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不圆不亮

李百合明水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08 00:2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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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耐看的故事,几个身份不同的人,有着自己的命运。十五的月亮不圆不亮,寓意一种伤感的结局。个中原委,值得我们细细品味。内容厚实,文字表达娴熟,情节耐人寻味。

她做了一个梦,甜甜的,真的,到现在她回味起来,还是甜甜的。

甜甜的梦,甜甜的心,真是使她陶醉。

她不敢再想甜甜的梦里那甜甜的心的人了。可那甜甜心的人的影子又时常在她脑海时隐时现,自己好像永远挥抹不去。

对于她来说,那是甜得不能再甜的梦了。

那是一个十五的夜晚,她做的有关十五的月亮的梦……

在场部,他们只是一瞥之间的相见,就使她心跳得发慌,当时她心涌现出来的是,这个人的男子汉气太浓了,浓浓的剑眉,浓浓的炯炯发光的眼睛,还有从他那刚毅的脸庞上显示出来的浓浓的英俊,真把她浓浓地吸引住了。

她禁不住回头望了一下。他也在回头望。呀!他望我,我望他,这是在干什么?不好意思啊。可明知不好意思,他们还是在望。古称农历“十五”这天为“望日”,难道这个望日,是上天为他们故意安排的,使他们彼此相望得如此痴情,以致吸引了所有周围场部的人,而他们去毫无觉察到。

她脸红了,满脸红晕,像夕阳西下时天边的红色云朵为她在涂脂抹粉。

他倒没有脸红,一双俊眼深沉地望着,刚毅的脸上却显示出一片的痴情。

旁观者惊讷不己,纷纷驻足观看他们这一对。

他忽然启口唱起了《十五的月亮》那首歌: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他是对着她孑孓唱的。我孑孓为什么不随着他唱呢,合唱《十五的月亮》。于是她孑孓也唱了起来,彼此似乎都是在觉得站在了舞台之上了。

结束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旁观者惊讷的脸一下子变成了台下无数双高高举起的双手,接着是经久不息的掌声。他们走下了舞台,观众们把他们高高地抛起,仿佛伊斯教圣徒欣喜若狂时高擎着的《古兰经》。他们的怀中已拥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火焰般的野百合,金黄的串尾莲,带有新鲜药味的刺五加……忽儿,拥抱着的他们飞出了人群,飞向那天空中挂着的那盘十五的月亮。

人们一片惊呼声,不亚于哥伦布那群殖民者初次踏上美洲板块时的那种欢呼雀跃的心情。

她把花儿撒向人群,如天女散花,还伴着九天奏响的朝歌。

她回首望着他,真有说不出的快乐。他也望着他。两对情眼,一双跳动的心。他们觉得彼此像钢炉铁水一般融在了一起。

铁水奔流,何种气势。他们的心也如此。

晃然间,他们来到了月亮里。吴刚、嫦娥、玉兔……好大一群神人仙子正在迎接他们。他俩扑向了他们。他们紧紧地互相拥抱在一起。欢乐充斥着整个月宫,也震撼着整个月宫。

他们俩在月宫里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

正在最热闹的时候,突然她醒了,方知黄粱一梦。她不想醒来,还想继续入睡继续着她的梦。可酒醒诗残意断。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她后悔极了,痛恨自己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可她又立即在心里有了一种不祥之兆,这是因为在她的家乡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在家乡,传说月中桂树下,不是吴刚,而是一个老奶奶。老奶奶在桂树下,天天做针线活。做不尽的衣裤活,缝不完的鞋和袜。人们说她给自己戍边的儿子赶制服装。月宫清冷,更增她离儿的清冷之情。多少痛苦,多少哀怨,附注一针一线,荏苒穿过。可她盼啊盼,终究不见儿归。时光流逝,她变得更老了,鬓雪银丝,照白了月宫,照白河流和山川。

老奶奶原来就是她的家乡人。母子相依为命,正逢战乱,儿子被迫戍边,“去时里正与裹头”,可“边庭流血成海水”,她的儿子殉国了。好心的人们,未把这个噩耗告诉她。她天天在做着重复的梦,可她的这个梦总是做不醒。她的梦就是有关十五的月亮的梦。她幻想儿子凯旋而归,在十五的夜晚,坐在院子里与其共赏中秋之月。她在人间的最后的一个梦,就是儿子回来了,且还带着一个新娘,儿子和新娘在月中双双为她祝寿。她高兴极了,仿佛年轻了许多……

人们发现老奶奶的烟囱不冒烟了,赶去一看屋里空无一人。正逢十五的夜晚,人们发现月宫中桂树下,多了个端坐着的老奶奶。老奶奶升为天上人,可她还思念着地上的儿子。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唯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晕。

……

孑孓她觉得这真是个不祥之兆了。对于当地的传统迷信来说,做梦结婚,是要死人的。这时她心里又非常不安起来,难道他真的要出事吗?

……

她心上的人就是他。你瞧,他向军部走来了,闪亮的明眸,一双浓黑的剑眉。白皙的脸是那样的白嫩,嫩得仿佛一捏,便会流出水来。看他的脸庞太俊美了。如果脱下那带有国徽的军帽,再换上假发,说他与美女相媲美不足为过。他走路的姿势潇洒、倜傥,不失军人的气质。

军人办公室里,有双贼溜溜的眼睛在望着他。他就是场部的一场之长,白场长。白场长一见到他,心中就立即怯了几分。他在大脑中又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筹划好的恶毒计划,于是便得意地笑了,直到人在敲门。他知道是军部张怀宙连长到了。

“啊,张连长,快坐。真雷厉风行啊,快,坐,坐。”

张怀宙眼睛向上挑了挑,略带几分的轻佻。别看他二十几岁,可在他这年轻的连长心中,仿佛包罗着整个宇宙,这也正如他的名字一般。

“老白,今天既不东风、西风,也不是南风、北风,怎么是哪股的香风,把您给吹到这里来了?我们这些头脑简单的大兵,真是有失远迎啊,倒使白场长反客为主了?乞谅。”张怀宙本来就对这位白场长反客为主的作法表示反感,加之他以前就听孑孓说过,这位白场长对孑孓不怀好意,所以今天见到,就不免把话得冷淡了。

“唉,哪里,哪里,我只待了一会儿,不必客气。”白场长略有些尴尬,所以说起话来,不免有些所问非所答了。可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在许多场合都出头露面的人物,立即就从这种尴尬的氛围中解脱出来。随后,他又笑了笑,笑得尽量地灿烂些,友好些,又不失丢了面子。

“唉,这种情况下,到了燃眉之急的时候,我身为一场之长,怎么能坐视大火在大兴安岭地区肆无忌惮地燃烧呢。你看看这几天。”他伸出手比划着,又站起背手踱着步:“大火已烧毁西林吉木场,它在洗劫完漠河县城之后,乘风东去,所向披靡,以每秒钟15米的速度推进,吞没图强,舔舐阿木尔林场,现在正想吞噬古莲城,向我们这里进军!”

“唉,日本的森林面积占整个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三;朝鲜的森林面积占整个国土面积的三分之二;瑞典的森林面积占整个国土面积的一半以上;厄瓜多尔百分这七十八;加蓬百分之七十五……而我国呢百分之十二点八!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唉。”他长叹了一声之后,放下了手又交叉地背在后面,焦急地踱来踱去。

进军!山河浩荡几千里,在直升飞机上俯瞰它,浓黑的烟雾与闪动的火焰像条条爬行的黑质而白章的怪蟒长蛇。

白场长这招迎顶炮,在张怀宙的心中激起了澎湖的浪花。是呀,真个到了马蹄哒哒、十万火急的时刻了。这些天来,他指挥着战士们开辟了无数条防火通道。几十里,上百里,战士们不分昼夜。但广播里还是在天天播着火势蔓延的消息。国家资源,片刻之间即将化为灰烬,一股民族之气在他心中油然而生。生成傲骨,国家有难,恨不成英烈。在他每次坐飞机俯瞰大兴安岭那蓊郁的黛色森林时,心中就凛然生出这种豪壮之感。

今天,白场长讲的这番话,怎能不激起他一片激情呢?国家有难,恨不成英烈,他能顾及到自己的生命吗?在他心里,还是思忖着迎火、扑火、灭火的整个计划当中。他沉吟着,一分钟、二分钟……足足的十几分钟。

白场长踱着步,狡诈的脸上一对小而圆的眼睛转来转去窥视着张怀宙那张激动的脸庞。他见自己的话语奏了效,真正地打动了年轻连长的心,不觉暗暗地高兴起来。

“唉。”他似乎又想要说什么,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像比较痛苦地摇了摇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在古代有著名爱国诗人屈原的悲恸,可在我们的今天,唉,这种人少了……”他欲言又止,并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苦苦地摇了摇头。

张怀宙抬起头望着他,不明白今天这位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白场长,怎么会引用屈原的话说事,也不明白他发的是哪套感慨。

“今天?怎么了?”张怀宙的意思,你老白发什么感慨,你老白是屈原啊,怎么世界上最不要脸的事,他老白都敢往自己的脸上贴呢。

“战士军前伴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什么意思?”办公室的那张木桌被震得老高。张怀宙被激怒了,目光冷冷地直视着白场长。在他眼里,白场长恶心之至,看到他比吞噬了一只腌脏的苍蝇还要难受。

他知道白场长的含沙射影,他知道白场长所言的美人就是孑孓。

孑孓在白场长所在的场部上班。昨天下午,他到场部去找孑孓。其实是部队开辟防火道经过那在场部休息之时,孑孓正在白场长的办公室。孑孓见张怀宙来找她,就把他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告诉孑孓,他就要走了。大火很快就要蔓延到这里。他为民族而战,如若牺牲,他只能成英烈,不能成狗熊。他说那些话时是那样的豪壮,感心动耳,荡气回肠。忽然军号声响起,孑孓还在拉着他的手哭,她说,他这一走,她真的好害怕,害怕什么呢?害怕那双淫邪的狗眼,那双老奸巨滑的色眼,那就是白场长的那双邪恶的眼睛。

他诙谐地笑了,望着孑孓的泪眼:“女人,心小,想的事就是多。”

她不做声了,拭了拭眼泪:“愿你我……”她说不下去了。他看着孑孓:“孑孓,放心吧。白场长毕竟受党教育多年,他不会对你有什么非份之举的。我张怀宙,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一定要把火场视为战场,做一个无愧于人民的英雄。”

孑孓泣不成声。

他赶到队伍时,意外的是白场长也在那里了,可能是送别。

白场长讪笑了笑,对着指导员说:“呵呵,没想到你们年轻的连长举真可谓泰山崩于前而无不变色,到了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还照样他的副业,莫非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一脸的严肃,说完把头高高的扬起,望着烟雾弥漫的苍天。

张怀宙知道他白场长什么意思,因为两个人共同追求一个女人,所以他一直对自己没有好感,一直对自己有着敌意。

“白场长,部队的事恐怕还没轮得上你说了算吧,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我最见不得不敢上前咬人,只是冲人瞎汪汪的狗。”张怀宙用手指着白场长。

“你,你,你这是说什么吗?”他被抢白得有些下不来面子,拿求救的眼光向政委望去。政委也深知道他的德行,立即高喊:“立正!向前看齐,向前看,报数。”

这些天来整个世界好像昏暗了,苍天在烟雾笼罩下没有见晴的时候,太阳像被打扮成的红脸娃娃,无精打采地悬挂在天空中。今天烟雾更大,十几米之内不见人,但闻一种奇怪的声音似乎是轰鸣着、呼啸着;气温炽热异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寂静中透着赅人的气浪,所有迹向表明,灾难就要来了。

忽然一阵号声,透过烟雾,震荡在山谷之中。

“救火号!”张怀宙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白场长,踱着步子,来到队列前,他慢条斯理地说:“解放军同志们,大火就要来到了,考验你们的时刻到了,你们害怕吗?”转过头来对着张怀宙,“张连长,你害怕吗?”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张怀宙的肩膀。其实领导拍下属的肩膀,最让下属害怕。领导拍下属的肩膀,似乎语重心长,却是让他的下属为他效劳。看似有着一种亲切感的同时,还有一种逼近感。但他白场长今天不知道他算老几,什么时候地方管军队的时候,恐怕又轮不上他来说这话。张怀宙轻蔑地哼了一声:“白场长,我们没有请你,这里好像没有你说话的权力。如果你干扰我们正常的军务,在紧急关头,我可以执行你。”他的目光异常地冷峻,像一把利剑,就要出鞘,一剑封喉。

“二排场部职工赶往南山;一排和三排随我奔赴东山。”张怀宙一声令下,战士们分赴东山和南山。张怀宙最放心不下的是白场长领人打防火道的东山,因为南山是自己领着战士们打的,非常放心。

熊熊烈火已经红了半边天,层层烈焰已经迎面而来。这时天已经接近黄昏,烈焰升腾,照得整个大地亮如白昼一般。烈火,像一个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魔鬼,正在施展着他的淫威,任意蹂躏着山川、树木、房屋,以及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他呼呼地,卷着令人窒息的气浪,似乎狂燥极了,行走了千里还不知疲倦,舐着一片又一片森林,舔光一座又一座山头。在他的顶部喘着弥天大雾,在一口吞没了西林吉,洗劫了漠河县城之后,又不知疲倦地向古莲城进军。

张怀宙带着队伍来到了东山防火道,放眼一望,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山坡上,横七竖八,被锯倒了的树林尤在,树下是聚集了数年来不知有几米深的树叶、榛枝。受惊的花尾榛鸡扑楞着翅膀东冲西撞,平时不喜叫的斑翅山鹑也惊叫着飞来飞去。

防火不怕地上火,最忌地下火。所谓地上火是高大树木着起来的火,而地下火却是地面沉积多年、堆积一两米厚的干燥树叶、树枝、荒草着起来的火。地下火烘烤他下面的山石、土地和上面的森林。

“我日他个血奶奶!”谁也不知道,平时不发一声怒,如此俊美的连长愤怒得竟然骂出这样的一句脏话。

“白场长你狗日养的,可把人坑苦了。”他声嘶力竭地大骂,有些近乎歇斯底里了。

“同志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报效祖国,为祖国献身的时刻到了。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我们是当英雄,还是当狗熊?”他目前如剑审视着每一名战士。

“献身祖国,保卫森林!”战士们高喊着。

“前面是火海,那就是我们目前最强大的敌人,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我们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同志们冲啊!”

冲啊!高呼声在山谷间久久地回荡不绝。

可怜的人们,上帝的羔羊,恕罪吧,用我们的血和泪。

烈焰裹着的黑影在火神的怀抱中跳跃着,长空烟雾在升腾,整个天空变成了赤色、黑色交织的世界。战士冲进火海中用灭火器、用树枝、用条帚等工具扑着烈火。不时有人烧伤,也有人被浓烟呛晕过去,也有人一脚踏进地下着得如同大火炉一样的枯枝、败叶燃起的火堆中而永远出不来了,……担架队像一条长龙通往后方。

后方场部医院,白场长因去了南山防火,见那里的防火道打的非常好,大火根本没有蔓延到那儿,就让战士和场部职工守在那里,自己来到了医院。他把正在忙于为伤员包扎伤口的孑孓叫到了一旁:“交给你一项任务,交给你一个好差事。”

“白场长,你找我来,就是为了交给我一个好差事?”孑孓问道。

“对。”

孑孓有些恼怒了:“对不起,你的盛情我领了。”说完孑孓一转身就想离开这个令人恶心之至的白场长。

白场长一个箭步拦在了孑孓面前:“唉,孑孓,我是让你帮忙去库里取纱布,那么沉,我自己也搬不动啊。”

“你找别人吧,没看着我正在忙着呢吗?”

“孑孓,什么话,战士们在前方拚死拚活,我在后方能做一份贡献就做一份贡献,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怀疑我能有什么企图吗?孑孓同志。”老白脸上严肃起来。

孑孓想,后面库房离这里也不太远,再者都到了什么时候啊,他还真敢有非份之想?于是就极不情愿地跟着他向后面库房走去。

他们刚进库房,老白就一把把大门反插上。孑孓预感到事情不妙,刚要开门向外跑,一声淫笑在她背后响起。她被紧紧地抱住。她挣扎着,双腿踢腾着,尖叫着。但无济于事,风声、火声、人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很快就掩没了她的求救声。她被堵住嘴,最后被绑了起来,被撕光了衣服。

人类啊,善良的行为在每时每刻进行着;丑恶的行为也在每时每刻发生着。

在人性的世界里有丑恶,在丑恶的世界里没有了人性。

……

向东山扑来的火势已经有所减轻,但战士们已死伤大半。张怀宙全身被火烧伤多处,本身像一带有火苗的黑炭,他接连救下二十几名战士了,他又返身扑向火海之中。

防火道被开辟出来了,火势暂时控制住了蔓延,这也算是他们这个连胜利地完成了任务。

只剩下十几名战士了,惨象目不忍睹。

“连长。”战士们高喊着在火中救助战士们的张怀宙。

久久听不到张连长的回声。

浓烟过后,人们发现有一个人那被火烧得糊焦的身躯倚在一棵正在冒着余烟的焦树旁样子很像是张连长。他面向南方,手中还紧紧握着灭火器,似乎是在高喊着“宁可称雄,决不当熊。”瞧他那站立的姿势,不是张连长还能有谁。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来,白场长从里面跳出来。他似乎余怒未息:“哼,好你个张怀宙,临阵脱逃,算什么英雄好汉。”他咬着牙,像是愤怒到了极点:“我们前方的战士赴汤蹈火,抛头颅,撒鲜血,九死一生。可你们的连长呢?半路上跑了。但他跑得了和尚却跑不了庙。他妄想从后山大路上逃走,可天理昭彰,在他穿越一片树林时,被一棵烧断了松树砸倒烧死了。”他穿着一身焦衣,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这能显示他是从火场上刚刚下来的。他气愤地说着,后面还跟着林场的四个职工。这四个职工实际上是他的四个助手。他平时飞扬跋扈,全靠的是这四个助手,场子都称他们是“四大金刚”。

有一个在这里救过火的战士说:“白场长,你是不是弄错了,你看,那不就是白场长吗?”他手指不远处的前方。

一棵余烬的焦木旁倚着虎死不倒威的张怀宙,他那被烧焦了的、已经辨别不出模样的面部直直地望着南方。

“这,这,这哪能是他呢?这烧得都辨别不出模样来了,你们怎么就确定是张怀宙呢?你们太大意了,你们被蒙在鼓里了,尚且不知,真是悲哀啊!不信,你们问问他们四个。”说完,老白用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四大金刚。

其中一位说,这位的确不是张连长,大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我在后山的大路上看见他了,当时,我还问他,张连长你咋不在东山呢,他还说东山没大火呢。另一位又接着说,他穿过那片小树林时,我亲眼看到他被一棵烧断的大松树压死在树下。他被火烧成灰了,我还上前踢了两脚呢。

“唉,我们的子弟兵们,你们被你们的领导愚弄到这种程度了,还不知情呢。就是让人家给卖了还要帮助人家数钱呢。”说到这里,他走向那具烧焦了尸体旁,飞起一脚,就把那具焦尸踢倒。尸体倒在地上立即就散乱成一堆焦骨。

“张怀宙这小子,早就不是他妈的什么好东西,早在开这块东山防火道的时候,他硬要我们伐倒树木即可,结果呢?”白场长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了手绢,拭着眼泪:“尸横遍野,目不忍睹。”接着他一挥身,四大金刚之一把开了准备好的录音机。录音机里传出了沙沙声:“老白,东山防火道,你只要把树木伐倒就行了,最主要的是南山,你伐完之后赶去南山支援我们。”这显然是战士们听惯了的张怀宙连长的声音。

人们了耳朵就是一台真正的录音机,它能毫无保留地把天宇间的一切声音收集到大脑皮层的神经中枢,再通过神经中枢中的语言系统传播出去。可人们宁可只相信由人类手工制作的录音机,认为它实实在在,毫无虚假的成份。

“你们看看他!”白场长把两手向前一摊,然后又示意一位金刚又把一盘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里“孑孓,你哭什么,我也不是傻子,为了你,我不会向前冲的,一旦遇到的紧急情况,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的。”这显然又是张怀宙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的抽泣声,显然是孑孓的。

战士们多半是信服了,因为救火的时候,根本是走到对面都看不到人。但有的战士还是不信,张连长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打死他他都不会这样做。

科学发展有时也是一种罪过,这是辩证法,是万物间诸般事物都必须具备的矛盾对立面。

在一间豪华的屋子里,白场长和他的四大金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他们的身旁都有一个女人。五个女人浓装艳抹,五个男人眉飞色舞。五个女人其中一个是老白的铁姘,号称“林场一枝梅”,其余四个都是老白的亲生女儿。号称场部的“四朵金花”。

白场长醉意阑珊,满意地看着他面前的四大金刚,微笑着。她的几个女儿都频频倒酒,一边敬酒,一边说:“老爸今天就是高兴吗,张怀宙这小子,毕竟是个雏儿,他能斗得过我们老谋深算的爸爸。不过这些是不是也都多亏了老爸你的这四位姑爷啊?”

“啊,是,是,是,乖女儿说得对。来,干!”一片碰杯声。四朵金花都是白场长在场部认下的四个干女儿,在没有许配纪四大金刚时,早已被他老白占有了,老白不能霸着他们四个一辈子,就都把他们分别许配给了四大金刚。场部的职工眼睛雪亮,都知道他们之间那种龌龊、肮脏的事,只不过是心知肚明当着面不肯说出来罢了。可背后人们早已把他们讲究到唾口唾沫都能淹死的地步了。

四大金刚之一有一个能模仿声音的人,他模仿的声音极像,几乎达到了超神入化的地步,不十分熟悉的根本分辨不出真伪。

酒一直喝到后半夜,灯灭了,场部的炕上、床上分别躺着五对搬脖搂腰的男女……

当他们进行完一切邪恶的事情之后,带着满足与困乏进入了死沉的梦香时,忽然一声尖利的女人嚎叫声,划破夜空,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十分凄利,而后竟是一声脱得很长很长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啸。

几个人立即被这声音惊醒。他们知道这个声音是谁发出的了,惊恐中忽然又回忆起白天在焦木旁那面向南方,虎死不倒威的张怀宙来了。都不自禁地背上都出了一身的冷汗。此后彼此无眠,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场部都传开了,说孑孓疯了,跑得无影无踪。

世事就是难以预料。白场长成了灭火英雄,张怀宙成了灭火狗熊的事迹不久就登上了场部和军部的黑板报上,当然这都是在四大金刚授意下进行的。

5月25日5时,一场大雨自西向东下了两天两夜。雨后山林不久又都葱绿一片。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岂容火魔在她的怀抱恣意蹂躏。江水依旧沉凝,青山依然肃立,究竟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只有雨后的一片碧绿的青山为之作证。白场长他的关系网再大,纵然是天网,但他也网不住这一片碧水青山。

笔者在1987年8月外出途经黑龙江省北安市时,在北安市火车站里遇到一个非常年轻、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的年轻女子。她不时地唱着《十五的月亮》这首歌。当时临座熟知她的人告诉了我她患有精神病的原因,笔者略加修改形成此文,自是心中对文中孑孓的命运十分地同情。孑孓的父母亲人都已经不存在了,场部也没有人能够找到她,不论冬夏她都赤着脚板走在、睡在车站的水磨石地面上,衣衫褴褛十分单薄,然而她还是在不停地唱着那首《十五的月亮》,声音凄婉,令人肝肠寸断。别人的十五的月亮是圆的,是亮的,而她的十五的月亮既不圆又不亮。

十五的月亮既不圆又不亮,

是因为,

烈焰烧掉了她的半边脸。

十五的月亮既不圆又不亮,

是因为,

浓烟遮掩了她的光与亮。

完于1988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