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还我房!

杨芳兰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4-11 20:48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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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此文一波三折,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且人物描写细腻饱满,构思精巧有柳暗花明之功效。总观全文,文笔洗练,凸显颇高的水平,兼之奇峰突起,方知构思不凡。倾情推荐!

在从县里送礼回乡镇的路上,白先德和李迎春相拥坐在车后座位上,眼睛微闭,一言不语。白先德年近四十,身体明显发胖,白先德是三水镇的镇长,李迎春则是镇政府的出纳。李迎春,二十七岁,未婚,她今天穿着玫红色锦缎旗袍,修长的脖子下,酥胸高高隆起,半遮半掩,一双颀长水润匀称的秀腿裸露着。特别是她的大眼睛含笑含俏,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欲引人一亲芳泽,这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妖媚的女人,她似乎无时无刻都能引诱着男人,牵动着男人的神经。

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是镇办公室主任贾德文,三十多岁,是白镇长的得力干将,是死的他都能说成是活的,他是个活跃分子,跟白镇长出差到哪里,即便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陌生领导,不出三分钟,他硬是可以以兄弟朋友的身份与别人打得火热。如果有什么接待应酬啦,那是不可缺少贾德文的,只要有贾德文出现的场合,绝不会冷场。可是近来,贾德文却沉默寡言,跟后排在坐的白局长一样,再也不说笑了。原来是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镇长跟出纳的地下情被在农村做活路的婆娘知道了,天天吵着要离婚。现在正是换届的关键时期,如果出现什么作风问题,莫说白镇长想升到书记的事情泡汤,怕连这个镇长的职位都难保。大家都知道白先德是中专毕业,出生在农村,家里一贫如洗,虽然到镇上上班几年,镇上上班的女孩看不上他,直到三十岁才在本村讨了现在的老婆杨美。按照人家正常正科级提拔,即使不是什么大学文凭,最起码也要做出什么成绩吧,也要从副镇长做起吧,可是白先德有个舅舅在市里的重要部门,拨了一笔款到县里,非要安排这个外甥当个一官半职,否则这笔款项就落到其他县,所以这个镇长职位就落到了白先德的身上。也有人说白先德家是祖坟葬得好,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想到他这一辈却出了这么一个正科级干部。也有人说他是他八字生得好。不管别人怎么说,白先德是当上了镇长,记得他刚上任的时候,人们背地里流传一句话:“当官没什么稀奇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当官不过就是一张纸,下一个文件你就是官,你就拥有权利,一旦下文撤销原有职位,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舅舅大人知道他上任不久便闹出了男女关系问题,把他找来呵斥一顿后,白先德低调了很多,一下子没了往日的豪情和威风,以前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总是嫌镇上的马路太窄,也恨人家裁缝师傅,裁剪的衣服怎么不把前面裁剪长一点,害他昂首阔步的时候,前面短了一大截。虽然每天看到李迎春就浑身痒痒,可是想到女人和职位比起来,还是职位重要,拥有职位,还愁没女人?贾德文看到老板一天愁眉苦脸,他说话和做事都很谨小慎微,现在他眼里的镇长俨然就是一堆干柴,一不小心,滴一滴小小的火星,就会引起熊熊烈火。再一个是镇里还有一个副镇长位置,中途白镇长几次跟县里组织部提过,要提拔他为副镇长,可是几次考察下来,单位同事们都不推荐,相反还提了一大堆意见,如果白先德镇长先被换了,那他的这个副镇长位置就更没希望了。

越野车内,空气死气沉沉的,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则是另外一番景象,公路旁的山上长满了薇蕨和其他凤尾草。红、黄、蓝、紫的小草花点缀在绿茵上头。天上的云雀,林中的金莺,都鼓起它们的舌簧,尽情歌唱,轻风把它们的声音拼成一片,分送给山中各种有耳无耳的生物。桃花听得入神,禁不住落了几点粉泪,一片一片凝在地上。

忽然手机响了,半天都没有人接。驾驶员小李听了半天,确认是白镇长的电话后,微微掉过头对白局长说:“老板,老板,是你的电话。”一般各个单位一把手大家都称之为“老大”,可是白镇长姓白,谁敢喊“白老大”?白镇长微微睁开那腌鱼似的双眼,然后漫不经心地从文件包里取出手机,看了看号码,赶紧放在耳朵边听了半天,然后眉毛舒展:“没什么,没什么,弟兄家讲那些,一点小意思。”原来打电话来的是县组织部的部长吴大明。白局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衣兜里,然后掏出一根福贵烟,咔嚓点上,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圈:“唉,东西终于送到了,有点眉目!”贾德文回头瞄了老板一眼,看到老板精神亢奋,把身边的李迎春抱得更紧了。贾德文装着没有看见,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开汽车音响,音响里播放着白镇长最喜欢的那首歌《想你想得好辛苦》,受其感染,贾德文也跟着哼起来:风,静静地吹过,吹落两片寂寞,昨天,交织着从前,画面,凝固了时间......

越野车返回乡镇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过,镇里静悄悄的,只有镇上唯一的一家农家乐还是灯火通明。这里的农家乐是镇上专门招待县里来检查工作的干部休闲和娱乐的地方,设备齐全,不但有吃的喝的,还有按摩洗浴的。要是在以前,镇长从县里回来,都要先到农家乐喝上几杯,然后到休闲屋找两个小姐按摩一下。自从舅舅的警告后,如果白镇长不开口去农家乐,那就代表各自回宿舍。今天贾德文看到镇长和李迎春的心情都很不错,就提议:“老板,是不是到农家乐洗浴一下?”

“这段时间,我还不能去,你们两个跟我跑县里几趟了,都很辛苦,你俩把我和迎春送到宿舍,你们去放松一下,我这里还有点钱,你们不要签单,直接付现金。”驾驶员跟贾德文相互对视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白镇长主动从兜里掏钱,那简直是天方夜谭,白镇长可是镇上出了名的铁公鸡。

“那您俩呢?”

“我们不用你们操心了。”

车开到镇政府院坝,贾德文利索地跳下车,帮镇长打开车门,用手罩住车门顶,白镇长下车后,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他妈的,这路抖得要死,腰杆都抖麻了!”值班室的老王从窗口伸出头,摘下老花镜,陪着笑脸向白镇长和李迎春打招呼,白镇长只瞟了老王一眼,并没有跟老王搭话,一前一后和李迎春径直上二楼宿舍去了。等白镇长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老王重新把老花镜戴上,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现实版的陈世美啊。”

到宿舍的白先德,刚打开电磁炉想热水泡面吃,手机又响了起来:“你的事刚才我跟县长讲过了,他要求你明天搞一份你的个人政绩材料来,比如你上任后,引进了农家乐企业,还带动农民发展养牛致富等等,材料一定要写精写细。”

“农家乐也算?”

“要不然你还有什么政绩?你就说农家乐带来了多少利税,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这不就是政绩吗?”

“部长说的对呀,谢谢部长指点,明天我就送来!”白镇长听了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挂了电话,狠狠地把李迎春亲了一口。

第二天白镇长叫贾德文写了一份牛B轰轰的材料发到部长的QQ邮箱,估计部长看完了材料,然后又在电话上跟部长客气了一阵,部长非常满意他的材料,并且连连称赞他的文笔不错,还说:“写公文材料就是要那样,黑的说成是白的,要像吹气球一样,能吹多大就吹多大,凭实际成绩,哪有那么多成绩汇报呢?说下午就召开常委会,你现在一定要扎实工作,稳定情绪......”通话是在一阵说说笑笑,客客气气中结束的。白镇长坐在办公室的太师椅上,把脚放到办公桌上,又点上一根福贵烟,吐出的烟一圈一圈的,烟圈缓缓地升高,慢慢地扩大,然后散开。白镇长的心情就如这烟圈一样轻飘飘地飘散到空气中了。现在有了部长这个后台,还有他的亲自指点,还愁换届选不上?白先德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次送礼应该感谢贾德文的帮忙。贾德文跟部长是远房亲戚,平时即使想送部长的礼,也没那个机会呀。人们常说,找烧香的地方,你要找对庙门呀,不可能你要求财,你却到送子娘娘的庙里去求吧。看来这次是找对庙门了。他暗暗得意着,并决定等自己的位置稳定以后,第一个提拔的就是贾德文。

他想起开始贾德文跟他讲现在提拔都要送红包,他还犹豫不决呢,要不是自己痛下决心,背着年老的父亲把那片杉树林卖了,说不定这次的位置真的保不住了。贾德文也想去送礼,可是他家也是农村来的,兄弟姊妹又多,家里培养他读书已经花了大量钱财,而且结婚的时候为了面子还借了外债,哪里还有钱去跑官?他最大的希望便是等白先德位置稳定以后再来提拔他。白先德家虽然也是农村的,母亲死得早,父亲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又没姐妹,父亲有一片杉树林,老人家一直都是住茅草房,本来想砍来起一栋房子居住,可是白先德说叫父亲别在农村起房子了,等他调到县城以后再把整片卖了,全家搬到城里再买一套商品房居住。唉,老人家也真是一辈子操不完的心啊。白先德开始一直还为背地下卖了父亲的自留山自责不已,现在部长给他一粒定心丸,他也就放一百个心了。现在唯一差的就是那一份红头文件的下达,等再当那么一届镇长,这里是贫困乡镇,国家每年都有大量的扶贫款项下来,搞一点手脚,那钞票又会跑回自己的口袋了。白镇长现在又开始有精神了,他掐灭烟头,把脚放下办公桌,按上免提,分别给各部门班子成员打电话,叫大家明天一早到镇政府会议室集中召开一次关于整顿干部工作态度和生活作风大会。然后又拨通了农家乐酒家的电话:“晚上帮我留两只野鸡,两只野兔......”

一个星期后,县里下达红头文件,提拔白先德为三水镇的书记,县里另外调来一个镇长候选人,贾德文为副镇长候选人。开人大会议选举那天,县里组织部也来了几个人,但唯独没有见到部长,白先德在纳闷,部长不是说要亲自来镇里一趟的吗?白先德顾不上多想,在会议上振振有词地做会议开场演讲:“我在三水镇工作已经八年了,其中任镇长一职有两年,在各机关和部门的齐心协力工作下,顺利完成了上级交给我们的各项任务和考核。我镇曾经在县里评得过计划生育先进镇,还有科技带头致富领头雁等等称号,这些荣誉和成绩都是跟我们广大干部群众的努力分不开的。上级领导信任我,要我再次担此重担,跟大家一起合作共事,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不知是谁发出弱弱一声:“什么成绩,都是扣留人民群众的扶贫款去送礼换来的荣誉。”虽然声音很细,大家可都听到了,这声音是从窗外围观选举的群众中发出的,会议室里发出一阵讪讪的笑声。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辆警车停在了镇政府大院,走下来四个检察院的人,径直走到会议室:“白先德,跟我们去检察院一趟!”白先德还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带到了警车上。

“我会议都还没结束呢,带我去哪里?”

“会议会有人接着开,到检察院你就知道了!”

白先德被检察院带走的消息成为镇上的一大新闻,有人说他可能是因为男女关系问题,有人说他可能是行贿受贿问题。到了检察院,白先德才知道部长因为这次换届,由于经济问题被群众举报揭发,把所有买官卖官的人员全部供了出来,他就是其中一个。白先德现在想到的是他现在不但连原来的镇长当不成,而且父亲一辈子舍不得砍的杉树林变成的那八万元钱也退不回来了,一家人以后搬到城里的商品房也泡汤了。

白先德一屁股瘫坐在检察院的木凳上,心里痛苦地呐喊:“部长,还我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