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阿香

林广之 短篇 另类先锋 2012-02-10 23:5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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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邂逅“阿香”,重新捡拾起那往昔令人难以忘怀的岁月。只是十年如一瞬,匆匆失去了,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也成为了永久的记忆。

那年我从部队回乡探望哥哥,走到风口弯,天色将晚。

山野一色,没有一棵绿树,除了路旁那一棵在冬天暗黄色的草色里如同一把绿黑色巨伞的老风水树。树好像永恒地站在那里,在告别,在等候。

过风口弯就要到家了,我放慢了脚步,抬头打量着阔别多年的故土。风拂过山野,儿时的记忆点点面面若有若无在眼前浮动。突然想静静地呆一会儿,我放下行李,在大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

树身上贴着一块红布: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树下落叶铺地,风轻悄悄地的翻动着树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路边的小沟里搭着三根木棍,用红布系着,旁边还立着一方小石碑,刻着“开弓断箭”——为小孩过灾过难的。树脚下堆着一小堆灰烬,残留着几片未燃尽的草纸和几根断香,还隐约闻到一丝残留的酒味。

飘浮的记忆像一片卷飞的叶子在这里挂住了。我打了一个盹。

猪和牛在吃草,我和阿香在大树下的石头上玩耍。

阿海,我们摘桐树叶做帽子吧。啊香看着我笑盈盈说。

我不会做,我说。

我会做,那边有许多桐油树,树叶好大,我们去摘。

阿香把大片大片的树叶折起来,然后用细木棍将树叶穿连成一个圈,然后再穿上一片最大的叶子,一个漂亮的帽子就成了。

我把帽子戴在头上,不住地摇晃着。

好看吗?我问。

阿香捂着肚子笑个不止。

你笑什么?我止不住问。

真像个傻子。阿香笑得止不住了,歪倒在地上。

我气得从石头上跳下来抓一把土灰要掷她,可一举手又心软了——我喜欢和她在一起,她是咱村最漂亮的女娃了,我怕她生我的气。

睁开眼,我不禁笑了——童年——竟这样美!

从村子那边走来一个女子,用迟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海叔——是你吗海叔。

是呀是呀,你是阿香吧。我止不住心中的喜悦,不由站起来,真想拥抱一下,但想到她是个女子,而且我们是叔侄关系,然后不自然地僵在那里。

是呀,我看着真像你,可我不敢喊,怕认错了。你回来了。她也显得有些激动,流露着惊喜的神情。

是呀,回来了——你这是上哪儿呀?我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我不能说,不适合。

我——回家呀,我到我妈哪儿,现在要回去了。

是呀,应当的,快过年了,也应当看看老人家的。我说。

嗯,那我走了啊,咱们分头过个好年。她说着转身走了。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莫名的怅然。或许就是因为刚刚做的梦吧,真巧!

阿香一点也不催老,还是从前那样子,脸蛋儿还是那么鲜润,身条儿还柳条儿似的,她虽然叫我叔,但她还比我还大一岁呢。她早就嫁人了吧,在我入伍那年听出她已许了人家,男人是个大学生呢,就住在山后那村子。她应该过得很幸福……应该是的,看,她往山上的小路去了。

我望着阿香的身影隐埋在起伏的丛草中。

路过文德大哥家院门口,我朝家门口看了看。文德大哥正蹲在磨刀石边磨什么东西呢。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院子的矮墙边,一边给墙上的几盆花浇水一边轻轻地吟唱:

小小渡船,小小渡船,渡船就像一个摇篮……

小小渡船,小小渡船,渡船就像一块跳板……

阿香,是阿香,你瞧,文德大哥的样子——多幸福,多受用啊!女儿阿香是村里歌唱得最好的女儿了。

她是阿香的女儿吧,跟阿香一模一样,那时候的阿香就这样子。

我一时竟分不清她到底是阿香还是阿香的女儿。

文德嫂子从院门里出来,挎着个篮子。她苍老了许多,我们彼此险些认不出对方。

也许是多年不见了吧,有点激动和兴奋,我表现出少有的热情,一时间话也多起来。

那女娃子真可爱,真漂亮,是你的外孙女——你家阿香的女儿吧……刚才我在风口弯遇见你家阿香了,她是来看望你们老人家的吧……看看,外婆疼得太好了,一个人留在外婆家了,连妈妈也不要了,这娃子……阿香人真好,前几年我在城市里还遇见她几次,她说在那里打工,好久都不回家了,想着您两老呢,今年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一时间哪来这么多话,滔滔不绝。

大嫂子突然不说话了,站着一动不动,低着头,吊着眉,一只手不住地挠着额头,脸上也越来越难看。当我还想说什么时,她突然转身走了。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我才觉察到她好像哭了。

这是怎么了?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回家的喜悦一下子冲淡了许多。

回到家我跟哥哥说起遇见阿香和文德大嫂子的事。但事还没说完,哥哥就把我止住了,说阿香在十年前就死了,就在我入伍的那一年秋天,还没出嫁呢,文德大哥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哪来外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