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人

一．

郝景明去做禅修课的这家寺院坐落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是一个有200多年历史的佛教寺院。据说新一任主持还在国家佛教协会任职，而且曾取得过哲学博士的学位。所以整个禅寺的文化气息和学术交流氛围还真是与时俱进的，也使得信徒和香客为数众多。甚至有很多全国的文化名人都曾到此一游，献墨留名者不乏其人。郝景明虽算不上是全国的文化名人，但在这个城市文化圈还小有点名气。按现代话讲，在小众范围内还颇有点粉丝。

郝景明学做禅修这件事也绝不是头脑一时发热或者哗众取宠。而是最近总是有很多事情让他心烦意乱，无法静下心来，甚至连自己最喜爱的舞文弄墨都被搁置了好一段时间了。他是在无意中读到了一本关于禅修养性的书，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这样一块净土。

其实净土也不静了。近几年来，这个禅寺也成了本市的十大旅游景点之一了，在旅游旺季的时候，信徒、香客、旅游观光者络绎不绝。尤其寺院门口的那条街道都已经车满为患了。

郝景明每次来这里都是不开车的，而是乘地铁。每次乘地铁，他都要利用这段时间练习打坐。

本来打坐是要及其安静的环境，但在人头攒动的地铁上练习也更有挑战性。打坐就是要入定，把心慢慢的回收，把外界的散乱和浮躁都排除在目光之外，沿鼻梁向下看，双目垂帘。

他两眼似睁非睁，还真的“入定”了好一段时间，当他正沉浸在自己营造的虚空境界中时，一个低而细的女子声音惊醒了他。

“神经病。”女生用鄙视而防范的眼睛俯视着他。

“啊！”他下意识的刚睁开眼睛，目光就被离他仅有十几公分的超短裙美腿击中了，不由的小声的惊叫了一声。原来他的坐高刚好把视线锁定在前面站立的这位高个美女的重要部位。可能美女对这个一直端坐着，10几分钟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大腿看的淡定先生，有些忍无可忍了，才小声的嘀咕一声。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彻底从“入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身子后仰，看了一下美女和车厢里密集的乘客。他发现除美女外，旁边的几个人也都皱着眉头，眼中同样充满鄙视。他同时看到人群中紧挨着美女的一个白发老人也在看着自己。他顿时明白了大家鄙视的目光中包含的意思了。

他急忙站了起来，对老人说：“您坐吧！”。

老人略带笑容的看着他，“不用了！我就要到了。”

“还是您坐吧，我刚刚没看到您。”他殷勤的扶着老人坐下。

旁边的美女清了清嗓子，却没有说话，脸上流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心里在说：你一直在看我的大腿，当然看不到旁边的老人了，看就看好了，还装打盹，有你这样打盹的吗，腰板溜直。看够了，该下车了，又站起来装好人。

郝景明站在美女的旁边，猜出了她的心里活动。他心里想这个大个女孩的腿还真的性感，挺令人心动的。这样想着，便向美女点头示好并礼貌的微笑了一下，随即赶紧把头转向窗外，生怕女孩再骂自己是神经病或色狼一类的话。

车又过了好多站，美女到站了。下车时她瞥了一眼郝景明，眼中已经没有怒色，她也许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部分判断是不对的。

二．

郝景明看着美女下车时的背影，也陷入了一些回忆中。想想自己在这个城市之所以会有点小名气，原因就是几年前，在3.5“全国学雷锋日”时，郝景明在自己的博客上发了两篇关于雷锋精神现实意义的文章。也许是因为写的论点比较务实或者文思比较前卫吧！不知怎么就撩动了80后们的某根神经，引发了网上的激烈讨论。虽褒贬不一，但自己还真的火了一把。郝景明有时也在总结，那两篇文章到底哪里能激起网友的讨论那？现在社会的事情很奇怪，有两类人会受到关注——要么好的一塌糊涂，要么烂的一塌糊涂。有的时候你踏踏实实的做事情，写文章，就是没人关注你，也没人理你，当然也不会有人污蔑你。

归根结底总结下来，很有可能是自己在文章里面说：自己十几年来一直在默默无闻的做着好事，自己做好事不图回报，但从不避讳告诉别人自己做了好事。这一点似乎与雷锋精神不相符，雷锋是做好事不留名的。而郝景明做好事是留名的，而他留名的目的是要影响大家都去做好事。也许正是有点自卖自夸的反传统情节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吧！

郝景明以真的面目被这个城市认识，源自那次在步行街上见义勇为的行为。当时还上了晨报的头条。之所以上了头条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脑袋被扒窃的歹徒团伙打得一个头两个大，着实的可怜。照片发到头条，熟人都认不出是自己。现在想想，倒也清静，免得在街上行走时被人认出，掀起什么名人效应。但不管怎样，郝景明的名字还是被一些人记住了，而且跟网上已经轰动过的文化小名人郝景明对上了号，也算证明了自己不是光说不练的那种人。

于是在每年的3月5日，郝景明几乎都被邀请到学校或者某些社团去做一些演讲。他也从不拒绝这些邀请，他甚至觉得这是推广自己理念的好机会。

郝景明自己也在摸索，究竟怎样做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中国人都清楚一些道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勿因善小而不为，勿因恶小而为之。如果真的能做到这几点，就不会再有公交车上老弱病残无人让座；老年人在马路上跌倒无人问津；甚至被汽车撞倒在地的小悦悦被18个路人冷漠的忽视等等事情。

总结下来，他的理念也很简单：一个人偶尔做一次好事容易，坚持做好事不容易；一个人在不关乎自己的利益前提下做好事容易，在自己的利益受侵害的前提下做好事就很难；一个人在不涉及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做好事容易，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条件下还敢于做好事就是难上加难。而只有达到后者才是古人所讲的有格之人，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成为一个有原则，心中有大爱的真正的好人。

理论总归说说容易，做起来很难，郝景明是深有体会的。

就拿是上次见义勇为的事情来说，自己的心里活动是非常复杂的，自己能挺身而出还是来自心里的一段难言之痛。

那是在几年前，郝景明到安徽去做采风时，晚间步行回当地县城的小旅馆。当时那个旅馆很偏僻，在一个小巷里，也没有街灯。当离旅馆不远时，发现两个男人正在一个弄堂口对一个女青年拳打脚踢。他听到了清晰的救命的喊声，当时自己离事发地只有几步远，差不多能清晰的看到那个女子的求救的眼神。当时他也是双拳紧握，但瑟瑟发抖的身体清楚的告知了自己的恐惧。他没胆量上前施救，而是跑到了一个很远的电话亭打电话报警。当警察赶到事发现场时，歹徒早已逃之夭夭，那个可怜的姑娘不仅被抢走了全部财务，还被两个歹徒轮奸了。郝景明都不敢上前去看，因为她怕看到那个姑娘无助的眼神。

这件事情让他的内心遭受了长时间的自责和煎熬，他甚至痛恨自己竟不敢用自己的手机去报警，生怕警察知道自己当时也在场。如果自己直接打手机报警了，警察来的及时，也许姑娘就不会被糟蹋了。

而发生这件事情时，郝景明恰恰已经堂而皇之的在博客文章里说自己已经默默无闻的做了10几年好事了。

最后郝景明给这种事情定义为动作变形。也就是当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条件下有很多人会动作变形的。自己虽然一直在坚持做好事，也断然要做一个好人，但当这种事情突然发生的时候，因为恐惧，还是动作变了形。但事后两年的内心折磨终于使他在步行街上勇敢的挺身而出了，虽然身单力薄的自己被扒窃团伙打得天昏地暗，但过后内心的坦然却使他坚定了一个信念——永远做一个表里如一的好人。

三．

郝景明对近几年网络和媒体上经常报道的关于老年人摔倒了无人施以援手之事表示莫大的愤慨。

他有时在想到底有多少老年人会向那些对自己施以援手的好心人反行讹诈。不可否认，可能会有这种个别的事件发生过，却被媒体或者网络以偏概全的当成了规律来宣传。想想如果是雷锋的时代，老年人即使得不到雷锋的救助，任何张锋、李锋都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援手，这是基本的人性啊！可资讯异常发达的现在，现代手段给人们灌输了正面东西的同时，也给人们提供了一些反面教材，真是令人喜忧参半啊！

他知道一个真正的好人，在遇到诸如此类的事情时，首先想到的是老年人的安危，根本不会去想自己能否讲得清楚，人家会不会讹到自己。只有那些只想做个顺水好人的人们才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刚好在去年，郝景明也遇到过一个老妈妈在公园里的台阶踏步上不慎摔倒，造成髋骨骨折。当时老妈妈是一个人来晨练的，家里人都不在现场，围观的人很多，还真的没人愿意参与此事，是郝景明叫了出租车，把老妈妈送到医院，治疗的押金都是他垫付的。当老妈妈的女儿晚间赶到医院时，老妈妈的手术都做完了。当时意识刚刚清醒的老妈妈抓住女儿的手说，要好好的感谢这位好心人啊！女儿也哭着感谢郝景明。但感谢归感谢，当医院护士过来说手术费用已经超出了押金，需要续交3000元押金时，老妈妈的女儿又哭了。她知道妈妈摔伤了，并在电话里知道人家好心人已经垫付了5000块押金，她几乎带来了家里的全部存款只有5000块，一听到再交3000块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原来她是外省人，五年前跟丈夫一起来到这个城市打拼的，丈夫去年因病去世，孩子七岁，刚上小学。为了治疗丈夫的病，她花掉了家里的全部积蓄，还欠了老家的亲人们几万块的债务。家庭的重任就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了。她只好让年近70岁的妈妈从老家来到这个城市帮助照看儿子，自己在外面打两份工来挣钱养这个家。她想尽快的还掉那些压在心头的债务，不想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遇到这事。

郝景明被她悲戚的身世深深感到了。他诚恳的说，没关系，你先把押金续上吧，我垫付的就当是借给你了，等你有钱时再还给我吧。到出院时，如果有困难你再联系我吧！临近出院时，他并没有接到她的电话。但他还是不放心，又去了医院，并带去了3000块钱。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容易，当她再次把钱送到这个女人的手里时，她感激的泪水把薄薄的一叠钞票都浸湿了。郝景明深深的体会到，钞票这种冰冷的东西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体现了出了它的真正价值。

四．

是啊，作为70后的郝景明知道，想做一个好人，就应该从做好每一件小事开始。

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的文革确实把中国人的文化传统和道德规范搞了个七零八落。而改革开放，大家又把抓经济当做首要的目标，确实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人性的关怀。以至于现在有很多人对于一些基本的行为规范都不能遵守。

就拿简单的排队来说，总是有人插队，而且还无视你的正告。郝景明的做人原则是只要看到不规范的事情就必须站出来指正。插队的事情是最频繁发生的，有时甚至他跑到前面制止人家插队，人家不理他。等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时发现位置已经没了。大家都避开他的眼睛看向别处，而且有的人甚至用白眼瞥着他，好像他反而是个插队者，真是令他哭笑不得。

而行人在十字路口无视红绿灯的行为也是郝景明无法容忍的。他多次在绿灯没有亮起的时候，拦住要走过去的行人，人家反而说他有病。

他经常给刚刚10岁的女儿讲这样一个故事，说中国人在外国的见闻：在晚上一个外国老婆婆站在人行道口等红绿灯。过来一个中国人问老婆婆，我看到这个街上好久没有车了，您为什么要一定等绿灯亮了才肯过去？老婆婆笑着对那个中国人讲，您看到我后面的是居民楼，我怕我闯红灯的行为会被楼里的孩子看到，给他们不好的影响。

是啊！郝景明在想，他们这一代人就这样将就了吧！可他们女儿这一代就必须要改变。否则这个国家的前景真的就令人担忧了。郝景明有时也自嘲似的想，这大概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吧！

又一次郝景明看到前面一辆正在行驶的车里有人往车窗外丢垃圾，白色的塑料袋在空中飞舞。他气得不得了，竟跟着前面的车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等那辆车到家停车了，他停好车，跑到人家面前，义正辞严的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往车窗外扔东西。搞得那些人愣愣的看着郝景明离开时的背影愣了好长时间。郝景明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好人癖，见到不好的事情就浑身不舒服，甚至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在几年前写的两篇博客文章里面就提到了，雷锋精神的现实意义就是要规范现实生活中的行为标准，甚至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写进现代行为标准的构架中，让丑陋的行为难以在文明的环境中成活，最终达到让你无好事可做的境地。

五．

哎，最近的心神不宁也是来自一些外界的诱惑。郝景明的小名声可能也让某些网络推手看到了商机。最近总有些经济公司抛来橄榄枝，所言之事无不带有不菲的经济诱惑。实际上郝景明是不排斥抛头露面的，他只是不想为了赚点钱去做人家的工具。他知道自己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自己也愿意多赚点钱。

现在自己也真的需要多赚一些钱，女儿逐渐大了，老婆也逐渐的品味高了。经常说起，你看人家别墅洋房的住着，我们哪怕住进个联排别墅也算是一辈子没白活。

其实一直以来，郝景明的艺术工作室和高考美术培训班还是挺给力的，赚到的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这个时尚的都市里也是有房有车的小康一族。

但最近自己的活动确实增多了，生活的成本也在逐渐增加。而因为自己乐善好施，也确实增加了很多支出成本。单自己的培训班里就有三名学生得到了他的资助。这几个学生都是他比较器重的学生，很有前途。因为家庭的某些变故，不得不放弃美术高考。所以郝景明决定不单不收取他们的学费，还应下了昂贵的全国术科联考的全部费用。

正因为这个举动，还让父母刚刚离异的小美女林琳感动的什么似得，甚至大有以身相许之意。

林琳确实在美术上很有天赋。父母离婚了。在没离婚前，爸爸是家里的经济支柱，但被别的女人给勾跑了。她就只好跟了母亲。可妈妈在离婚时只分到了现在居住的房子，里面还有每个月好几千元的月供，妈妈的工作收入交完月供就所剩无几了，她上学的费用只能靠爸爸给的少的可怜的抚养费来支付，所以她就只能读普通的高中了，不能参加艺术培训，也不能考艺术大学了。

一说起这个林琳，郝景明的心里还颇有些波动。

就在上次，他把她叫到自己办公室里单独谈一下对她的期望和资助她的想法，争求一下她的意见和家长的意见。林琳听完后当时就扑进他的怀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把他搞了个措手不及。开始他还象跟自己的女儿似的，抚摸着他的秀发说，不要难过，我就把你当做我另外一个女儿吧，只要你好好的给我争气，考上你最向往的那个大学，我会帮你解决学费的事情的。林琳听到这里，更是哭得厉害了。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个18岁的女孩剧烈耸动的双乳，当他的手透过她的秀发摸到燥热而白皙的肩头时，他心里感觉突然复杂起来，以至于赶快扶她坐到沙发上，强作淡定的说：回家跟你妈妈商量好，千万不要半途而废，好吗？林立哽咽着说：谢谢老师，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而后来这个女孩继续在这里学习了，也很用功。但郝景明从此在她的眼中就看不到以前的那个活泼的女孩的神情了，而是看到了一双充满女人味道的双眸，很温柔，很迷离，像是恋爱中的女人。

他有些迷惑了，问题到底是出自林琳的心态上的变化，还是自己心态上的变化。

哎，钱！女性！真是扰乱人心智的东西。社会上流行的师生恋虽无法撼动他做人的原则，但那种诱惑还真的令人慌乱，甚至心神不定。

六．

最后决定来参加禅修课，虽是看了一本介绍禅修的刊物直接引发的。但郝景明知道，他的这个举动跟对李叔同（暨弘一大师）的膜拜似的景仰分不开的。

郝景明很同意一种人生三段论的说法：

第一阶段就是物质的——作为饮食男女必不可少的衣食住，行色性。第二阶段就是精神的——艺术等意识领域的门类所带来的精神欢愉。第三就是灵魂的——给灵魂找一个完全的家。

在他看来，已经完整的活明白这三种阶段的人唯李叔同一人。

李叔同确实是一个搞什么都要搞明白的人。他在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等多个领域等取得了相当了得的成绩，可谓把精神世界那点精髓参了个透，却在39岁时毅然决然入虎跑定慧寺出家当了和尚，古佛青灯三十余载，遂终成正果，成为现代佛教史上最杰出的高僧之一。

郝景明的座右铭就是李叔同名言：

以儒济世，以道修身，以佛治心。

很明显，想做一个真正意义的好人，没有强大的内心定力是做不成的。而以佛治心恰能达到修心养性，把近来愈演愈烈的浮躁彻底放下。

七．

如果不是三号线的终点站到了，郝景明的沉思还不能被打断。

出了地铁再过一条街就能看到禅寺黄色耀眼的院墙了。

七月的夏日，在上午十点钟的光景已经灼热难耐了。郝景明是不愿意在这个时段走进这熙熙攘攘的繁华地段的。以往引起他关注的那些枝叶斑驳的香彰树，甚至路边大棵的法国梧桐都掩饰不住内心的燥热，空气中漂浮着杨坤的那首《无所谓》，敞棚熟食店里的热狗，都恨不得汪汪的叫两声热。

当郝景明沿着黄色的院墙，走在梧桐树下时，有个拄着双拐只有一条腿的残疾人从树后闪了出来，熟练的用一只手把一个磕碰的满是沧桑的大搪瓷茶缸伸到他面前，也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他是有经验的。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他甚至知道这里一共埋伏了几个人。他把早已准备好的五元纸钞扔进他的搪瓷缸子里，毫无声响。

再继续往前走时，他已经看到那个推着轮椅的老头已经站在下一棵树的后面等着他了，轮椅上坐着那个畸形的孩子。他每次都没敢正视过那个孩子，并且每次心里都有一种异常的不舒服。老头的搪瓷缸子早已守候在那里了。

他们这些乞讨的人们虽然每天都会看到很多人，央求很多人。但他们还是能清楚的记住这个戴眼睛的中年人的。因为郝景明每次都不用他们费口舌，也不用他们跟在后面央告到寺院门口。他们感觉这个人好像每次都准备好了似的，而且在此谋生的讨饭人一个不少都能得到他的施舍。

当他又一路把5元的钞票分发给了其他三个守株待兔的乞讨者时，他也快要走到十字路口了。过了这个路口，就离寺院的大门不远了。

这时他听到后面有车轱辘的摩擦震荡声，好像从远处呼啸着就到了跟前。有人已经在轻轻的拽他的裤腿了。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脚前有个几乎没腿的人坐在一个小四轮的车上，车轮只有拳头大，所以他坐的很低。郝景明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个可怜的人儿头上和脸上豆大的汗珠，他两只手高举着一个小盆子，他说话了：“老板！可怜可怜吧！”

郝景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心里又一阵酸楚。他同样拿出个5元的钞票放到他高举的盆子里。

郝景明清楚的看到这个可怜人收起盆子，双手抓着像砖头一样的东西熟练的掉头，并划着地面往回走了。他望着这个远去的背影，心里想，怎么可怜的人又增加了一个啊！

八．

郝景明第一次路过这里时曾经被这些人追着要钱，开始还很生气。但他确实可以看到他们身上毫无遮掩的残疾，所以他还是欣然给了他们。

第二次来时发现还是他们这些人，他意识到这些人一定是常年住在这个附近了。每天白天就守在这里，希望能从这些吃斋念佛的好心人身上得到一种生活的保障。

郝景明也听到寺院里面有个练习打坐禅修的人说，他是从来不给他们钱的。他还说这些人都是有组织的，有的放在轮椅里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利用这些可怜的孩子来当道具要钱。有时候他们一年讨要下来比我们赚的还多。

对此，郝景明的态度很明确。这些人天天泡在这里确实不雅，因为毕竟每天都有很多游客，甚至外国游客到这里观光。这些人跟在人家身后，死缠着要钱也确实不对，给这个城市丢脸，甚至给我们的国家丢脸。但却不应该责怪他们这些残疾人，而是国家民政部门应给与妥当的安置，真的给他们安置好了，他们就不会顶着这样毒的日头，每天在这里有的没的辛苦乞讨了。尤其自己看到的这些没腿的，瘸腿的，他们的状况是真的假不了。即使是有组织的非法活动，也应该由有关部门来管理呀，为什么能让这些人在这里年复一年的。

为此，在第二次来这里之后，郝景明就给民政部门写过一封信，呼吁要妥善安置这些人，但过去近两个月了，人不见安置，反而还多了一个可怜的人儿。估计是石沉大海了。所以每每到了这里，郝景明就干脆给他们每人准备一份5元的钞票吧，就把这个也纳入到自己一直在做的好事里去吧！

九．

到前面的街口时，从寺院大门的方向过来的车辆特别多，而且好像都在绕行，所以特别的塞。来往的人流也更加多了。

当郝景明穿过人行道时，发现原来车辆绕行的原因是路边有个标示“禁行”或“通行”的牌子倒在路中央了，车辆缓慢的绕开倒地的牌子，所以拥挤的不得了。

郝景明看到这种场景就特别的生气，牌子倒了，这么多的行人竟无人肯把它立起来。那些司机们也是，谁也不肯下车立起牌子，宁可绕行。

郝景明看不下去了，他紧走了两步，蹲下来，双手把那个牌子立了起来。当他正要摆正一下位置时，突然后面的人流涌动了起来，他被重重的撞了一下连同刚刚扶起的路牌一起向前倒了下去，刚好砸在等着通行的最前面一辆车上，郝景明也被路牌重重的磕了一下。

郝景明没弄清怎么回事，当他刚扶着车身爬起来时，发现车子的主人已经打开车门惊讶的大张着嘴要说点什么。就在这时，郝景明看到副驾驶的门被一个长头发的高个男子打开了，并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皮包，转身就往车的反方向跑了。

哎！哎！哎！有人抢你包了！郝景明大声的喊着，并用手指着那个人。并下意识的向那个抢包的人追了去。司机方才意识到什么，大喊：“站住！抢包了！抢劫了！”也反身从后面追了过来。

郝景明一边跑一边指着前面的人，大声的喊：“抓住他，抢劫的。”他知道自己是断然追不上前面的高个子，即使是在10年前，自己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也是没戏的。他是希望这样一喊，前面会有见义勇为的人把那个家伙拦住。

郝景明和后面的司机大声的喊叫，不但没有人挡住前面的歹徒，反而为这个家伙闪开了一条路。

正当郝景明感到失望时，突然从往街道两边后撤的人群中闪出来一个60多岁的老妈妈，双手抓着一个擦地的拖把，俨然要挡住这个高个子的去路的架势。高个子已经来不及躲了，只好径直的撞了过去，很大的冲量把老妈妈撞了个螺旋转，摔倒在马路牙子上。高个子也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口里骂着：“死老婆子，找死！”转过街口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了。

郝景明看得清楚，担心老妈妈被那个歹徒撞个好歹，也自知追不上了，就回身看这个倒在路边的老妈妈。他还没等俯下身来，看个究竟。后面气喘吁吁赶过来的司机一把就抓住了郝景明，大声喊着：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是一伙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在演戏。

郝景明愣愣的看着这个大喊大叫的司机，两个人的心跳都咚咚的像打鼓一样，甚至分不出你我了。郝景明气喘吁吁的说：“你先别激动！你报警了吗？你应该先报警！”

“不激动才怪，包里面有很多现金，和全部的银行卡，还有身份证、护照。”司机歇斯底里的嚷嚷着。

“先报警，我看这肯定是有预谋的团伙抢劫，你先报警，我看看老妈妈怎样了”郝景明边说边挣开司机的手，回身蹲下来看老妈妈。

“老妈妈，您怎样。”郝景明怀着敬佩的心情感激不尽的问着。

“哎哟！老了，不中用了！”老妈妈操着纯正的山东口音。

听着老妈妈的话，郝景明有些放心了，头脑还清醒，想来无大碍。于是他驾着老妈妈准备扶她起来，“哎哟！右腿动不了”老妈妈大叫了一声。

坏了，郝景明一想肯定又是骨折了，老年人都骨质疏松。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公园里那个髋骨骨折的老妈妈。

“赶快，我送您去医院吧！”郝景明焦急的说。

“不行，我们的事情还没完！警察马上就来了。”司机大声的叫着。

“我还是先送老人家去医院吧，我会回来协助调查的。”

“不行，警察就来了！”司机有些不放心，用手抓着郝景明的胳膊不放。

这时人群中挤出来个中年人，大叫着：“娘，你咋了，是谁把你撞了。”

“是那些坏种，你妹妹就是那些坏种给害的。要是再前几年，我非抓住他们那些王八羔子。”老妈妈激动的继续说着：“哎哟！身子骨不中用了。”

原来老妈妈是这条路边的小巷子里面洗车店的，儿子在这里经营，老妈妈帮忙照看着点。今天这个主街上车特别多，交警就不准这个小巷子过车了。于是没有生意，儿子去采购材料了。老妈妈是在巷子口洗拖把时，听有人喊抓抢劫的才冲上去的。在六七年前，老妈妈的女儿就是被抢劫犯用刀捅死的，所以老妈妈一听抢劫的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跟他们拼了命。

郝景明对老妈妈的儿子说：“腿可能骨折了，赶快送医院吧，回头再跟警察配合调查吧！”

“哎哟！不中用了！”老妈妈还在叨咕着。

这时警笛声在那边的街口处响了起来，司机拉着郝景明就往停车的地方走。郝景明挣开司机的手说：“不用拉着我，这不就过去吗？”

“我会把老妈妈的事情跟警察说”郝景明回头和老妈妈的儿子说。

十．

“是他抱着那个移动路牌砸到我车子上面，我下车看车子的时候，那个抢包的就打开我的副驾驶车门，拿着我的包就往那边跑了，随后他也跟着往那边跑了，我也追过去了，还是没追到。等回来发现我车里的苹果手机也不见了。”在警察现场采证时，司机激动的说着。

“这是典型的团伙抢劫的，他们都是声东击西的，前面一个人吸引你的注意，后面的人就下手。”司机边说边分析。

“你只说实际发生的事情，先不用推理。”警察对司机的抢白似的说话方式显然不是很赞同。

在他问郝景明之前，做笔录的警官环顾了一下四周围观的人群，问道：“有没有当时在案发现场的人可以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现场瞬间就没有动静了。

好了，他指着郝景明说：“你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我是每周到这个寺院做一次禅修课的。我刚刚经过这里时，看到这个禁行牌倒在地上，本来就拥挤的道路上，车辆还要绕行。我就上去把那个路牌立起来，刚立起来时后面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于是就跟那个路牌一起摔倒在这辆车上了。就在我爬起来时，我看到一个高个子的男子打开那个副驾驶的车门去拿他的包，随后就往那个方向跑了，我就跟着追了过去。追到快到那边街口的时候，有个老妈妈拿个拖把还见义勇为挡了那个高个子一下，老妈妈被撞倒了，我看应该是腿骨折了。”郝景明平静的叙述着。看来做了几次的禅修还真的让他遇事淡定了许多。

“有人可以证明你说的话吗？”警官边说边把眼光又扫向围观的那些人。随后又把眼光停留在郝景明的身上。

郝景明也不由自主的看了一圈围观的人，这些人都是路人，自己也不记得当时撞倒路牌时有谁在场了。于是他摇摇头说：“应该没有吧！”

“我看他们是一伙的，警官可不能放了他呀！一定要调查清楚呀！”司机又嘟囔了一句。

警官做了个住嘴的手势，又问了一遍现场围观的人，你们没有当时在场的人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吗？

警官和郝景明把目光同时投向了围观的人群。

人群一片寂静，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从人群后很低的发了出来。

“这个老板是好人”

大家顺着声音看过去，几声清脆的车轱辘声从人群外传了进来，啊！有好几个围观的人都叫了起来。他们看到了那个没腿的小可怜人儿，也许尖叫声就是他们在感叹这个可怜的人儿吧！

“我说这个老板不是坏人，他是好人，是善人。刚刚那些抢包的是三个人，都是安徽人。他们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那个路牌是他们故意放倒的，就等着哪个司机闲挡路，下车移动路牌时好抢包。他们是一个人在车旁边，是干活的。在车前面的两个人是吸引司机注意的。刚刚这位老板好心把路牌扶起来了，他们是将计就计了，就把这位老板给推倒在车上了，司机肯定要下来理论，一下来，干活的就得手了。司机也跑出去追人时，前面的两个人就把司机的手机给拿跑了。另外好几个讨饭的伙计都能证明这个老板每周都来的，每次来都施舍给他们钱的。我刚来不到一周，刚刚这位老板还施舍给我钱了。这个老板不是坏人！”

可怜人儿仰视着警官，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并反复的说着，他不是坏人，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郝景明在这个灼热的夏日里，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痛，好像还掺杂着些许的快乐。

他看着眼前正在努力描述这个浑浊世界的小可怜人儿，豆大的汗珠在他额头上闪动，像一个透镜把这十点多的阳光透射到郝景明的脸上，透射到所有围观者的脸上。

这时郝景明的双眼突然模糊了，他想起了刚刚那个老妈妈，想着她的腿肯定是骨折了，想着了今天的禅修课，想着这个小可怜人儿反复说的话：

一个好人！一个好人！

2012.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