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
最美不过夕阳红,作者通过描述一个自己在车上的所见所闻,老人对自己老伴的眷恋,多处细节描写生动形象,“有我在,她不会走的。”多么幸福深情的宣誓。问好作者!
多年前,我乘车回家。那时的路还不是现在的柏油路,沙子铺的路面,从峡谷里蜿蜒而行,颠簸不说,旧式的大客车像破房子似的到处张着缝儿,活跃在车厢里的尘土扑在乘客的脸上,让疲惫也蒙上了灰尘。
谁也不说话,沉闷的就如车子“呼哧、呼哧”的哮喘声,让我觉得旅程的漫长永远不会结束。女售票员眯着眼睛,耷拉着脑袋,随着车的晃动像鸡啄食似的,斜对面坐着的村妇畅怀在奶孩子,孩子衔着奶头和母亲一样进入梦乡,孩子在母亲的臂弯里,母亲在晃荡的车厢里。
拐过一个弯儿,路过一小村口,上来了一位七十几岁的老人。黝黑的脸上,沟沟壑壑,满头白发,凌凌乱乱的。有神的眼睛,果敢的嘴角,依稀当年的英俊。急刹车使沉睡中猛然醒来的乘客脸上涂满了怒意,女售票员满脸的“星光灿烂”更加厌烦:“快点、快点,车要走了······”那声音跟飘在车厢的尘土一样肆虐着我的耳膜。多么势利的女人啊,不就是看不起乡下人嘛。
“呵呵,老骨头了,呵呵,等了你们三个钟头了,这车今儿个怎么就那么慢啊,呵呵,今儿个人多啊·······”老头大声地说着、爽朗的笑着,就好像在家跟家人、在村里跟村人说话一样。笑声悸动了我的某一根神经,很久没听过周围的人这么笑过。曾听过风儿掠过耳际时,心里的舒坦,曾听过小雨落地时,眼里的潮湿,可就没有像这样发自内心、无拘无束的大笑。“呵呵,没座儿呀!”他手抓着抚杆,扬着脖子从后巡视到前面说。女售票员也许被他无所顾忌的笑声所感染,竟好声气的说:“你就坐地上吧,要不车晃得把你摔倒了。”老头也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闺女,你真好,我就坐这儿了,谢谢,好闺女。”哼,还好闺女呢,这老头儿,你就没听见刚才她喊你的那声气儿,就像对待咋们山坡上的羊似的,我心里嘀咕道。
坐我右边的小伙子一动不动地头靠后仰着,闭着眼睛睡觉。装吧,刚我还看见你盯着那女售票员看呢,这会儿怕给老人让座了,假正经的人。看看周围的乘客有的眼瞅着窗外,像贼似的怕别人瞅他的眼神儿,穿的西装革履的倒好,眼盯着一页报纸,不翻,好像要在字眼里挖掘宝贝似的。人人都不觉着有位老人正坐在地上。
我站起来。说实话,这坑坑洼洼的山路站着真不如躺在车厢的地面上,而是老人的笑,淳朴、善良、憨厚、坦然、爽朗的笑声悸动了我长久以来沉寂的心,还有老人的如父辈们一样的影子。
“大爷,您坐我这儿,我坐累了,站着活动活动。”瞧,我的虚伪,又不是站在火车里,堂而皇之的借口。
“呵呵,姑娘,你坐着,我这老骨头比你们城里人结实,呵呵,舒服着呢,以前还没车呢,就走着去县城,走一整天呢。呵呵,你坐,你坐····”
老人说一句笑一声,惹得我笑声也放肆起来,真心诚意的让老人坐,老人拗不过我,只好满脸感激的坐在了座位上。
“你回家啊,姑娘,瞧你长得俊的,呵呵,就跟我老伴儿年轻时一样·····呵呵,你的辫子可没她的长。”
“哈哈哈·······”车厢里的人被他这么一说都经不住笑了起来。
“大爷,您老伴儿有多俊呢?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啊?”女售票员也接上话头问。
老人瞅瞅她的脸,尴尬的摸摸头,“嘿嘿······”憨笑两声。
我明白,她满脸的“星光灿烂”,让老人不知怎么和他那当年俊俏的媳妇儿比。
“大爷觉得您是城里人,不能和她的老伴儿比。”我急忙打圆场。
“就是,就是,俺老伴儿和我同村,嘿嘿,是我们村最俊的女人。”老人脸转向窗外,一丝微笑挂在苍老而历经风霜的脸上,牵起了回忆的丝带。“她黑黝黝的头发,编成一根长长的辫子,掉在身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辫梢就拴着我的心呐······”
“她喜欢喝羊奶,我给人做了三个月的木匠活,换回来一只羊,每天早上她爬被窝里,喝着我烧的羊奶,小口吹来吹去,娇笑着说烫。其实我是故意在最烫的时候叫醒她,我喜欢看她噘着小嘴吹羊奶,撒娇的说烫,飘过来的不只是羊奶味儿······”老人缓缓的说着,我们静静的听着。
“她喜欢养兔子,剪的兔毛舍不得买,捻成一股股毛线,给我和孩子们织了一双又一双的袜子,我舍不得穿,她就生气不理我,急了就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我只好穿上,出了村口,就赶紧坐在老槐树下脱了,揣在怀里,再到地里干活,不管多冷多累,总觉着心里热乎乎的,回家的时候,在小溪里洗干净脚再穿上,那雪白的兔袜啊······”
“她烧的饭可好吃了,咋们那儿缺新鲜的蔬菜,但山里的野菜,五叶儿、苦佢、苜蓿、小蒜、灰菜、芨芨菜······她会采很多,在院子里晒干了,收起来,一年四季都是美味了······”
老人滔滔不绝、忘情地诉说着往事,平静的像一条流淌的小溪,像我在课堂上给孩子们讲述优美的故事一样,整个车厢静悄悄的,连那老客车的喘息声也变得温和起来,我眼前浮现出甩着两长辫儿的美丽、善良、温柔、爱撒娇的乡下女人,老人一生相依相偎的女人。
“那她今天怎么没和您一起来啊?”女售票员问。
“她···她···她病了······”老人猛然低沉了声音。“嘣”,我的心像断了弦似的,忙问:“病了?怎么病了?什么病?······多长时间了?”
“前半年老说胸口痛,歇一阵儿就好了,也没怎么在意,没想到刚入秋,就严重了,现在住院了,还在医院呢······她不放心她的兔呀、鸡呀,我回来看看,顺便给她拿一罐羊奶,她想喝了。”
老人失去了刚才的笑容,潮湿的眼睛瞅向窗外,车厢里又静静地,不过明显多了一份沉重,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样安慰老人,刚才一度还是那么的开心。
“大爷,您别着急,会好起来的······”我的声音又苍白又无力。
“呵呵······”老人转过脸。“谢谢,姑娘,没事,有我在,她不会走的,家里还有她的兔子、鸡,还有没织完的毛背心呢,有我在,她不会走的。”
有我在,她不会走的。好沉重的誓言。击在了我的心里。是啊,他们是一对山沟沟里的淳朴农民,是一对患难一生的夫妻,他们活得那么真实,那么自由自在,爱的那么执着,没有爱情的甜言蜜语,只有朴实无华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演绎着中国古老的爱情。他们会走出困境,会携手走过后面的路的。我心里祈祷。
我觉得我好可怜,我们都一样可怜,因为我从没见过那么自然流露出的笑容,那么纯净,那么百分之百的笑容。我们每天忙忙碌碌着,但从来没有这么喜气的笑容。当我们面对一点很小的挫折时,只会闷着头,喝着酒,排泄着怨气,再撒在自己的心上,何时像这位老人,有过这样的笑容?
“有我在,她不会走的。”
这句话就像老人每天在对我说一样。是的,活着,还有什么不能过的坎儿。有我在,阳光有我的一份儿、树叶有我的一份儿、山有我一份儿、风有我一份儿······有我在,笑容一定要像莲花般的美丽,在阳光下千朵万朵的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