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

阿咒。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3-30 10:0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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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终于趋于正轨,真相竟如此简单而苍白!这个社会一定丢失了些什么吧,浩瀚无边际的酸苦。寒酸,还是心寒?这样的生活,这日子,怎么办?问好作者!

01.

他大约是在两天前的早上来到我们小区的,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夏日罕见的晨雾升起的时候,楼上那对80后的小夫妻俩又因为对门大妈将垃圾袋误放在她们家门前而吵得不可开交。语句中夹杂的含糊不清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刘寡妇”骂到“死老婆子”。像是一根导火索,将纵横交错在小区里的导线悄无声息地点燃,整个清晨顿时热闹非凡。

怒骂声、啼哭声、刷牙时的干呕声、泼水声……毫无隔音效果可言的玻璃在此刻发挥了它最大的用处,淋漓尽致的向所有人展现着它所捕捉到的声音。

而他就那样无措地站着,双手紧紧拽着沾满尘土的衣角,那种让人第一眼看过就觉得俗气的藏蓝色外套,松垮地搭在他军绿色的T恤上面,显得极不协调。

我吃完早餐拿起书包下楼时,母亲扯开嗓子吼出的叮嘱声便很快被2楼响起的《早间新闻》所淹没。我看见那人不住地用手挠着头,或许连自己也在疑惑着,怎么突然恍若进了戏园子,迷迷糊糊地站在台下观了一场并不出彩的戏。

但小区里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无理取闹亦或是据理力争,总之每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将这热闹的气氛持续下去。

而习惯与否,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他从小区花园的这头踱到那头,鬼鬼祟祟的以探寻的目光,将小区所有的窗户一一望过去的样子,几乎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右脸上那道很长的刀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可怖。左手像是见不得光般始终被他藏在衣服里,那个样子像极了电影里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弱势的一方总会将形势逆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衣服内侧掏出手枪置对方于死地。

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结局。

而他便也从那时成为了小区里每个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说楼下那人是干什么的?”

“会不会是找亲戚的?我看他老是盯着窗户看。”

“那他左手怎么老藏着,感觉怪怪的。”

“我说……那里面藏的该不会是…枪吧,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哈?”对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你呀你,你可真逗!他那副穷酸样,哈哈哈!”

……

午后温暖柔软的风被这尖锐的笑声打乱了步伐,变得不知所措,瞬间震得树叶哗哗地响,听起来像是更加肆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而他却依旧无动于衷地端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或许是早就听惯了这分明带有嘲讽意义的笑声,又或许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跟上了小区的节奏,这个在混乱中仍有规律可循的可怜节奏。

他恐怕到那时都未曾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掀起了一场足以改变这维持了很多年的节奏的波澜,从很远的地方奔涌而来。

02.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臆想的空间里,为那人的身份做出无数可能时,楼上那位前不久刚从教师行业转业的李老师便信誓旦旦地告诉左邻右舍,花园里那个人一定是正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的便衣,他怀里藏着的枪便是最好的证据,而脸上的刀疤便是在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尽管谁也没有见到过那把所谓的枪,但他自以为是却又言之凿凿的语气却也无法让人拒绝,他为那人脸上可怖的刀疤做出了最正义的解释。之前漫无目的的猜测如今终于有了结果,于是先前那些或友善或怀疑的目光从这时起开始变为敬佩和尊重,这令小区里的人异常兴奋。这些只会发生在电影中的事件,如今就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边,于是这些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便各怀鬼胎想要去讨好那个所谓的便衣。

而母亲作为少数的怀疑派,始终意志坚定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那人绝对不是便衣。这一与众不同的行为使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品格高尚,她对其他人的行为嗤之以鼻。不过小区里每天准时上演的争吵却奇迹般的有所缓和,这种诡异的变化简直就像人们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不得不作出的牺牲。小区里的气氛好得令人发慌。

那段时间我常看书到很晚,总是断断续续地听见楼下的咳嗽声,在静谧的夜里异常清晰。而我总是觉得他并不是要抑制住这难忍的咳嗽,而是想要生生地把肺也咳出来。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注意过,他每天的饮食无非就是几个干粮和一瓶水而已。他从不与人交谈,唯一的动作便是在有人进入小区时,从石凳上快速站起来,待看清来人之后总是带着一副失望的表情又回到原位。因此我总觉得就这样认为他是一个潜伏的便衣,未免太过荒唐。

03.

人们自献殷勤的行为还未来得及实施,便被隔壁柳姨的敲门声扼杀在了摇篮里。

那是他来小区的第六天清晨,柳姨一脸慌张地敲开我家的门,开口就问:“你们看见我那枚钻石戒指了吗?我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个?”

母亲和我都同时摇摇头。

“怎么?丢了吗?再好好找找。”

“没有啊,我昨天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放到衣服口袋了,刚才下去收的时候就不见了。”

母亲停顿几秒之后还想问些什么,柳姨却已经跑到了楼上,不久便传来她急切的敲门声。

她活像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带着悔恨又迫切的心情,不厌其烦地敲开所有人家的门询问戒指的去向,并且一口咬定就是在昨晚楼下丢的。

贤妻良母们破天荒的牺牲了午睡时间聚在柳姨家里。柳姨这几年一直一个人住,听人说她的丈夫是某个建筑工地上的老板,姓胡,小区里仅有一小部分人见过他。

如今事情的矛头都指向了楼下那位神秘的男子,因为在那种有着特殊时间地点的情况下,仅他一个人有机会作案。这是李老师告诉大家的。

柳姨坐在地上不停地哭骂,一个个恶毒的词语前赴后继地蹿进在场人的耳朵里,语速飞快,像是在关键时候突然疯狂走火的机关枪一般。之前被所有人尊敬的,有着警察这一光荣职业的神秘男子,如今却沦为柳姨口中的“白眼狼”、“人面兽心的贼”。而在是选择相信那个有着神秘身份的陌生人,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个口碑不好却也共同相处了五年的女人的问题上,毫无疑问所有人都选择了后者,因为在柳姨哭诉的时候,无一人反驳,反而添油加醋,随声附和的人比比皆是。

从“警察”到“贼”的身份转换,凭借柳姨那张嘴不过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而对于他脸上的刀疤,此时又有了新的解释:那是他在作案时被别人砍的。

晚上的时候小区里的人达成共识,他们决定吸取教训,谨慎防范。而柳姨因为找不到证据便将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第二天的清晨安静的出奇,偶尔传出的声音轻得像是午夜出行的猫踏出的一地梅花。孩子们似乎从那一天起开始变得嗜睡了起来,贤妻良母们也不再聚到楼下谈家长里短。所有人神色匆匆地上班,然后再急急忙忙地下班回家查看是否有丢过什么东西。人们为此牺牲了一切原本可以用来争吵的时间,在对待这个不速之客的时候人们变得异常团结。

所有的改变因他而起,他却浑然不知。

曾有一次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时,看到他投来的不明目的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逃也似的跑出阳台,站定的那一刻罪恶感油然而生,随着体内藏匿在深处的细胞一同膨胀。那时尚不懂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流言有愈演愈烈之势,到最后竟传出他是杀人犯的消息。

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加快了步伐,偶尔带着鄙夷且惶恐的眼神回过头去看他,但却都未做过短暂的停留。而他也不多言语,只是在触碰到那些眼神时会猛地低下头去,这让人们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别吵!再吵楼下的叔叔就把你抓走了!”

……

“门锁好了没?待会出去再买一个锁好了。”

……

“当初真是瞎了眼,没想到他竟是那种人……”

“是啊是啊,人心隔肚皮啊。”

……

我是在那个时候才突然醒悟,人类的想象力竟如此的可怕。

04.

乱了节奏的曲子只会影响人们的心情,在这种沉闷压抑的气氛下,人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恢复正常的生活,而他就像是一根刺,人们避之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尚未对自己构成伤害之前,生生的折断它。

因为在任何事物面前,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反应。

所以在他来小区第12天的时候,一群身穿西服的人带着探家归来的保安风尘仆仆地奔赴而来。人们纷纷从窗户外探出头围观着这场闹剧。

我没有听清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是看到他不停地向他们解释着,但那些人却不住地摇头。下午我再去看时,楼下已没有了那个人的踪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那之后一些人开始大肆宣传他们的丰功伟绩,隐约中听到几个字眼:“骗子”、“工人”、“手术费”。断断续续的总也连不成一句话。

很久之后人们方才忆起柳姨曾丢的那枚戒指,问起她时,她将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敲,然后若无其事地摇摇头说道:“不要了,我告诉我们家老胡,他说改天他会再买一个新的给我,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准备看笑话的人们瞬间怔愣在那里,仿佛之前因为丢戒指而跑遍小区的人不是眼前的这个人。那些附着着蛋清一起滑向锅底的蛋壳显得异常刺眼,但几秒钟后便消失不见了。

05.

生活终于趋于正轨,小区里随处可闻的吵闹声,随处可见的拉家常的贤妻良母终于又出现了。

当所有人再次将自己埋进时间长河里时,从旧时光里突然生出一根刺,迅速且锋利地直直插向所有人的心。

管理小区的老大爷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这个存在感一向很低的老人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那人不过是一个为生计奔波在外的农民工,因为左手在一次施工中不小心被重物击中,只得截去。因为是因工负伤,所以就想要回医药费以及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但由于不知道姓胡的老板住几栋几层,只能如此守着。然他怎会想到在这短短的两周之内,他竟会被一群身穿西服,整天坐在办公室里高谈阔论的人以“小偷”的名义赶出去。

其时才明白真相竟如此简单而苍白。不是警察,更不是贼,他不过是一个农民工而已。但却就是这样的真相,被人们思维的惯性以及人性的晦暗,人云亦云,理所当然地淹没在流言之中。真相姗姗来迟,可笑地看着这场与它背道而驰的闹剧。

那一刻我听到什么东西悄然流逝的声音,眼前一面镂空的墙轰然倒塌,瓦砾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在人们错愕的脸上。

很久很久之后,有人突然看见柳姨那枚应该丢失的戒指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其时人们方才忆起整个小区里唯一一个姓胡的人,也就是那个农民工要找的老板,就是柳姨的丈夫。因为柳姨经常在别人面前一脸自豪地说着:

“我们家老胡啊,昨天又接了个大工程……”

“我告诉我们家老胡,让他再重新给我买一个。”

……

只是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

时至今日我才终于醒悟,我们虽然和这个社会上喘息残存的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其中却始终隔了一片海,而这个社会一定丢失了些什么吧,否则这片海怎会变得愈加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