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这话也不是啥时候说都对。姑嫂村东沟吕长太家，在村里别的排不上前面，要论“穷”他家可是村里的头一号。可是，有一件吕长太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就因为他家穷，有一个叫雷锋的工人偏偏要和他们一家结亲，认他为义父。

1959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姑嫂村东沟吕长太一家七口人，缩在一个被子里，担心老人和孩子冻着，吕长太两口子只搭了个被边，竭力地把温暖留给老人和孩子。嗖嗖的北方透过那不严实的窗户吹得窗纸呼呼地响动，室外的门忽然咣当一声甩到墙上，把睡梦中的吕长太惊醒。

“孩儿他妈，快醒醒，我刚才做了个梦，给你听听。”本来就冻得睡不着的吕长太老婆有气无力地回答：“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呀，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咱家变样了，咱这破屋严实了，娃们出门儿也有衣服穿了。咱俩也穿着新衣服到村里走了一圈可牛了”吕长太一边讲着，一边用手偷偷地抹着眼泪。这边，他老婆翻了个身，一句话也没说。吕长太自己又没趣地回想着刚才的梦。

一天，姑嫂村大队曹书记带着一个小伙子，走了很远的山路来到吕长太家。进门一看，一间半的土房，连个墙都没砌，养了几只猪，满院都是猪粪味。

这时候正在扫院子的吕长太看见来了客人，不忙着接客人，忙着往屋里喊：

“孩子他娘，来客人。快给孩子们搭上点儿什么东西穿。”

这时候，曹书记和这个小伙子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吕长太瞅了一眼儿屋里，给两个客人带了进来。

进屋一看，家里大大小小七口人。一个老人坐在炕梢，几个孩子围着一床被不出来。吕长太老婆披着件补丁打补丁的衣服，前来招呼他们。

曹书记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稳就说：“长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小伙子叫雷锋，他是附近焦化厂的工人。小雷带来一包衣服，想让我帮忙找个全村最穷的交给他家。他一说穷，我就想到你们家了。以后呢，他还想多接济你们，帮你们日子过得好一些。”

吕长太挨着曹书记坐下，想一想自己前几天做的那个梦。拽着他的胳膊说：“书记，我不是做梦吧！”

这家的小男孩吕学广眼睛尖，一眼认出了雷锋。他忙从被窝里光着小屁股钻了出来，跟他爹妈说，这个哥哥真是个好心的人。前两天还来过咱们家，你们不认得了吗？小学广一说话，他爸妈就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小学广才想起来，自己还光着屁股呢。忙又钻进了被窝。

吕长太夫妻俩一看，可不是吗！怪不得，刚才瞅着小伙子面晃的，对，是前两天小学广带来的那个人。这小伙子可热心了，还打听他家的生活情况和小学广的学习情况，这不碰巧了吗。

小学广还担心大人没想起来，着着急急下地，牵着雷锋的手和大家说：“你们还记得我提过有一个好心的哥哥，看见我在理发店剪头，就不吱声地帮我把钱给付了。我打听了好多人，才知道他在焦化厂那边儿工作。然后，我去看了几次这个哥哥，每次他都把自己中午吃的大馒头让给我吃。”

“爸爸，还记得前几天我拿回家一个黄书包吗？那也是这个雷锋哥哥送的。你们还骂我，不应该拿人家的东西，可是，书包是这个哥哥硬塞给我的，他说希望我能够好好学习。”

曹书记一听这话才明白：原来，雷锋和他们一家早就认识，还真是有缘份。这边话刚搭上茬，那边吕长太一家就和雷锋唠得可近乎了。“孩子啊，咱家啥样你现在也看到了。到咱家来，你可是一脚踩进穷坑里了，就不怕咱们累赘你呀？”

雷锋一听这话满脸胀得通红急着说：“其实，我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旧社会太害人了，我爷爷是被地主逼死的，父亲是被国民党兵和日本兵活活打死的，哥哥是受伤没钱医治活活疼死的，弟弟更惨，是没有吃的饿死的。现在，我孤苦伶仃地什么亲人都没有。”说到这儿，吕长太一家都抹上了眼泪：“你说这孩子，心眼儿这么好使，命咋这这么苦呢。”看着雷锋真诚的眼神，吕长太眼泛泪光，连连点头。

这时候，雷锋看一眼站在一旁的曹书记，又规规矩矩地站在吕长太面前问到：“如果你们愿意，从此以后，你们就当我的义父、义母，我会好好地孝顺你们，这样我也有家了。”

大队曹书记看到这个情景，心里高兴，大声地说：“祝贺你们啊，真是工农一家亲啊。”

曹书记和雷锋前脚刚走，吕长太一家儿就像过年一样忙活起来了。几个孩子喜洋洋地选着衣服在身上比量。吕长太就把老婆拉到一边儿，兴奋地问到：“你说俺前几天做的梦灵不。”

他老婆说：“你就迷信吧，那是你梦灵啊。那是我们遇见好人了。”不知咋的，她这天的话像堵不住的泉眼似地说个没完没了：“这回啊，孩子们可以出门了。咱家老老小小出门子，也像个人样了不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记不清多长时间没出门子的吕长太，这天穿着雷锋拿来的衣服，挺直个腰板到村里直显摆。正好遇见村里的吴大嘴，这个人想啥唠啥，从来不会掖着藏着的。

“哎，长太，你这是走什么好运了，在哪儿跌个跟斗捡件新衣服穿？”吕长太一听，心想，可遇见你了，正愁没人跟他唠呢。

“哦，他吴大叔，你真会开玩笑。我上哪儿跌跟斗去。这衣服是我家有个亲戚送来的。”

“去你的吧，谁不知道你家那个穷样儿。别说没有有钱的亲戚，就是有也躲得远远的了。谁敢沾你们一家的边啊。”吴大嘴听了，都要笑弯了腰。

吕长太一看，自己说了吴大嘴也不信。别说吴大嘴不信，有时候，看见雷锋到他家忙家忙后、送钱送物的，他自己也觉得是做梦了。这段时间发生在他一家人身上的事情，他也就是做梦时候才敢想。

雷锋有家了，隔三差五地就回家看看。一进门，啥活儿都干，挑水、垫猪圈、起地瓜，掰玉米，逮着什么活干什么活。然后把从厂子食堂里买的大馒头分给大家吃，自己就吃他家里的窝窝头，嘴里还不停地问他们还缺点啥。他左看一圈、又看一圈，看到家里少了什么，下次来的时候，就都带过来了。

一天．雷锋来到吕家。一进门就喊“爸、妈，你们看，我手里拿的是啥？”老两口一看，他给老两口一人做了一套嘎嘎新的衣服。“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呢，自己个儿啥好的都舍不得穿，给咱俩这老骨头穿可惜了的。”摸着崭新的衣料，老两口嘴角直哆嗦，眼角的泪花慢慢地溢了出来。

那是一年里最冷的冬月的一天，雷锋起早捡粪，远远看见义父出门喊：

“爹，你干啥去呀。怎么身上就穿这点衣服呢？”说着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义父身上。

“孩子，这衣服我这老头子可不能穿。你天天起早捡粪，得穿点儿抗冻的衣服。”吕长太看着鼻尖冻得通红的雷锋，坚持不要。

“爹，我年轻着呢。没事儿，不冷。您年纪大了，可不能冻着啊！”雷锋坚持把衣服披在他身上。

“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那义父今天就依你一回。”看着吕长太远去的背影，雷锋连打了好几个寒战，搓搓手又捡粪去了。

雷锋回到义父家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教小学广读书。他经常语重心长地说：“学广，哥告诉你，咱们现在小，最重要的就是学文化，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为表达对小学广寄托的希望，雷锋每每把小学广学习用的笔记本、铅笔、橡皮、钢笔水片、文具盒之类的学习用具准备好后，都在本子后写上雷锋的名字。在小学广二年级语文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特意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雷锋”的字样。

雷锋不仅教育义弟要学文化，有理想。自己平时也很注意学习、加强修养。他最大的理想的就是成为一名光荣的军人。

1960年，雷锋光荣入伍。当吕学广知道这个消息时，一溜小跑地回到家，把这个天大的喜讯讲给全家听：“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哥要当兵了。”

全家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雷锋这孩子终于实现了他梦寐以求的愿望。难过的是，以后就很难经常看见他了。雷锋也是对自己义父一家难舍难分。

入伍前一天，雷锋悄悄地把小学广拉到一边，交给他一个钱包，并一再嘱托到：“学广，这个钱包是我的传家宝，你一定要替哥好好保管呀！”临走之前，雷锋还领着吕长太和吕学广，专门来到安平照像馆照了一张相片作为纪念。

雷锋入伍那天，吕长太带着吕学广泪水涟涟地将雷锋送到辽阳南林子新兵集结地。当天晚上，受雷锋委托，雷锋的工友易秀珍又将雷锋在工厂的生活用品全部送到吕学太家中。

到部队工作生活后，雷锋一直都没有忘记第二故乡的家人——吕长太一家。不时地写信来，话里行间充满着对义父一家的思念之情。入伍当年冬天，雷锋回家探亲，小学广看见雷锋乐得直蹦高。一家人挤在屋子里，有说有笑，热闹极了。雷锋拉着奶奶、爹、娘的手，关切地询问她们的身体状况，关心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了，小学广的学习进步大不大。还像个孩子似的，给大家介绍他在部队的经历情况。特意给义父买了一套单衣、一双鞋，乐得吕长太合不拢嘴。第二年冬天，雷锋再次回家探望阔别一年之久的义父一家，给小学广带来了他一直想要的那顶军帽。一家人兴奋得唠到眼皮都睁不动了还不想睡，真想一下子全部知道雷锋在部队里发生的每件事情。

雷锋走了一年多了，一年里，这个孝顺的儿子隔三岔五的就给义父一家人寄信。可是，吕长太这两天心直闹腾，他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雷锋的信了。自从雷锋来到他家后，家里的破屋子也让那细心的孩子修严实了。他每晚都睡得踏实得很，好久没有做梦了。可是，连续几天，他都做着恶梦，醒来后惊了一身汗。自己就直核计，都说亲人之间心连着心，难道是要出啥事儿？一想到这儿，他在夜里给自己一个耳光，想啥不好，怎么想到这事。

雷锋牺牲几天后，消息才从部队传到吕长庆家中。听到这个悲伤的消息，一家人抱头痛哭，犹如万箭穿心般地难受。义父吕长太更是抑制不住悲伤，晚上，瞒着家人一个人跑到河边给雷锋烧纸。一边烧纸，一边哭，一边念叨着雷锋对他们一家人的对好。抽泣地说：“雷锋啊，你这一走，我失去一个好儿子啊。你要是还惦记着义父，你就给俺托个梦也行啊。”路过的人们听到了就和他一起哭，一个哀伤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雷锋去了，党也失去了一个关心群众的好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