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葱三人行——纪念我们的少年时光(一)

风触琴鸣 短篇 纯爱校园 2012-03-10 10:40 责任编辑:艾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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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少年时光的三人一起学习,一起梦想着大学的殿堂,可是命运的坎坷让其中一人留在了大山,不经让人心疼。多年以后回想这些如烟的往事时只能感慨命运对人生的作弄和留下的遗憾。

之一——徐水珍的夏夜

也许要晚一点,但华蓥山的春天还是来了。才刚一暖和,那些不知名的野草和野花已漫遍了山坡。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对面山腰的部队营房里响起了广播,雄壮嘹亮的歌声在蜿蜒起伏的华蓥山脉上空飘荡。身下的大石头有些冰凉,我收起书,慢慢走回家。

母亲让我去买馒头,这算是我每天唯一的家务活。母亲说,别在山上呆久了,天气还凉。我答应了一声,拿着碗和饭票出了门。穿过一排排宿舍,食堂就在前面。路两旁是茂盛的夹竹桃,我不喜欢这种植物浓烈的味道,所以我走得很快。

爱冬梅正从食堂出来,一般都是她母亲去食堂的,我很少在这里遇到她。她扎着马尾巴,额前的刘海一溜儿的整齐。黄色的毛衣很新,并且有漂亮复杂的花纹。脚下的白袜子和黑皮鞋十分显眼,整个打扮看上去非常出众。

我和爱冬梅从小一起长大,说得上青梅竹马,却不是两小无猜。爱冬梅的性格比我开朗外向得多。我想这和她父亲是厂长有一定的关系。

我低下头,把目光落向地面。地面很干净,水泥路嵌着的小石子微微泛着光。

丁丁,上周考试你第一,水珍第二,我又是第三。爱冬梅在我面前停下来。我看见她碗里装着好几个包子。包子虽然比馒头贵得多,但里面有一咬就冒油的肥肉。我几乎已闻到了那独特的香味。

唔。我应付了一声。

丁丁,下次考试你和水珍至少让一门叫我拿个第一吧,也让我爸妈高兴高兴。爱冬梅笑起来,我看见她嘴唇的线条很好看,柔和而分明。

哦,我答应着准备移动脚步。她把碗一伸说,请你吃个包子。我怕油,我妈非要我吃,说肥肉补脑。

我怀疑她看出了我的注意力在肉包子上。对她的聪明我觉得难堪。我赶忙说不饿,快速几步跨了过去。走到食堂门口时,我想回头看看爱冬梅,但又努力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于爱冬梅我说不清是什么态度,总之有些矛盾。有时我极讨厌她,比如她张口就叫我小名,比如像刚才,她总能觉察到我的心思。但有时我又很喜欢她,因为她不但漂亮,而且十分善良。尽管她很少拿第一,但她仍然把所有的参考书和复习资料借给我和徐水珍。要知道,在仰天凹是没有书卖的。十几里外的双河镇有一家书店,但里面的灰尘比书还厚。爱冬梅的宝贝都是她在成都和重庆的亲戚给她寄来的。有时,连子弟校的老师都要请她帮忙买书。

和母亲吃完饭,父亲还没有回来。我从未去过父亲上班的地方,因为那里是禁区,门口有持枪的士兵把守。据说生产车间就在两座被掏空的大山里。

父母从来不提上班的事,我也从来不问。倒不是我的觉悟有多高。而是我根本不感兴趣甚至颇为不屑和畏惧。我不希望自己将来和他们一样在山洞里工作几十年。我之所以拼命学习,把一个少年所有旺盛的精力都用在了书本上,是因为我有一个巨大的梦想,就是要考上大学,不愿呆在仰天凹,不再重复父母的生活。我不记得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产生和清晰的,我清楚的是这种想法顽强而执着,它完全控制了我的一切。所有烦恼·压抑和迷茫,所有冲动·期盼和奋进,皆源于此。

休息一会儿后,我进了里屋看书。母亲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得很小。她从不打扰我的学习,只是在夜深时轻轻敲敲门,提醒我该睡觉了。

星期一天气很好,操场上的五星红旗格外鲜艳。升旗仪式结束后校长开始讲话,重点是处分上周打架的同学。其实学校天天都有打架,职工子弟和山里的孩子自然分为两派,什么也不为,就是要打架。这也是我厌恶仰天凹的原因之一。子弟校的学生不多,所谓的高三文科只有我们一个班,才二十来人。附近山里的孩子很少读到高中,能进初中就颇为不易了。

徐水珍站在第一排,我斜着望过去,可以看见她侧面瘦小的身影和苍白的脸庞。这个优秀文静的山里女孩是我最敬佩的人。她能读到高三,不光是因为她成绩优异。关键是她父亲很能干,会种药材,打野物,得以拉扯她和她弟弟上学。我和爱冬梅知道,其实真正的第一是水珍,我和爱冬梅除了读书什么也不做,而徐水珍要做家务,干农活。

最后一节课英语老师被气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徐水珍开始收拾书包,我知道她不是出去玩,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几秒钟,然后晃着倒了下去。我惊得站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爱冬梅反应快,她已经跑了过去。

她晕倒了!爱冬梅大叫。

我站在课桌旁,一时不知所措。

丁宁,快背她去医务室。爱冬梅朝我喊。我像醒了似的,急忙跑过去。可是跑到面前时,我又犹豫了,因为几个同学在怪笑起哄。爱冬梅一跺脚,使劲拉了拉我的胳膊吼道,快点丁宁,你和他们一样吗?!

这句话刺激了我,我背起徐水珍往医务室跑。医生给她输液,说问题不大,是血气不足,身体太虚弱。尽管水珍有惊无险,爱冬梅还是对我很气愤,她一直板着脸没和我说话。

进入六月,大部分同学已经懒得来上课,只等着领毕业证。因为他们从未打算过考大学,一般是待业几年后,争取进厂接班就万事大吉。

我和爱冬梅还有徐水珍受到了特别照顾,常常去老师的办公室补课。老师们都无奈何,说有你们三个也算是一点交待和安慰。

那天晚上本来是地理老师来辅导的,可他临时有事,很快便离开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一套题还没做完,日光灯忽然灭了。那段时间厂里的发动机老出故障。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窗外如水的月华已倾泻而入,那洁白明亮的光辉让人感到宁静和温柔,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

萤火虫!爱冬梅忽然叫了一声。果然,有萤火虫一点两点地飞进来,在月光里自由飘舞。其实仰天凹本就有许多萤火虫,可是只在今晚,才发现它们如此奇妙和可爱。

过了好一阵,供电还没恢复。

我想回家了,徐水珍说。

好吧,不在乎这一晚上,难得浮生一夜闲。爱冬梅表示同意。

走到门口,爱冬梅说,水珍,我和丁丁送你回家吧。

我不知道爱冬梅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后来想想,似乎那本就是一个特别的夜晚,冥冥中注定要发生许多事情。

不用,徐水珍说,我走惯了夜路,你们不行。

爱冬梅拉着徐水珍不放,说反正还早,就当是月下散步吧,你说呢,丁丁?

其实我不太愿意,但是不好拒绝。我说是,回家也不好看书。

我们走出校门,沿着围墙往山后走。徐水珍在前,爱冬梅在中间,我在最后。

水珍,你想念什么?爱冬梅问。

我想读师范,听老师说有补助,我爸太累了。而且将来我还可以回仰天凹教书。

哎呀,你还回什么仰天凹,不怕你不高兴,我真不喜欢这破地方,山穷水恶,爱冬梅说。

水珍没生气,她说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这,太偏僻了。但是我听说明光厂要搬走,由军工厂变成民用企业。你们走了,子弟校也没了,山里的孩子怎么办。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爱冬梅说,我也听我爸说厂长要搬去外地转型。爱冬梅转过头问我,丁丁,你呢,想读什么大学?

随便。我没说老实话,我认为这是自己的事。

爱冬梅停下脚步,没叫我小名,丁宁,你还不如我们女生大方,说说读什么大学也遮遮掩掩的。我告诉你们,总之我要去北方,什么专业学校都行,我就想去看看真正的大雪,不像仰天凹这种小家子气的南方雪。对,小家子气。

我听出她在指桑骂槐,便不做声。徐水珍也知道爱冬梅在攻击我,她笑笑说,你别为难丁宁,他是个好人。

哼,爱冬梅嗤之以鼻。她不再理我,只管和水珍一路说笑。

我们在月光下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一处坡口。徐水珍说,看,我家就在前面了,你们快回去吧。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隐隐有低矮的房屋的轮廓。

在归途中,我不想招惹爱冬梅,远远跟着她。她忽然停住脚步说,丁宁,万一草丛里窜出个东西怎么办,你躲在后面干啥。

我只好上前几步。没多久,她又说,你像个闷瓜似的什么都不说,干脆离我远点,免得心烦。

我终于气恼了,我说我没学过伺候厂长千金。

你说什么,你居然说出这种酸叽叽的话,我看你是书读傻了。爱冬梅气呼呼地往前冲。我俩一路再无言语。

回家时电已经来了,可是我没看书,我决得那天什么都不顺心。

第二天,徐水珍没来,我和爱冬梅也没在意。第三天,徐水珍还是没来,我和爱冬梅有些牵挂,但互相没搭理。第四天,仍没徐水珍的影子,老师说是怎么回事,这最后一把劲可不能松。

我和爱冬梅也急了。放学时她对我说,丁丁,你下午去问问她弟弟什么情况。

我老早就跑到初二班去找水珍的弟弟,可是他同学说这几天没来上课,听说家里出了什么事。一种不好的感觉从心底冒起,我连忙去告诉爱冬梅。她也急了,细细的眉毛皱在一起。我们决定放学后去水珍家看看。

没等到放学,徐水珍来了,可是,她不是来上课的,她来还爱冬梅的书。

在我和爱冬梅送她回家的那个夜里,她父亲在山上打野兔时从崖上摔了下去,第二天清早才被人发现,医生说,从此可能要瘫在床上了。

冬梅,这些书我没用了,谢谢你。徐水珍使劲咬着嘴唇,但泪水还是奔涌而出,飞溅在厚厚的书本上。二十年后我仍然记得,那是一本蓝壳子的书,封面上有一幅几何图形,书名叫《高中数学难题解析》。

我不能读书了,我要照顾家,照顾爸爸和弟弟。水珍低下头,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祝你们考上心中的大学。

爱冬梅一把抱住她,哭成一团。我第一次看见她们如此伤心,她们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要把这一生的泪水和力气都用完。

我没有哭,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般。虽然是六月的天气,我却浑身冰凉。我好想也抱住她们痛苦一场,那样就可以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虚脱。我抬了抬头,可是看不见天空,只有如剑的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中射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操场,我感到无助和迷惘。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看到许多同学,特别是山里的孩子离去,从来没有一个让我感到如此刻骨难舍。徐水珍,分明就是另一个我啊。原本,我以为我们三个最刻苦·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都会梦想成真的。原本,我以为老天安排我们在一起,就是要我们心心相印,一同携手向前的。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命运是这般羸弱,上天没理由地轻轻一拨,就远离了心中的轨迹·····

七月过去了,我和爱冬梅都考上了大学,也是子弟校文科班仅有的两个。许多人已经忘记了水珍。只有我和爱冬梅知道,本来应该是三个的。

暑假爱冬梅要去成都,她来向我告别,她说开学后她会从成都直接去东北。我们没有说起水珍,我们没有足够的勇气。水珍是我和爱冬梅心中永远的痛。

有几次,我沿着那晚走过的路来到那处坡口驻足张望,然后又怅然地独自回家。甚至听说水珍准备要嫁人了,我简直不敢面对这些坏消息。唯有回忆和祝福。

九月,我去了大学,带着几分欣喜与无尽的失落。

冬天的时候,收到了爱冬梅寄来的相片,当然是银装素裹的背景。她还是那样漂亮的女孩。相片的背后写着一行字:我爱北国的冬雪,更怀念南方的夏夜。

上大学后,我再没有回过仰天凹,我走后的那年,兵工厂就搬迁去了很远的一座城市,而且改为地方企业,生产民用产品。

再以后,经过许多的辗转,我失去了和爱冬梅的联系。

如今,在很多年之后的一个城市的角落,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当我想起仰天凹,想起那个月华如水的夏夜,想起水珍哭泣远去的背影,想起那些一去不返的片段时,我心里涌起说不出的疼痛和伤感。

可惜,爱冬梅和水珍不一定会看到这些文字。但是就像你也感受过的那样,人生本就如此,谁又能真正逃脱命运给我们的捉弄和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