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葱三人行——纪念我们的少年时光(二)
那些青葱年华的故事,那些少年时代的情谊,在光阴中成为记忆里的香,在人生的路上默默的为朋友祝福,祝福问好作者!
之二——范小媫的秋夜
范小媫来的时候我正在吃饭。她把鱼放进水桶里说,妈,我爸今天钓的鱼大,叫给你们拿几条。
真不错,我妈弯下腰看看说,明天我给家星做酸菜鱼,你也来吃。
范小媫说我不来了,家里也吃鱼。
我和范小媫同一天出生,准确说我比她大三小时二十六分钟。父母们在病房里相识,一聊才知道两家仅隔着几条巷子,并且都姓范。于是觉得十分有缘,之后便一直往来,比亲戚还好。我和范小媫都跟着对方叫爸妈。大人们说这样亲热,孩子也容易带。
范小媫来了我很高兴,因为她一定会帮我洗碗。为了提醒她,我说小媫等一下,我洗了碗就走。她果然说,我来洗吧,你笨手笨脚的。我妈识破了我的伎俩,用指头点我的脑袋说,你只会好吃懒做,投机取巧。
收拾完天才刚刚擦黑。巷子里唯一的一盏路灯亮了,许多小飞虫在昏暗的灯光周围绕着圈。不远处的酿造厂里飘来酸酸的味儿,不难闻,也不好闻。
我说去哪儿,看电影?
我爸是模范街电影院的放映员,看电影是不要钱的。我常带着同学去看电影。有一个女生还可以算作是我的女朋友。不过那时候的高中生其实很单纯,除了送张明信片牵牵手外傻乎乎的屁都不懂。我们学校是职高,这方面管得不严。父母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事。有时我爸还会从放映室出来,给我们买冰棍或花生瓜子。
范小媫摇摇头说,去五星花园转转吧。
约半个钟头后我们走到了市中心。二十年前的此地并不繁华,甚至在夜晚还显出几分冷清。我和范小媫坐在人民银行外的石阶上,看着稀稀拉拉的车和行人经过。
今晚范小媫不太活泼,像有什么心事,好久没说话。
我摸出一根从父亲那偷来的烟点上。范小媫说不要抽烟,你还不到十八岁。我说你可别当叛徒告我妈,我只是抽着玩。
过了一会儿,范小媫突然问,你知不知道工艺美术班的范诗墨?
我当然知道范诗墨,他其实是市一中的学生,因为要考美院,所以有时到我们学校来上专业课。他穿着运动装,骑着山地车,戴着随身听,嚼着口香糖,一来我们学校就成了抢眼人物。那家伙人长得帅气,画也画得好。反正就应了一个成语:鹤立鸡群。
我把烟头弹向街对面说,你问他干什么,对他感兴趣啊?
范小媫说,我们学校好多女生给他写信,他谁都不理。
我说这有什么奇怪,人家是重点高中的嘛,不屑与咱们为伍。
范小媫不再说话,盯着夜空绕指头玩。
我好像有点明白她的心思了。我说,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范小媫闪开我的目光说,只是,只是想认识他。
我发现范小媫脸都红了,那慌乱害羞的摸样很可爱。我忍不住笑,故意笑得意味深长。范小媫伸出手拧我的胳膊。
我从石阶上跳下来躲开。我说小媫,哥帮你,不过你要请我打游戏。
我说的游戏,是早年那种在电视机上玩的冲关游戏。
范小媫说好,我请你打一天。
第二天上学,我窜到教学楼后,找到了范诗墨那辆显眼的山地车,看着没人的时候,狠狠一脚踹了上去。然后我跑到工艺美术班,走到范诗墨的座位旁,他正端坐在那里看书,如处无人之境。
我说同学,你是不是有辆黑色的山地车。他点点头。我说被人弄倒了,你快去看看。
车子问题不大,不过还是需要修一下。
我说我知道一个修车铺,离学校很近,而且便宜。范诗墨说谢谢你,你是哪个班的。我说我叫范家星,是机电维修班的。他说我也姓范,叫范诗墨,我是一中的学生,有时在这儿学美术。
很快我和范诗墨成了朋友。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到嘉陵江边闲逛,或是去看电影滑旱冰。交往后我发现,范诗墨并不是一个高不可攀性情古怪的人。后来我就带着范小媫。范小媫每次出来都收拾得很干净,但她从不靠着范诗墨走,要不埃着我,要不落在我们后边。
有几次我想告诉范诗墨范小媫的心思。但范小媫坚决不同意,她说你要敢讲我们就断绝关系,我不认你这个哥。我终于忍住了,我想就这样自然而然也未尝不可。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范小媫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要转学去一中读普高。
父母们极为诧异,说念得好好的转什么学。范小媫说我想考大学。大人们更加意外,其实他们从未指望过我和范小媫有多大出息,能平平安安甚至庸庸碌碌就行了。在职高学一技之长,毕业后能自食其力也不错。或许他们自己也是凡夫俗子的缘故,所以对子女的要求并不高。现在范小媫的想法不太现实,一是这样的转学太艰难,二是功课也赶不上。
但是范小媫已铁了心,她说她到一中去念高一,从头开始。
只有我清楚范小媫转学一定是为了范诗墨。我非常不解,悄悄对她说,你何必去一中,现在不是一样和范诗墨交往嘛。
范小媫认真地盯着我说,那以后呢?我毕业了就只能当一名纺织工,而范诗墨要去读大学,我会离他越来越远的。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女孩或者说女人的心思真的是细致慎密,难以捉摸。范小媫又强调说,哥,如果是那样,他以后一定会忘了我,我也配不上他。
我听了觉得确实很有道理,自叹鼠目寸光。
开学后范小媫去了一中读书。凭我们父母的能耐本来是无法办成这种大事的,那简直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切顺利是因为范诗墨的父亲帮忙,他是市医学院的院长。
我和范小媫提着鱼去家里感谢他。那是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态度和蔼可亲。他说年轻人就是应该志向远大,不要畏首畏尾。他又笑着对我说,当然不是说读职高就不好,听墨墨说家星都能帮别人修东西了,你们都是好样的。只要坚持学习奋斗,人生就会越来越充实美好。
那次见面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和范小媫都很喜欢诗墨的父亲,觉得他是一位和我们父母不太一样的长辈。
以后的日子很平淡,三个人还是常见面。
第二年,我和诗墨进入高三,范小媫读高二。
有天晚上,我在外面打完游戏回家,看见范小媫在巷子口等我。我说都几点了,你还不去上晚自习。
范小媫说,哥,诗墨家出事了,他母亲跳楼了。
什么?我张大嘴巴,根本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我说你弄错了吧,听谁说的?
范小媫说我们学校都传开了,诗墨下午没来上课。
我胡乱抓了抓脑袋,不知道如何应对。
范小媫说,我们去他家看看吧。我说好,快走。
一路上我们想着心事没说话。我心里惶惶地,暗自期盼这是个谣传。
来到医学院的宿舍楼下,果然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那里议论上午发生的事情。我和范小媫听了一会儿,大概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范诗墨的父亲和医学院的一位女生有了暧昧关系。范诗墨的母亲知道后,俩人大吵了一架。等范诗墨的父亲去上班后,诗墨的母亲从五楼上跳了下去,没有抢救过来。
范诗墨的母亲我们也见过,去年在她家时她很热情,给我和范小媫削水果。那样一位漂亮温柔的阿姨,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我抬头望了望诗墨家的窗户,没有灯光。又站了一会儿。我拉了拉范小媫,说走吧。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范小媫,其实我自己也是说不出的难受和慌乱。
最后一次我们三人见面是在半个月后。范诗墨先来找我,然后我们去叫范小媫。
谁也没说往哪走,就来到了嘉陵江边。已经是深秋了,风有些冷。我们在坚硬冰凉的石头上坐下,感觉到袭人的寒意。四周雾气朦胧,有几团灯光不知道是在对岸还是在江面。我觉得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厚重的夜色中漂浮着。
沉默中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我摸出烟来,递给诗墨一根。点烟时我感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火光燃亮的刹那,我看了一眼范小媫。她望着远处,江风抓乱了她长长的黑发。
烟抽完了。
范诗墨说,下个月我要转学了,回杭州老家。
杭州,我是知道这个地方的,另一个省的另一座城市。遥远而美丽,我在书和画报上见过。
到时可能没空和你们告别,不过我以后会给你们写信的。范诗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弟弟妹妹。
我觉得鼻头一酸,想哭。我在黑暗里拼命握着一块尖尖的石头,用疼痛来抵挡悲伤。
范诗墨递给我一把钥匙说,家星,山地车在你家门口,留下作个纪念吧。
就是那辆山地车,让我和范诗墨相识的。我接过钥匙,默然无语。
范诗墨拿出一个袋子对范小媫说,小媫,这是我最喜欢的随身听,还有郑智化和谭咏麟的磁带。
范小媫说我不要,你给我们写信就行了。
范诗墨将袋子放在小媫身边,很久才说道,我会的。
可是,范诗墨没有给我和范小媫写信,一直没有。我不会责怪他。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我和范小媫极少再谈起过他,即使无意提起,范小媫会立即岔开话题。
高中毕业后我进了一家修理厂。第二年,范小媫考上了大学,是杭州的一所大学。
数年后,我们住的老城区被拆迁了,两家隔太远,过年节才聚会一次。
范小媫在外地工作。结婚时我坐了很久的火车去参加。她的丈夫我知之甚少,只觉得他像极了成年版的范诗墨,高大而英俊。
范诗墨的山地车早没了踪影。范小媫的随身听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那位我曾经最好的朋友,那位在十七岁时经历了生离死别的少年,我亲爱的兄弟范诗墨,如今,你还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