,火车轮子就不转了?”

离了刘杰,火车轮子照样会转得很欢。主要是,刘杰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刘杰没有等到主任给他的假。岳母去世了。岳母对刘杰的夸奖,都成了东流水。刘杰那段时间相当疲惫。

他的挽救,是无效的。

跟着李晓光跑了几个地方,还是没找到夏蓉。

刘杰心里的火,逐渐熄灭。其实找到夏蓉又怎样呢?一个变了心的女人,跟路上的陌生女人,有何区别?

刘杰灰心丧气,准备回家睡觉。

“算了。回家睡觉。”

“好吧。不过刘杰,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对女人,要狠一点。你就是太老实,老实的人总是吃亏。”

老实。刘杰也不去驳斥李晓光的话,只是点头。他知道他和夏蓉间的病症,不是因为这个。

走到路口,两人准备分手。这时遇到夏蓉的父亲。刘杰的岳父。刘杰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带来的广泛影响,至今都无法消除。同时,这件事也成为离婚的催化剂,不可挽回的决定因素。

刘杰爬上机车,往窗户里看。里面空空的。窗户关严了。刘杰想用手敲开窗户。手砸在上面,没有一点作用。连声音都很软。坚硬的玻璃,震痛了手。身旁的风,呜呜地吹着刘杰的双耳。感觉系统里对速度的敏感,让刘杰判断出,机车溜动的速度,在逐渐增加。

汗,像毛毛虫,聚集在额头上。溜动的轮子,碾压的前方,等待着什么危险,现在还不清楚。那一片开阔地,在收缩,变小。在没有更好的工具和办法前,进入机车里去采取措施,看来是不可能了。

流逝的每一分钟,都是致命的。紧张的手脚,急迫的心情。刘杰放弃进入机车内的努力,先转到机车尾部,打开折角塞门。风呜呜地喷出来。像一头巨牛,在猛烈地放屁。

机车的速度,有所放缓。加速度变成了负数。可是,已经形成的速度,依然缩减着前方的安全距离。照这个样子,速度只是减缓,而不能停止,危险依然还是无法消除。

跳下车开来,往前看去。车离前方的进站信号机已经很近了。一旦越过那个点,很可能与进站的别的车相撞在一起。

在司机中流传过一个笑话,“出轨不怕,就怕被撞上”。在这瞬息变化的时间节点里,刘杰的脑子过电一样浮动着生活的种种。

夏蓉的父亲,提着鸟笼,哼着歌,很高兴地走过来。老头刚退休,也是铁路工人。他对刘杰这个火车司机算是知根知底,看不起的言语更是次次戳到刘杰的最痛处。刘杰对这位长辈,总是恨多于尊重。夏蓉的父亲,也煽动着夏蓉对刘杰的蔑视。

老头退休后没啥事,主要是照顾刘杰的儿子。这可以大功一件。平常接送刘杰的儿子上学放学,然后就是爱养个鸟,优哉游哉。

老头最近认识了一个比他小近十岁的老太婆,心情正高兴。刘杰一脸灰颓地出现在他面前,老头有些不高兴。在笼子里的鸟,原本唱着欢快的歌,这一下也哑声了。

“爸,你看见夏蓉了嘛!”

“没看见呀!你怎么了?这样灰头土脸的,回家去洗个脸再出来嘛!你这个样子,让蓉蓉的朋友看见了,会笑话她的。”

夏蓉的父亲,语气并不高,很明显,调侃味很浓。李晓光站在旁边,冷冷的,像根电线杆。刘杰感觉身上火烧火燎的。这是对他的羞辱,刘杰遮盖的伤口,被夏蓉的父亲轻蔑地揭开了。揭给李晓光看。

“夏蓉是不是在外面有其它人了?”

有时候,开火车的人,就是这样傻而且天真。明知难堪偏偏要往难堪上撞。夏蓉的父亲那张紫红色的脸,变得灰扑扑的,刘杰看了不由有些害怕。

“有人又怎么了?就你们这样的大车,就不该有家,不该有妻子!没素质,没品位,没前途!”

连续的三个“没”让刘杰胸中的火,腾腾地燃烧。伴随夏蓉父亲刻薄的声音,鸟笼中的鸟儿也唧唧咋咋地哼唱着。

真的是那样一件高兴的事吗?刘杰鼻子都气歪了。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父亲,对自己女儿的出轨万般袒护和辩解。

“没前途,没素质怎么啦!”

刘杰的声音很大,手飞扬起来。动作的激烈程度,让他都吃惊。他的身体,站得离夏蓉父亲很近。口水像子弹一样飞。

场面一下子有点失控。夏蓉的父亲也是火爆脾气,面对刘杰的“子弹”,奋勇得像一个战士。

“说了怎么样?难道不是吗?”

双方的“子弹”,不停地飞。距离已经接近得像一场“肉搏”了。李晓光愣了,不知道该干什么,傻傻的不说话。

“你也是铁路工人,你怎么也这样说!”

其实这是最弱的反抗。但说这句话时,刘杰的动作失去了控制。也可能是夏蓉父亲手上提的鸟笼凑过来了。刘杰挥动的手,触碰到鸟笼上,鸟笼被打倒地上。

鸟儿在笼中扑腾,发出很大的声音。这一下,老爷子不高兴了。上来揪住刘杰的脖领子。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敢打你的老丈人。你打,你来打呀!”

场面一下子变成了短兵相接。从言语变成动作。从动口变成动手。矛盾升级了。刘杰着急起来,他也知道这样的后果。他想扯开夏蓉父亲的手,赶紧溜。和一个老人斗,在道义上,他已经处于下风了。

处于下风的争斗,根本没有价值。夏蓉父亲的手,揪扯的力量很大,一时没有扯开。在拉扯中,刘杰的脸憋得通红,样子变得很怕人。

在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晓光,这时也失去了主意。刘杰和岳父的争斗,立即引来了路人的围观。李晓光一看这个样子,更不敢上去劝阻了。李晓光悄然躲开了。

关于刘杰打老丈人的故事,很快在铁路家属区内流传。很多故事版本,传得很邪乎。

捕风捉影,肆意渲染,夸大其词。用这几个词来形容那些故事,一点不过分。但有一点,刘杰怒打老丈人的情节,惊人地一致。平淡生活的传奇故事。让多少人兴趣盎然,让多少人津津乐道。这样的情节,把刘杰推到了道德的风口浪尖,让他百口莫辩。

刘杰什么也没有辩解。辩解也没有用。沉默是最好的防守。在公寓,在学习会的空隙,在待乘室,每一个可能的机会,都有人拿这件事来取笑刘杰。刘杰只是笑笑,大家乐乐没什么,乐一阵就淡了。

人,已经丢成这个样了。想要捡回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这件事,刘杰的婚姻,完全报废了。争取儿子的抚养权,也越来越渺茫。

刘杰从地上抓起碎小的石咋,往滚动的车轮下丢。让小石咋,充当阻挡机车奔跑的先锋。

碎小的石咋那粗粝的棱角,磨砺着刘杰手上的肌肤。刘杰后悔没有戴上手套。有一双手套,情况会变得好很多。

时间不允许他去戴手套了。车轮旋转的速度,在石咋的阻拦下,略略有点迟缓。迟缓的效果并不理想,车轮碾压出来的距离,越来越接近前方的出站道岔了。

出去。那可是要命的一件事。刘杰脑子里,绷紧了阻挡机车越过那道红线的弦。绷紧了有什么用,得全力以赴,采取措施。

石咋的棱角,磨破了刘杰的手。手上的疼痛,像火烤一样,辣辣乎乎地刺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像旋转的风车,不停地吱扭吱扭地转。

抛过去的石咋,有些发挥了作用,有些打在轮辐上,弹回到刘杰的身上。弹回来的小石子,像机枪里打出的橡皮子弹,打得身体像筛子一样,每一个洞眼都透着疼痛。

怎么办?怎么办?那灌满了电流的高压红线,就要扼到脖子上来了。阻拦机车轮子的转动,是性命一样的紧要。

想要挽留夏蓉的心,他也这样焦心如焚过。他爱夏蓉,真心的爱。他爱这个家。他想保全这个家。他是个简单而真实的人。工作,生活,与家人幸福地在一起。

夏蓉模样乖巧,身材窈窕。这些年在外工作,接受了一些诱惑,也学会了一些装扮的手段。

“打岳父。”几乎成了刘杰身上的十字架。岳父还帮他照管着儿子。刘杰除了沉默,没有任何回击的办法。不知道在法庭上,夏蓉会不会用这个来攻击他。他不是存心这样,只是一时情绪失控。辩解总是无力的。一个打岳父的不孝子,或者说一个情绪经常失控的人,能管好儿子吗?

越想,越行不通。看来,儿子也不可能争回来了。刘杰一阵伤感。伤感的情绪,溃散了他一部分注意力。

也许,注定是失败的。

无法阻挡的失败。手指上被石子磨得血糊糊的地方,钻心地疼。刘杰用手抱住头,对着还在移动的机车大声地喊叫几声。

“啊——呀——呀——”

喊过以后,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即使是输,也要输得灿烂。不放弃。决不放弃。

刘杰脱下身上的衣服。衣服的作用,远大于石咋。一边脱,一边往前跑。跑到第一个车轮前,把衣服卷裹起来,塞到轮子下。

轮子压到衣服上,顿了一下。仍然往前。一个轮子压上,衣服变得很平展,又一个轮子压上去,衣服就被压得要断了。衣服在钢轨上所发挥的作用,让机车的速度,缓了很多。

刘杰心里大喜,手都开始抖起来了。看来,他并不是一直这样衰,老天总要眷顾他一次。

这个办法真是不错。早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这个时候,如果是冬季就好了,那时身上穿的衣服很多很厚。现在身上只有一件淡蓝色的衬衣,蓝色衬衣躺在钢轨上,为车轮溜走做出了贡献。

车还没停下来,还不是懈怠的时候。刘杰又慌急火燎地把背心脱下来。刘杰光着个脊梁,金黄色的上身照耀着暖暖的阳光。背心卷成一团,塞到车轮下,车速又缓了一下,像打了一个冷噤。

身后的车站上空,漂浮着通知客运人员准备接车的信息。有人走出来,看见了刘杰和刘杰旁边的机车。一种巨大的惊骇,压抑着他们。

背心上阵了。没有实现最后的目的。事情只是沿着好的方向,在发展。结果还没有出现。他还不能停下来。发展,就带来了距离的延伸。离红线,越来越近了。

不行,舍得身上衣服全部剐,也要机车停下来。刘杰全顾不得了,只有继续脱身上的东西。上身已经光裸了,只有下身还有可以利用的资源。鞋子还在,裤子还在。

不知道鞋子上场,能否解决问题?刘杰把鞋脱下来,脚踩在细小而棱角尖锐的石咋上,锥心的疼痛冒上来。光裸的皮肤上的毛孔,竖立起来。

鞋子穿到车轮上去了。黑色的皮鞋,银色的轮子表面。模样显得很绅士,很沉稳地迈脚,有所思考,有所涵养。问题是,再绅士的迈脚表现,脚依然在往前迈。

轮子没有穿稳鞋子。鞋子失去了精神头,也失去了骄傲。瞬间就凹下来了,像一个失去气的球。

往后看一看。刘杰身上的装备,全都被机车碾压在轨道上。气息奄奄的凄凉。

刘杰的鼻子一酸,几乎要哭起来。碾压的,不是衣服,不是鞋子,而是他的青春,他的人生,他的尊严。

车还没停。还不是伤感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了。

只有一条裤子。套在身上。裤子的腰带,勒得腰很难受。干了一晚,还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里空空的,雷鸣一般响着。

裤子也不能保了。身上最后的堡垒,即将攻破。攻破就攻破吧,横下一条心。

刘杰的手,微微有点抖。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内心的情绪,剧烈地波动着。在身后的站台上,有女客运员,也有即将进站的旅客。光裸的身影,是行为艺术还是落魄?

管不了那么多了。机车的移动缓慢了很多,像一头老牛,只需一棍子,就可以将它撂倒在地了。

身上的裤子,就是最后的一根棍子。不能迟疑了。头似乎已经挨上那可怕的红线了。烧红的线,烙着刘杰的额头。额头上的皮肤,滋滋地冒烟。最后一搏了。

刘杰的神情亢奋起来。动作麻利地脱下裤子。挂在腰间的,只是一条肥大的短裤。红短裤。年初时,李晓光告诉他,本命年要穿红短裤。

这是他的本命年,不太顺当的本命年。裤子是青色的。他卷巴卷巴,揉成一团霉烂垃圾一样的东西。放到还在转动的轮子下。

轮子被挡了一下。转动的趋势像打了个嗝,轮子就停在嗝上了。刘杰眼睛贴在轮子上,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这最后的一下,像前列腺病人屙尿一样痛苦的抖动,滴下几滴尿,痛苦中的舒畅。

车停下来。大功告成。

淡淡的笑,浮到刘杰的脸上。这就是结果。机车停住了。稳稳地,像根立在激流中的木桩。

“疯子。你在干什么?”刘杰的后脑勺被打了重重的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刘杰脑子里满是火。他跳起来,转过身。眼睛像狼一样,要吃人。

“看着我干什么?你的车冲到什么地方来了!”刘杰看到一个穿黄马褂,背工具包的巡道工人。巡道工人的脸,被太阳晒得赤红赤红的,像一盏艳红的红灯。

红灯!刘杰脑子里一片迷惘。此时的“胜利“,已经失去了任何价值。机车已经冲过红线,骑在线上,发出奸诈的淫笑。

“快拦车。车进来了。”

巡道工催促着刘杰。前方开来的机车,那雪亮的大灯,照射过来,像初升的太阳。

刘杰的整个精神垮了。他听不见巡道工拦车的焦急,看不见开过来列车的危险。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穿着一条红彤彤短裤的刘杰,赤裸着。失败还是无影随行地附在他的身上。他无力地倒在铁道上。

一盏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