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喇叭波尔卡
幽默的语言讲诉着一个小人物庞建军的故事,故事开篇将庞建军描绘成一个喜欢说三道四、搬弄是非的小丑性人物,让人对他产生厌恶与同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也有着一颗善良的心,甘愿为孩子们奉献着自己的力量,有着可爱的一面。结尾的欢快场景为文章增添了一份明朗的色彩,值得推荐,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1
段广花低着头,翘起两个手指头,一上一下拨着朱红色的算盘珠儿。两珠儿相碰,宛如静静的月夜下,水滴落在瓷碗里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显得清脆悦耳。
庞建军欠着屁股,伸着脖子,神神秘秘地对着段广花咬耳朵。
段广花将算盘一推,嗔笑到:“去你的,越说越玄乎!我才不信呢!”
庞建军做了个宣誓的动作,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向毛主席保证!百分之一百二,绝对实事求是!”
段广花乜斜着庞建军,“绝对?实事求是?”
“绝对!骗你小蛤蟆!”说着呱呱叫了两声。
“呵呵呵呵——真服了你了!接着说吧!”
庞建军不说了,探出舌头在薄薄的嘴唇上绕了一圈,斜眼望着段广花,“广花儿,倒水呀,真没眼力价儿!”
段广花瞪了他一眼,“该你的!自己接去!”
庞建军翘起兰花指掐住大罐头瓶子,“等我,两分钟,马上回来!”说着窜出了门。
庞建军虽是教化学的,对历史却颇感兴趣,教历史的段广花成了他研究学问的好伙伴。段广花在自己的办公桌对面放了把椅子,只要没有课,庞建军往椅子上一坐,什么后羿射日,杨修之死,包公断案,林彪坠机;还有什么张三媳妇傍了大款,李四打麻将不愿意上钱,诸如此类,无论是典籍记载的,还是道听途说的,随便拿出来个课题,经过他透彻的理解和生动的演绎,无不化腐朽为神奇,文科组的几位女老师有意无意地学到了许多知识。
庞建军刚窜出去,周小琳抬起头,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勒着假嗓奶声奶气地说道:“小朋友们,你们好!小喇叭开始广播啦!”接着双手半握,对着嘴假装吹喇叭,“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滴——答——”
周小琳宝里宝气的样子逗得大家哄笑起来。
庞建军回来了,罐头瓶口热气袅袅,暗绿色的茶叶像生病的小鱼苗无精打采地漂浮着。他迈着猫步小心翼翼地把罐头瓶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似笑非笑地问段广花:“我前脚走,你们后脚笑啥?”
段广花白了他一眼,“管那么多干嘛?又没笑你!”见庞建军满脸的疑虑,说:“不信你问她们。真没笑你!”
庞建军转过身,对正在写教案的黄金华说:“黄老妹儿,哥可从没说过你一个不字!”
黄金华抬起头,认真地说:“庞老师,我保证,真没笑你!”
“那笑谁?总有个由头吧?”
黄金华瞅瞅旁边的周小琳,咬着嘴唇低头写教案。
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段广花有点火了,“老庞,我看你是穿裤衩儿串门儿不把自己当外人。啥事儿都得告诉你?你这不自找没趣吗!”
“看你说的!不就是个闲唠嗑儿嘛,谁自找没趣呀!”庞建军转过身来,掐起罐头瓶,吹了吹浮上的茶叶,撮着嘴唇喝了一口。
“人呀,就是命!陈芸现在找的这个丈夫也行,虽然没有正式工作倒是挺能赚钱,一春一秋卖山菜,打核桃也不少挣。不过,赚再多也到不了陈芸手里!”
陈芸是小学部二年级的班主任,长得高高瘦瘦,性格文文静静,从来不多声不多语的。
大家表面没动声色,暗暗竖起耳朵想弄个究竟。
“老庞,出来!”走廊里,理科组的邹老师喊了一嗓子。
庞建军下意识地站起来,随即又坐下了,“不去,没大没小,老庞也是你叫的!”
好像猜出了他的心思,邹老师换了语气,“庞大哥,来一下呗,找你有事!”。
庞建军猴皮筋似的弹了起来,几步窜到门口,回过头来,挤咕挤咕眼睛,低声说道,“肯定又是串课,膈应人!”说着轻快地窜了出去。
随后,走廊里响起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2
段广花侧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呸”了一口,低声骂道:“野猫,吊秧子似的!”说着霹雳啪啦地拨起了算盘珠儿。
庞建军返回来,见段广花面带不悦,忙说:“让我替课儿,我咋那么爱动弹。跟她串的!”说着掏出把葵花籽放在桌子上,“嗑瓜子,小邹给的!”说着嘎巴嘎巴嗑了起来。
段广花拉开抽屉,捏了几片姜糖放进嘴了,“真甜呢,庞大哥!一点阳光看把你灿烂的,板牙闪闪亮!”
“你这老陈醋吃的,没劲儿!”庞建军呷了口茶,感慨地说:“还灿烂呢?快算了吧!用着我了甜哥哥蜜姐姐的。不上鬼子的当。跟我玩轮子?我老庞是谁呀!”
“可不是吗?人家老庞转轴脑瓜玲珑心!那聪明劲儿,连眼睫毛都是空的!”
“哎哎哎,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庞建军打断了段广花,“咱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貌似西子胜三分!”说着翘起兰花指扭捏了一下。
段广花“扑哧”笑了出来,“德行,整出个林黛玉!”
庞建军掐起罐头瓶子喝了口茶,“怪我不回办公室,有啥可回的?在这儿瞅着美女儿,嗑着瓜子儿,喝着茶水儿,看看报纸儿。多养眼睛呀!”
“经典!”周小琳笑着说,“庞老师,应该再加一句!”
“加什么?”他回过身看着周小琳,“你说!”
“瞅着美女儿,嗑着瓜子儿,喝着茶水儿,看看报纸儿,再‘讲究讲究人儿’,顺不顺口儿?庞老师!”
“小坏丫头,跟我耍贫嘴呢,不许胡说!”转过身来,碰上段广花愠怒的眼神,庞建军赶紧转移话题:“唐金斗小卖店的色拉油不能买,全是地沟油!”
王晓娴忙问:“咋知道是地沟油?”
“我研究过,一样一的东西别人卖三十五,他卖三十二,凭什么呀?地沟油进价低,利润大,卖三十二也比人家多赚好几倍。不信就去买,哪天吃出毛病,别说我老庞不仁义,没提醒你们!”
王晓娴皱起眉头,对黄金华说:“哎呀,昨天我刚买的,得给他退回去!”
“可不是嘛!不知道就那么地了,知道了犯膈应。”
“庞建军你就瞎哇哇吧,传到唐金斗老婆耳朵里,看人家不挠你个满脸花!”说着,狠狠地瞪了庞建军一眼,“我看你是挣卖白菜的钱,操卖白粉儿的心!再说了,现在啥东西干净,伊利奶粉,苏丹红,黑心棉花,瘦肉精,你知道酱油怎么做的?上理发店收头发茬子熬出来的!”
“可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稀里糊涂对付着活吧!”黄金华表示赞同。
庞建军端起大罐头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别看他身量小,喝起水来却像头大河马。上午一大罐头瓶,下午一大罐头瓶,那么多水还真就装得进去。
“庞老师一星期喝的水,够大西北的一个孩子喝一年的了。你没发现自己的小肚儿闷儿闷儿长!”黄金华揶揄他。
庞建军摸了摸肚皮,说:“人呢,就是个命!看看那些有钱人,人家那才叫肚子,装得都是油水!我啊,也就是喝点茶水的命!”说着,瞅了眼热水器,掐起大罐头瓶往楼下收发室去了。
到楼下收发室接热水,既锻炼了身体又不用看人脸色,何乐而不为呢!庞建军把罐头瓶放在热水嘴下,从内衣兜里摸出个小塑料口袋,两个手指伸进口袋,孔雀啄食似的捏几片茶叶放进罐头瓶里。刚把小茶叶袋揣进怀里,门外传来“噗嗒,噗嗒”的脚步声,庞建军忙用大拇指按住热水嘴,“哗哗哗——”热水唱着歌儿流进罐头瓶里。他朝走进来的体育老师陈峰莞尔一笑,“早来呀,早来你先接!”
陈锋瞥了一眼庞建军的大罐头瓶子,说:“我没事,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渴不死,你老庞没水泡着还能活了!”说着把磁疗杯往桌子上一撴。庞建军听出有点不对味儿,忙说:“从我这先倒点儿,顺便尝尝我的好茶叶!”陈老师没吱声,坐在身边的椅子上,看见热水器上的红灯变成了绿灯,陈老师站起来接了杯开水。“人呢,就是命!陈芸——”捂嘴已经来不及了,庞建军讪咧咧地杵在哪儿,僵住了。
陈锋把杯子一撴,指着老庞的鼻子骂道:“‘小喇叭’,你个‘掉腰子’的玩意儿,我看你是不要那个死脸了。不讲究我妹妹你能死呀!往后闭上你那张臭嘴,再提陈芸一个字,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才怪!不信你试试!”说着,端起磁疗杯门一摔走了。
庞建军红着脸,额上的抬头纹儿微微颤动着,他掐起罐头瓶“咕咚”一口,随后又喷了出来。庞建军伸着烫破了皮的舌头嘶嘶地直抽气。
很多年前,学校搞福利买了头活猪。总务主任安排庞建军领几个男老师杀猪分肉。他忘了裤兜开线这回事,刚把猪腰子揣进裤兜里就从裤腿儿里面滑了下来。恰好叫总务主任看见了,他瞪了庞建军一眼,说:“看你那点出息,掉腰子了!”一句话逗得旁边的人直笑。
庞建军最忌讳人家提这件事,听见“掉腰子”三个字,比骂他八辈儿祖宗还难受。
段广花边拨算盘珠儿边哼着流行歌曲“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答滴答滴——”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庞建军本来窝着一肚子火儿,听见段广花的“滴答滴”以为说他小喇叭“答滴答”,胸腔里的血直往头上涌。他窜到跟前,指着段广花的鼻子骂道:“你才是小喇叭呢!不,你是大喇叭,段大喇叭!裂着大瓢嘴就知道讲究人!小喇叭也比你大底盘儿,大象腿强!”
瞅着气急败坏的庞建军,段广花愣了。少顷,她往椅子背上一靠,冷笑一声,“刚从四平回来怎么的?没吃药吧!我的腿怎么了?我的腿是玉兰花灯柱,汉白玉栏杆,精雕玉琢出来的,比你掉腰子的小狼腿强多了!”
“掉腰子(东北方言肾虚)也比你吊秧子(东北方言不正经)强!”庞建军往前窜了一步,狠狠地骂道。
段广花腾地站了起来,抄起算盘,指着他的鼻子炒豆似的骂开了,“庞小喇叭,掉腰子,跟我整事儿!有能耐再说一遍,看我不撕烂你那张臭嘴。你个不拉人屎的白眼狼,呲着两个大板牙像起猪圈的粪叉子,鸡爪子掐着个大尿瓶子,像他妈的兔崽子似的满楼道窜。哪天一个台阶没窜明白,摔你个头破血流,满地找你的大黄牙!”
“摔死我,你拣一顶孝帽子戴!珠儿多了一个老姥爷!”
珠儿是段广花五岁的外孙女,算盘是给珠儿学速算准备的。听他捎上了宝贝外孙女儿,段广花怒不可遏,举起算盘砸了过去。庞建军一闪身,“咔嚓!”算盘擦过他的耳朵掉在地上。霎时,朱红色的算盘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庞建军边骂边往后退,“排风儿,你就是个段排风儿!好男不跟老娘们儿斗,谁稀罕搭理你!”突然,一个转身窜出门没影了。
大家拼命咬着嘴唇没敢笑出声。
段广花蹲在地上,将朱红色的算盘珠儿一颗一颗捡到方便袋里。“死老庞,可惜我的算盘了!不行,得让他赔!”说着,拎着方便袋找庞建军算账去了。
“庞老师再不能来了吧!”刚分来不久的大学生范阳问旁边的黄金华。
“他俩狗皮袜子没反正,别看现在你死我活的,转过身就好了!”黄金华笑着说。
周小琳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朗诵起来,“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3
下午第二节刚下课,庞建军蹑手蹑脚地走到热水器旁,刚把罐头瓶放在热水嘴下就被人盯上了。
“庞老师,手下留情!”王晓娴说,“这不是自来水,是我们齐钱买的纯净水!”
“知道了,小气劲儿!”抬起大拇指,端着少半瓶水坐在段广花对面。
段广花嘴里哼着“滴答滴”手上正在用白塑料绳编辫子。辫子有三尺多长,每隔一寸串上一个算盘珠儿,看上去像一串冰糖葫芦。庞建军倚在桌沿上,两手拄着下巴看她编东西。段广花问:“漂亮吧?”
“那是——”庞建军乜斜着眼睛,“不可能的!”
段广花“扑哧”一声笑了,“熊样儿,跟我玩深沉呢!”
“不深沉不是咱性格!”庞建军的眉毛一挑一挑的,脸上满是惬意。
王晓娴让段广花陪她上厕所去了。
庞建军回头招呼范阳,“歇会儿吧,活儿不是一下干完的!”
范阳笑着说:“没事,我不累。”
“小范老师的性格真好,大大咧咧的,处人还得处你这样的!”见范阳有点不自然,庞建军赶紧说:“阳光,爽朗!不像陈芸!”
“滴答滴——滴答滴——”黄金华哼了起来。
“陈芸整天耷拉着个脸子,像谁欠她多少钱似的。四十来岁的女人整个一黄脸婆,哎呀,闹眼睛啊!”
“人呢,就是命!年轻的时候,庞老师英俊潇洒,一表人才。陈芸看好庞老师了,托人介绍,庞老师没同意,娶了现任媳妇儿李丽,李大美人!庞老师别弯弯绕,直接说多好呀!”
“黄金华呀,快嘴快舌的毛病就是改不了,批评你多少次了!唉,泰山易改,禀性难移呀!”
黄金华揶揄道,“庞老师跨世纪的浪漫故事现在没有不知道的了!你也该跟祥林嫂说拜拜了吧!”
“不就是个闲唠嗑嘛。总整那么严肃!”庞建军不以为然。
“今天这没外人,我可得提个醒儿,谁背后掰扯我,我可不惯他!”
“表扬你也不行?”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不图希别人表扬。只要您老人家免开尊口,别提我‘黄金华’三个字就阿弥陀佛了!”
“我得赶紧去市场买点腰条儿。明天猪肉涨价,每斤涨三元呢!”庞建军一步一窜地出去了。
“什么人呀!当初陈老师有对象,他想插足没插进去,现在倒成了人家追他了,走哪磨叨到哪!宁可出门遇鬼,也别相信老庞的破嘴!”黄金华对范阳说。
“还有,宁可跑去卧轨,也别相信小喇叭的臭嘴!”周小琳补了一句。
听见两人一唱一和,范阳捂着嘴笑了起来。
4
周五晚上,学校的几个同事在小吃部AA制聚餐。庞建军左手夹着香烟,右手端着水杯,风度十足地坐在餐桌旁。看见站在老书记身边的黄金华,指了指身旁的位子,“给你占座呢!”
黄金华笑了笑,站着没动。
“嘿嘿,热脸贴了冷屁股!”庞建军自我解嘲,一口喝干了半盏茶。他舔了舔嘴唇对邹老师说:“人呢,就是命!”
“还单身呢?”邹老师压低声音问道。
“离了两次!”说着庞建军朝黄金华斜了一眼
四道大菜上了桌,红烧土豆块,麻辣豆腐,醋溜豆芽,西红柿炒鸡蛋。庞建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眼光也暗了下来,“嘿,清真,真清真!下面肯定是小白菜豆腐汤了!”
果然叫他猜中了,服务员将满满一大碗小白菜豆腐汤放在了餐桌中间。
“齐了吗?”他追问一句。
“红烧肉是后加的,还得稍微等一会儿!偏口鱼正炖着呢,炖大一点才入味儿!”
庞建军轻轻吁了口气,眼睛变得亮晶晶的,脸上又堆满了笑容。
五分钟的光景,红烧肉和炖偏口上齐了,酒也斟满了。老书记端起酒杯开始提酒,“诸位,每周一歌又到了。今天,小庞也加入了咱们的小圈子,多了个好兄弟,多了份快乐。为了表示欢迎,今天这顿算我的。还是那句话:放松心情,收获友情。为了你们,喝一大口!”
庞建军的脸上乐开了花,端起酒杯“哧溜儿”一口下去了三分之一。
“小庞到你了,提口酒,来点力度!”老书记笑着催他。
庞建军赶紧将嘴里的红烧肉吞了下去,端起酒杯抖抖嗖嗖地说:“能参加今天的酒局真高兴!感谢大伙儿,感谢老书记把我领上溜光儿大道,往后咱们多亲多近,好好噶户着。酒品见人品,为了表示感谢,你们半开,我——”突然,声音提高了两个八度,“干了!”一仰脖子酒杯见底儿了!
“庞老师豪爽!咱们也别端着了,全干了!”邹老师一仰脖喝光杯里的酒,
庞建军向邹老师伸了下大拇指,然后操起筷子掰下少半条炖偏口放在邹老师的碟子里。席间,大家酒逢知己,称兄道弟,一顿下来,喝光六棒子大泉源,外加两提漏儿雪花啤。庞建军吃顿饭的功夫坐上了第二把交椅,除了“掉腰子”,“小喇叭”,“白眼狼”,又多了个绰号“庞有量”,庞建军成了同事们眼里最豪爽的人。
5
庞建军到文科组养眼睛的次数越来越少,没事儿就窜书记室。坐在老书记对面的沙发上,喝着茶水,侃着大山。老书记见谁都夸庞建军人品好,学问大,语言幽默,逻辑思维能力强。也难怪,单就《三国演义》庞建军的理解就与众不同。他对老书记说:“周瑜是气死的;杨修是显摆死的;关羽是彪死的;张飞是得瑟死的;诸葛亮是讲究死的。”长叹一声,“咋死也比讲究死强!书记大哥太讲究,真替你担心啊!”
一句话把个老书记感动得眼泪旺旺的。从此以后。老书记每天上午都烧好开水,沏上香茗,坐在转椅上心急火燎地盼着听“庞有量”这把金色小喇叭的“答滴答”。
星期五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庞建军挓挲两只沾满粉笔沫的手窜进书记室。老书记赶紧往冷水盆里倒了些热水,拿着毛巾站在旁边。洗了手,接过老书记递上来的毛巾,把手擦干净,往长条沙发上一坐,端起老书记早就沏好的热茶喝了口茶,“人呢,就是个命!”又喝了口茶,“书记大哥,你可要小心点,别让黄金华给粘上!”
老书记造一愣,“怎么了?”
“那天在饭店,黄金华一直站在你身后,叫都叫不过来!”庞建军显得很气愤。
“是吗?我没注意!”老书记吁了口气。
“你不知道,黄金华就想傍大款,谁有钱就往谁身上贴。”
“我也不是大款呢!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影响团结!”
“别提她了,谁不知道。为姑娘的时候就不正经,叫人家搞出了宫外孕,差点没叫学校开除了。挺大个姑娘,光屁股推碾子磕碜一圈人。”
“过去的事儿别再说了。年轻人谁敢保证不犯点错误!”
“哎呀,现在也够呛!不稀说了。往后的‘每周一歌’有她我就不参加了,和这样的人喝酒,掉价!”
黄金华受大伙儿之托上书记室打听订餐的事情,走到门口,庞建军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不落地从门缝出来灌进她的耳朵。
“庞小喇叭,王八蛋!”黄金华气炸了肺,闯进来薅住庞建军的脖领子,咬牙切齿地骂道:“庞小喇叭,白眼狼,掉腰子的玩意儿,叫你嘴臭!”“咔哧”就是一把。庞建军的脸上立马留下几道鲜红的血檩子。老书记急忙拉开庞建军把他挡在身后。
黄金华一点儿没惯着,边骂边去撕扯庞建军。
老书记伸着胳膊挡着黄金华,老庞拽着老书记的后襟儿不撒手。三个人你抢我夺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突然,老书记浑身颤抖,脸色泛白,直冒虚汗。他一屁股瘫坐在转椅上,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小葫芦瓷瓶,倒了几粒速效救心丸含在嘴里。黄金华不敢再闹了,气得抓起大罐头瓶丢到窗外,一甩手回了办公室!
6
庞建军“满脸花”事件刚消停,岔子小学“一石激起千层浪”,闹得中心校鸡飞狗跳的。
岔子小学是中心校附属村小,六个教学班,学生最多的十二人,最少的七人,百分之九十是留守儿童。校舍是两排破败的平房,门窗仄扭着,根本关不严。春寒料峭,屋里阴冷潮湿,根本坐不住人;中秋节前后,下山的蛤蟆直往教室里蹦,吓得女同志哇哇直叫;冬天更惨了,屋地砌个锅灶,上面扣个大铁锅,还得教师自己生火取暖,遇到气压低,铁皮烟筒往回倒烟,熏得人直流眼泪。
上级部门也考虑把岔子小学合并到中心校的事,只因岔子村离镇上较远,往来要过一座吊桥,校车只能送到河边,孩子们自己过吊桥非常危险,家长不同意合校,只好维持原状了。几天前,一位老教师正退离岗,另一位得了脑血栓住院治疗,没有老师开不了课,必须从中心校下派老师。谁愿意去那个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呀,任凭小校长和老书记磨破了嘴皮子,派谁谁摇头,逼急了一叫二闹三上吊,宁死也不离开中心校。老师派不下去没人上课,家长天天往教育局打电话告状,镇里给学校下了死令,下周一再派不下去老师,校长书记全部免职。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弄得小校长和老书记焦头烂额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其实,不是大家不支持校长书记的工作,条件也太艰苦了,单就那座二十多米长的吊桥,一个女同志,别说过了,就是看着晃晃悠悠的都眼晕。心有余而力不足,大家也没办法。镇里规定的期限就要到了,大家忧心忡忡,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星期五下午第二节课,庞建军窜进了文科办。他脸上的皱纹儿至少多了二十道儿。端着一个透明茶杯,杯里鱼苗似的茶叶拥挤不堪。他走过去,胳膊拄在桌子上,凑到段广花跟前嘁嘁喳喳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小强”喊了起来:“老板,来电话了!”庞建军站起来接电话,“校长,我在办公室呢,马上过去!”边说边往外窜。
“怎么整这么个铃声!”望着庞建军的背影,段广花嘟囔了一句。
几分钟后,庞建军窜了回来,他对段广花笑笑,说:“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一会儿就走了!”
段广花没答话,低头擦了擦眼睛,当她抬起头时,庞建军已经没影了。
“上哪去?”大家异口同声地问段广花。
“岔子学校,教二年级小孩儿!”段广花赌气囊塞地说。
哈哈!天大的难题解决了,大家不由得吁了口气。想到派庞建军去当班主任,禁不住幸灾乐祸地暗自发笑。
过了一会儿,段广花走到窗前探头往外边看边嘟哝着:“死样儿,派谁谁不去,你倒主动要去,显你境界高,早晚得瑟死你!”
什么?庞老师主动要求去的?大家的心一下子变得沉沉的,不由自主地涌到窗前。
操场上,庞建军推着辆自行车趔趔趄趄地走到大门口。自行车前面大梁上拦腰搭着个编织袋;后车座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扭歪着上身,把着车把的胳膊往里紧绷着,两条细腿别了别了直打摽。
没走几步,后座上的编织袋往右一歪,连人带车摔倒了。段广花转身向楼下跑,我们紧随其后也跟着往外跑。老书记先到了,他正推着自行车和庞建军说着什么,见到大家很高兴,“下班后,我掏钱为小庞送行,你们大家作陪,对面小吃部,不见不散。”转身对庞建军说:“咱俩先去点菜,让饭店早点做,下班咱就开席!”
庞建军点了点头,跟着推着自行车的老书记向学校对面的小吃部走去。
下班后,大家第一时间来到小吃部,看见老书记和庞建军两人促膝而坐,正亲切交谈呢。那份亲昵,那份和谐直教人“羡慕嫉妒恨”。菜上齐了,荤素搭配,色香俱全,大家把酒杯斟得满满的。老书记举起酒杯,满怀激情地说:“我没看错,我们小庞果然是高风亮节,危难时刻显身手。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为了小庞,还是那句话:放松心情,收获友情。干杯!”
霎时,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鱼肉飘香,情谊浓浓。
酒过三巡,黄金华抱着个黄桃罐头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把罐头往庞建军面前一放,“吃吧,抢个好彩头!平安顺利!”
话音未落,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庞建军的脸上绽开了两朵桃花,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门牙亮晶晶的,连光秃秃的额头都闪着亮晶晶的光。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双手半握凑到嘴边,突然,嗲声嗲气地喊了起来:“小朋友们,你们好!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大家先是一愣,随后一起大声喊了起来:“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滴——答——”
在小喇叭波尔卡的旋律中,大家的眼睛湿润了,透过晶莹的泪花仿佛看见在灿烂的阳光下,庞建军呼扇着两只羽毛翅膀布谷鸟般地朝岔子小学,朝孩子们飞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