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犁
一个被遗弃的树根,在老韩的手里,已经变成了一件艺术品,在关键的时候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样的一个人物,踏实,默默无闻,总是令人肃然起敬。
林场小学校园四周的风景树更新时,只剩下一个被刨掉的树根没人要,放在林子里或是操场上的确有碍观瞻。把它扔掉,学校四周还是一些庄稼地,无处弃置。树根生得非常古怪,主要斜斜的长着,弯得像一个木犁。后来,还是被历史课的老教师韩老师拣了回来,放在学校仓库里。进出仓库的人都瞒怨着老韩。
老韩今年已五十有余,在学校所有的教职员工中是年龄最大的一个,也是教龄最长的、家里责任田最多的、付出体力劳动最繁重的一个教师。不知是什么原因,老韩做了三十多年的教师,一直没有转正,每月只有35元的民办补助,加上年终由村发放的统筹工资总共不足一千五百元。老韩在吃力地供着几个孩子上学,不多种地恐怕极难维持一家五口人的生活。
后来,人们在进出仓库的时候,发现树根没了。于是就有人说让老韩找回家去当烧柴了。目睹者描述得绘声绘色,说老韩满头白发,一米八0的大个儿,比较吃力地找起,腰都被压弯了,样子倒像一个弯弯的木犁。其实老韩的腰弯得像木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过了几天,忽然传来消息说是地区教委要在县教委的陪同下检查各学校自制教具的制作情况。林场小说一直是全区的先进学校,这次检查若是砸锅,可谓名声扫地了。校长听到消息时,已是下午两点钟了,他赶紧组织学校所有的教师进行突击性制作。众教职员工几乎忙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还只差一样教具没有赶制出来。校长血丝的眼睛一横,把手一挥:回家吃饭吧,不见得今天就检查咱们学校的。可是检查小组第一个检查的对象就是林场小学,原因是林场小学是多年的先进校。刚吃完饭赶着上班的教师离很远就看到了学校操场上,停着几辆小车。都想,这次完了,一定要砸锅。不但校长脸上难堪,教师的心理也不自在。
检查小组的组长是地区教委的历史教研室主任,对突击性制作的教具检查得十分挑剔,检查过程中脸色始终没有放睛。
“没有了吗?”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但质量不过关,数量还不够。
“按照我校教职员工的数量,每人制作十个教具,总数还差一个。”校长的额头汗珠滚落,觉得头皮都发颤,掌中的手帕却忘了擦上一把,眼睛只顾愣愣地看着组长的脸色。
组长把那种深沉的满是责备的目光无奈地投向窗外,起初现出一种惊讶之色,到后来一时竟入神了。
众人也顺着组长的目光望去。顿时校长的脸色惨白:校园的甬道上,老韩弓着腰正吃力地找着一个什么东西,并且用红布蒙着,腰弓得像个犁。都知道老韩的手巧,最近村里大旱,是不是他把为迷信村民刻的求雨的小庙扛进了学校?有领导在身边他校长还不能迎上去教训他一番。
老韩径直向教具室走来,校长心里恨得要死。
老韩不声不响地推开教具室的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惊奇的。校长却低下了头。没有人接老韩一把,老韩很吃力地放下,然后转身走了。
组长揭开了红布,目光惊呆了。众人的目光也都惊呆了。一架古朴的外部造形非常美观的根雕模型犁展现在人们面前。犁的表面都被涂上古铜色,样子古色古馨,犁面上刻着:中国唐代曲辕犁,纯属巧夺天工的根雕手工艺品。
人们像窗外望去。老韩蹒跚地走在甬道上,弓着腰,像一架木犁,疲惫地行走着。
校长的精神为之一震:他是我校教龄最长的老民办教师了,年年先进,却始终没有转正,一家五口,供着三个孩子上学,腰都累弯了。单位的同事都叫他“中国犁”。
“中国犁……中国犁……”老组长用手抚摸着光滑的犁面,反复地重复着,然后突然面向窗外大喊了一声:“中国犁!”
“中国犁”没有回头,满头白发被阳光照射,像是镀了一层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