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心,彼岸花,相望不相亲
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原本可以喜结连理的一对男女,却因为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而留下了终身遗憾。虽然最后以帮助前女友的妹妹做补偿,但是这个伤疤,却永远不能恢复如初了。
佛曰:“梵语波罗蜜,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写在开头
我是在一个寒冷的晚上听到这个故事的。
那晚,我和同学巍然和几个熟人在一起吃饭,这个饭局是巍然主持的,是为了请局里的领导,因为他要请求局领导调一个亲戚好像是他的表妹进城,他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已经有了接收单位,就差局领导点头同意了。
那天晚上,巍然拼命地喝酒,执着地劝酒,尊敬地端酒,与局领导相谈甚欢,直至“东风徐来”,才舒缓过来。如一颗绷紧的弦,在曲终人散领导走后,他费力地睁着生涩的眼睛,白色的眼眵在疲倦的眼角汇聚成一点,弦忽然断了,他砰然斜靠在椅子上,没力气站起来。面对熟悉的他,我感到他顿时老了不少。来不及分析自己这种奇怪的感觉,我发现他又拿起了杯子要倒酒。
我连忙阻止,埋怨他道:“你的身体刚刚动过手术,元气大伤,还拼命喝酒,不怕嫂子骂你。你表妹要调动,为什么不让你妹夫出面,反而你要大包大揽,还拉咱们几个老同学给你助阵,至于这么大的形式吗?”
他费力地坐正身子,黄褐色的脸庞因了酒意露出几分红润,眼睛骤然亮了许多:“枫子,我今天难受,我得给你讲一个故事,要不我心里憋得慌。”
我笑他:“你才一疯子,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别喝个小酒就找不找回家的路了,我得给嫂子说让你回家跪地板。”
“不,你坐下来,听我说,我心里有苦水,你让我倒出来就好了。”
嘿,这个平日嘻嘻哈哈见谁就爱开玩笑骂玩儿的人还会有苦水?准是酒精在发生作用。
拗不过他,重新让服务员沏了一壶茶,开始静静地听他的故事。
(一)
今天,让我为了她的事而喝醉的这个人不是我的表妹,她是我初恋女友的妹妹。
枫子,你惊讶吧?我是为了我的初恋女友邓艾才这样做的。我欠她的。
邓艾,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儿,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那时,是1994年,咱刚毕业那一年,我和小艾经人介绍认识了。第一次见面,她不大爱说话,矜持文弱,眼眸似水。枫子,那一刻我一下子就心动了,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疼疼的。我性格外向,在学校学生会也是整天和活泼外向的女生在一起做事,心里总想找一个如水般温柔的女孩儿,我多幸运啊,一毕业就让我遇上了。
于是,我开始使出浑身解数,发誓一定要将她追到手,要和她在一起,呵护她,给她温暖。那时,我还是一个穷小子,一普普通通农村教师,除了满腔的热情满怀的抱负,什么都没有。而她,中心医院的护士,父母都有点儿小权势小地位,家境殷实。人都说我们两个相差太远,不会有结果。她的家人虽然对我人还满意,但相不中我的家,还有当时看来不可改变的贫穷,所以,在一开始就极力反对。
枫子,这个情节是不是跟电视电影的开头差不多吧?特俗,但特真实。
咱接着说。那时我是年轻气盛,我以为在学校有好几个女孩都追过我,我还是有一定魅力的。而且,她家有钱是她家的,跟我什么关系?我就想和她在一起。于是我骑着车从我的学校到她的医院,每天穿行十余里,在她下班后送她回家。她一开始都没有满着她的父母她和我还有交往,所以,几乎每天她都是在父亲的沉默母亲的唠叨哥哥的指责中度过的,她的承受力真强。我为她对我的好、她的善解人意而感动,为她的坚持等待而充满了力量。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再等等,我爸妈一定会接受你的。”每逢这时,我都会紧紧将她揽在怀中,恨不得揉进我的心里。
就这样,我们的交往半公开半秘密地进行着。那段日子多甜蜜啊!她坐在我的骑车后座上,我带着她到我村子的小路上游玩,摘野花,编花环,躺在草地上看云来云往,她往往爱用那双水般的眸子凝视着我,不多说话,静静享受这美好的时光。你别多想,我们什么都没做,最多牵牵手。她是我的女神,有些事不到结婚我是不做的。有时她会抽空到我学校给我洗洗脏衣服,那时她还梳着一个长长的马尾辫,每当我看到她晾晒衣服的情景,我就想:这就是这辈子我要的生活,她就是这辈子我要的女人。我一定不能负她。
枫子,听烦了吗?
(二)
枫子,我不是一个好男人。我太懦弱,我把我强烈的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当时,我是多么轻狂啊,我以为和小艾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因为她的坚持给了我勇气。有一次她将她的柔润的手放进我宽大的手掌中,对我说:“巍然,我觉得爱情的最好的结局就是古人所说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永远存在的,但总该有一种感情可以天长地久的吧?什么都不能将我们分开的,我想和你一起变老。”
我的眼睛湿润了,深深地吻着她,附在她耳边说:“会的,一定会的!请相信我会给你幸福!”
枫子,那时我是坚信我能和她一样等待幸福的来临的。我和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我们简洁别致的婚礼,我们的洞房花烛夜,甚至我们将来的小宝宝。我觉得,我似乎要等到幸福女神的来临了。
可是,1995年8月,我放暑假。有一天,我照常去接她,却发现她不在。问她同事,她们说邓艾调走了,去哪儿不知道。因为彼此都熟悉了,我以为她们在同我开玩笑。其中一个女孩儿说:“真的,巍然,你不知道么?邓艾前天下班后她妈妈就来了,把她的东西收拾走了。”
那天不是愚人节,但我情愿是一个玩笑。我的心开始往下沉。那个时候没有手机,我连个呼机也没有,她家的电话平日我没敢打过。但,我飞奔到了街上就找了一个公用电话,颤抖地拨通了她家的号码。“嘟嘟嘟——”电话通了。一个男人接的电话,一听声音就是他的哥哥。
“你是巍然?”我报上姓名后,那边的电话里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含着不屑、轻蔑。
“邓艾不在家,你以后别再找她了。你也不想想你能给她什么?你能给她安全感吗?你能让他幸福吗?告诉你吧,我妹妹以前没谈过恋爱,之所以前一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来往,是想让她多点儿与人交往的经验。现在,已经有更好的男孩儿适合她了,你还来找她干什么?”
嗡的一声,我感觉大脑内有一条血管爆裂了,感觉到一种热热的东西直往上撞。我咬咬嘴唇,站稳了摇摇晃晃的身子,说:“放心,我永远不会再打扰她。”
放下电话,我骑着车出了城,回到学校,将自己扔到床上,蒙头就睡。我没有哭,也不想思考,只想让时间静止,别让我回到人多的地方。
枫子,同许多无聊电视剧的情节一样,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吸烟,学会了喝酒。现在人说一个男人得经历一场失恋才能长大,我觉得蛮有道理的。那个时候,我最爱听迪克牛仔的歌,经常一个人在宿舍疯狂地跟着摇摆:“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在这场爱情里,我和邓艾没有等到幸福,只等得满身的风雨。
(三)
你问我恨不恨邓艾?恨,当时我恨得要命。我恨她不言一声就分手,我恨她欺骗我的感情,我恨她给了我当头一棒,拿我当感情实验品,亏他哥说得出来!我怀疑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是假的,我不再相信女孩的温柔似水。
就在这样颓废的情绪中,我挨到了开学,渐渐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避免自己不再发呆。不久,同事们便知道我和她分手的事,于是便热情地帮我张罗找对象。我没心情,最后怕惹恼大伙,便答应同其中一个见面。巧的是,那个女孩儿也是医疗系统的,她爸妈就这么一个女儿,见了我比较满意。他们也是不大不小一小官,只想找一个对他们女儿好对他们二老好的男孩子,不论家境,而且还承诺将我调到县城。我当时想:“邓艾你们家人不是看不起我么?我照样找一个比你条件还要好的人!”于是,便同那个女孩儿交往起来。
枫子,我知道你该在心里骂我势利没脑子了,嫌我功利心太强了。说实话,邓艾给我的刺激太大了。我不想再那样生活,我要改变自己的境遇,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得抓住,我还要让邓艾的家人看看让邓艾后悔她的放弃!
大约是1996年1月,刚过完元旦,我在超市买东西,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巍然——”我的心又开始突突地疼痛。是邓艾。
“巍然,咱们聊聊好吗?”本想强硬地拒绝,可瞥见她苍白的面庞盈盈的眼眸,心忽然软了,便在超市饮食区坐下。
“巍然,我没有离开医院,是妈妈那样做的。也没有合适的人,我都没有见。哥哥接你电话时我在旁边,他们都不让我说话,妈妈甚至……你怎么不再去找我?我一下班哥哥或妈妈就去接我,但上班时是有时间的啊?……”我望着她泫然欲泣的眼睛,数月来建筑在脆弱心灵的城堡终于倒塌。
“艾,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为什么?我能坚持的,你等我说服家人。”
“艾,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你告诉我原因。”小艾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我,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不能丢下她,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小艾缓缓地站起,抓起包,疾步走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我没有动,只听见自己心儿破碎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片,在嘈杂的超市轰响回荡……
枫子,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解释清楚后不重新开始?两个人明明相爱,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枫子,你该骂我了,你一定该看不起我了,我也看不起自己。我告诉你原因,是因为当时我交往的那个女孩儿已经怀孕了。我特不是东西吧?我不能既负了小艾,又对不起另外一个女孩,虽然我不像爱小艾那样爱她。后来,我同她结婚了,你知道的,她就是你嫂子。
枫子,你鄙视我吗?我特鄙视自己,我没有多等一些时间,我没有多等一下小艾,没有给自己给她一次互相结识的机会,我是有机会的。强烈的男人的自尊心和负气感害了我,使我不想再回去找她问个明白。
你问我后来怎样了?后来我结婚了,随后进了城。我和小艾断了联系。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她了,再也不会有交集。我也希望她赶紧走进正常的生活轨道,过得幸福些。
(四)
我知道,枫子,你肯定得问我为什么现在又管上了她妹妹的事。
那已经是2002年的事了,那时我女儿已经五岁了。2002年春节,同学聚会。一个老同学在酒酣饭足之后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巍然,你知道邓艾现在怎么样子了吗?”
听到了久违的那个名字,我的心又开始疼了。我没做声,这个老同学他老婆和邓艾一个科室。
“她现在还没结婚,这几年别人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都不成。其中和一个军官谈了几个月,那小伙子挺好的,英俊神武的,人又好,可邓艾最后硬是拒绝了人家。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说她忘不了你,说谁也没有你对她那么好,说这辈子不结婚了,独身挺好的。巍然,你别耽误人家了,劝劝她吧。”
枫子,你知道当时,那一刻,我的感受是什么吗?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那天聚会结束,我没有回家,而是跑到了单位,拨了一个电话,邓艾的电话,我同学给的。当那边传来她熟悉的声音时,枫子,不瞒你,我哭了。我说:“邓艾,我要见你!”
我们见了面,在她的家。她自己的家。她已经从家搬出来租住有一年多了。
我不想描述我们那天见面的情形,但是,枫子,请你相信我,我是抱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去劝她的,结果,我被她的默默无言和眼泪打败了。
之后,如你所猜想的一样,我们恢复了联系,没事时,我会抽空去她那里干些男人的体力活,修理修理坏的东西,然后吃吃饭。我们从来不一起上街,她也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事。直到现在,她已经39岁了,还没有结婚,她也不想结婚。由于她在医院工作的便利条件,她收养了一个孩子,说是为了自己老了不孤单。
你说我太自私?说我为什么不替她想想不劝劝她?为什么不想想自己还有家有老婆孩子?
我想过,我劝她好多次,找一个人嫁了。可她就是倔脾气,说自己愿意。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不是男人。她从来没说过要我离婚,只想就这样等着我,等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到她那。你不知道她有多好,体谅我心疼我。不像你嫂子。我刚做完手术几天,就让我开始做家务,你知道你嫂子平日从不做家务不管孩子的,她心里只有她自己,而邓艾心里装的都是我。我爱我的孩子,不想让家庭残缺,可这边对不起的就是邓艾,所以我总想为她做点什么。
是啊,你说得对,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一个女人不能有爱人守在身边的缺憾。邓艾用她这十多年不悔的等待换来了三千多个无人陪伴的夜,我不知道自该怎样做才能对得起她。我想好了,她老了,我养她,还有她的孩子……
枫子,我说完了,你不要发表意见。我知道你一定很鄙视我,我是伪君子,自私鬼,我不负责任……可是枫子,面对邓艾如此的等待,我……
(五)
巍然终于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低声饮泣。这个男人的哭泣本来有点儿生他气的我开始同情起他来。我不知道该怎样评判他的这个故事,也不知道在道德和爱情的天平上该给哪一方加砝码,更不知道怎样给他建议让他更好一些,所以,还是听听而已吧。
这是一个没有结局或现在看不到结局或无法预测结局的故事,我不是小说家,只能如实记叙巍然的故事。但写到此,我忽然想起了邓艾,想起了她的遥遥无期无所要求的平静的等待。也许我用这几个词形容她的等待是不对的,但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讲,为了一个男人,要用一生去等待,不顾世人非议,领养别人的孩子,在这个充满了世俗眼光的小县城生活,她该多么坚强果敢才能承受这些年的痛。如果是我,我做不到。
我不想这是一个第三者的故事,我想这是一个普普通通女子的普普通通的爱情故事。
记得席慕容有诗言:“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这世间有多少等待的痴情男女,将心中的相思流淌成一条或苦恼或欢畅的河,就看是否有耐心等待那个渡河相守的人。但,当岁月穿越风霜雪雨,心中的她或他会来吗?
不知邓艾会不会这样说:“你来不来都一样,我会是一朵彼岸花,隔着黄昏,隔着细雨,永恒,刹那。刹那,永恒。等你。等你。”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有生有死有爱的境界,谓之此岸,超脱生死和情爱的境界,谓之彼岸。此岸心,彼岸花,相望不相亲。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