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幻
三颗莲子,三段不同的传奇故事。小说语言可见精雕细刻,读来若非有心不能理解。情节流畅,语言唯美。
九品莲台在时,曾结出三枚往生莲子,一颗返回过去,一颗停留现时,一颗前往未来,为三千大千世界里的芸芸众生求成无上正等正觉。故此三颗莲子幻为三种不同皮相在各自世界内弘扬正法。
第一颗莲子幻为连心玉简,成为世间至坚之物。凡有心心相连之人,坚守誓约之人得此玉简,从此心意相通,纵分隔天涯亦有所感。但若有一方背弃,则连心玉简双双破碎。
百尺朱楼依山而筑,山临一水,水声似轻雷,不闲昏与晓。泉壑之间,总有薜萝一帷,苍翠之中,恰含紫绿万状。只是无人去怜雨后竹,无人去爱夕阳影,醉饮发萧疏,无意倚阑干,垂首数尽行舟小。
攀尽寒山,便是驿馆,馆主名夜歌,但他不曾放歌,科场归来,甚至再未与人言语。科举不达承继父业已有十余载,馆内的老伙计打理着一切,而他不知在何时已忘却了开合那两片薄唇。
玉露冷凝,青蛩吟砌,听落叶儿西风渭水,寒雁长空嘹唳。可夜歌紧锁的心扉却并未因这令陶元亮醉在东篱的晚秋而敞开。不是因故人相望处的无限离思,亦不是乱叶空馆的婉转诗情。忆起当年与挚友朝闻小叙萤之妙,夜歌的喉头嚅动了一下。夜歌最爱那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眼边就仿佛有一个身着轻纨的宫女,手执素扇,正扑点点荧光。朝闻总会谈到车武子手持练囊,忽明忽暗的萤火照书卷。
凭高眺远,虽正玉液正篘,蟹螯已荐,可终醉不倒山翁,更难解积郁。一切都好似一场梦,而今,梦醒,人散。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已?当初的誓约尚在夜歌的耳畔回荡:“若我二人难题金榜,则必素飙漾碧,玉手瑶笙!”
哼!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唯有成痴绝。何曾夜歌朝闻?怎可信那群仙高宴处,水晶宫阙!
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河汉仰望,难言不劳玉斧,难望金瓯千古无缺。今夜无缺,明夜无缺,终归一日只剩一弯残钩。不知在何时,夜歌的手里多出了一枚玉简,忆起当日交换时的景象。“你心知我心,我心知你心,誓把心意相连,这玉简便是明证!”如今月下冷玉晶莹,完美无缺,他剑眉深锁,那“背弃”何解?
一霎旧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中,有斜雨渺渺。又过了何年何月,数点寒鸦过后,在灰蒙蒙的天空中似有一道星芒闪过,两枚玉简早已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夜歌浑身颤抖着,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了几个音符,“朝……闻……你我……心本相连。”玉简从未碎过,从未!朱楼上已不见夜歌的身影,仅仅在激流中绽放出了一朵小小的水花。那往生莲子化为本相,在那下游开出了一片灿烂的莲华。
第二颗莲子落入农家院舍,幻为一根稻草,是为世间至韧之物,火烧不断,水浸不透,八百头蛮牛也拿它没办法。这根稻秸被插在了一个稚子的头上。
“仔仔,你别怪娘啊,娘也没有办法,娘养不活你呀。”身披孝衣之人竟在早市——卖子!这孩子倒不似无知无觉,可未面露悲色,竟真真是个修行的人啊。“晨起就闻此人间最应悲悯之事,又常听诸法无常,因缘俱灭,就应这个缘,应此境,你日后就名朝闻,跟我走吧。”不知哪来的富贾商队,丢下了若干银钱,带着朝闻走了。
稻秸通灵,纵使被弃置街边,竟御风尾随数千里,由北闯到南。
粉墙黛瓦,有阴阴夏木掩映。阡陌之间,有漠漠水田相处。朝闻在山中朝观木槿,夕品清茗。在书阁里,经史子集无所不读,还日格一物,只望求得天地三昧。帘外轻雷小雨,他忽念起永叔的“雨声滴碎荷声”,荷本不语,声从何来?一丝明悟涌上心头,只是在心的另一头,总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稻秸在牵扯,羁绊。
奉养父之命,进京谋取功名。旅舍无需良伴,思旧事睹物警愁眠。朝闻剪了剪灯花正欲彻夜苦读,就听见有人高喊走了水。朝闻也不多管,仍旧看书。过了片刻,有烟漫了过来,立马就有伙计踢开了房门,拉着朝闻就走。好在名签银两都随身携带,赶考之事并无大碍。且说一夜火尽,整个驿馆只剩一片灰烬。众人见此惨象,无比叹息。店主乃一中年妇人,对着焦黑发呆,不知是没了力气去哭号,还是泪早已流干。在她的面前,一根金黄的秸秆显得格外刺目。那妇人突然发了疯似的对着人群哭喊,“仔仔!仔仔!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朝闻整整衣冠,已然上路。不管河畔青草,园中郁柳,亦或行不归,浪荡子家女的红粉娥妆,纤纤素手。任他世事冷如冰,唯我道心清似水。也许有的人注定要摆脱红尘的束缚,去寻找心中的大道。但是也许有些东西,人是注定摆脱不了的。转身,朝闻与那妇人相拥而泣,泪水滴滴答答,在某一刻,往生莲子化成的稻秸被泪水沾湿,在空气中融化。
第三颗往生莲子化为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可惑众生。
“若有佳人月下弹瑟,石边伺酒,而或在明玕清影间煮雪烹茶,这科场不去也罢!”夜歌举杯阔论,朝闻微笑,只是不语。
花间雨过,几点蔷薇无人扫。“姑娘,不知因何事伤心?”泪痕尚在,只是笑意已盈满了待人品饮。朱红小口,香腮带雪,嫣然一笑间——冷香飞上的不是诗句,而是朝闻的唇。他惊愕了,也心动了。“我愿生生世世做你的妻子,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我便离开。”朝闻的心一时被惑住了,他暂时忘记了有人,正在朱楼上等着他的音讯。
“汉宫有流叶,蜀国有飘梧,陌路结发算哪般?”
“奴弄绿绮之琴,君描京兆之眉。蜀纸麝媒挥笔,绿蚁佳酿畅饮。何必惆怅对东风?强求孔雀东南飞?非要小玉飞作烟?”
每一次的侬侬情语,都仿佛似一场战斗,朝闻在潜意识里总想找回自我。每一次的沉沦总会激起新的挣扎与挑战。理想,亲情,友情成为他仅有的武器,他要清醒的活着,就这样去战斗,这样战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