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报

一

已是腊月二十头了，张阿婆似乎已经闻到了过年的味道。年关将近，出去了一年的儿子一家就要回来了。平时里，自己地里收获点蔬菜什么的，养着两只鸡一个人生活原是不成问题的。可眼下，儿子一家三口要回来了，总得筹备筹备，张罗点过年的东西。张阿婆思忖了半晌，脑筋动到了那只羊身上。

转眼间，那只羊她已经养了一年。要不，把这只羊卖了吧？阿婆嘴里唠唠叨叨的，从屋子里拿了点干草蹒跚着步子往屋子后边的羊圈而去。想到卖羊，丝丝的不舍像茅草，瞬息间乱哄哄堵满了阿婆整个的心窝。

“唉，老伙计好好吃吧，你要是不长大就好了。”阿婆一边对着木栅栏内的羊嘀嘀咕咕的，一边把手里的干草用力往内扔去。

“老太太，你这羊卖不？”阿婆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肥硕的羊沉思着，一个声音从身后脆生生响起。阿婆转过身子望后看，浑然不觉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就站在她的面前。

“老太太，家里还有人么？我是专门上门收购毛羊的。”小伙子以为刚才的问话阿婆没有听见，又加上一句问道。

“儿子儿媳还在北京的工地上干活。要说这羊是要卖，那要看你给多少钱。”阿婆眯缝着眼睛把眼前的小伙子打量了一番，陌生的小伙子边上还有一辆红色的摩托车。看到了这些阿婆的心里有点不着底了。听说前几天村东的吴老憨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开着轿车的人把他家的那只羊于光天化日之下牵走了，这回她会不会也遇到同样的情况？阿婆心里忐忑着，联想到此时的境况不由得暗暗着急起来。

时间已过午，距离她家最近的招娣家少说也有几十丈路，再说，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去别人家打牌，而紧邻着阿婆西边的则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老姐妹。想到这些，她不由得把两只枯树枝样的手伸直了，背靠着羊圈的木栅栏，把身子摆成一个大写的人字。脸上纵横交错的沟沟壑壑也在骤然间聚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木刻样的问号。

“哈，老太太呀，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把我当成了抢你羊的人哪？”看到阿婆的样子，小伙子似乎有点不悦又有点好笑。双手交叉着在胸前做成一副委屈样。

“放心好了，我只是买羊。”小伙子的话和笑眯眯的表情把阿婆绑紧的心弦稍稍地松了一点点。也是啊，青天白日的，吴老憨那是背运，难不成我也会这么倒霉？阿婆一边思忖着，一边兀自笑了起来。

气氛似乎在悄悄地变化着。听小伙子的话音，再仔细打量一番小伙子的外表，阿婆脸上的表情柔和起来了。看那小伙子穿得体体面面的，长得也是敦厚样，看那肉嘟嘟的鼻子，亮晶晶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个抢羊的贼呢。

“嘿嘿，也不是，你要是真的想买的话，那我卖给你，你可不能欺负我老太婆哦。”面对着陌生的天外来客，阿婆有点不过意，又有点不放心。此时的心里如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说心里话，卖，有点不舍得，也还没有最后决定。不卖吧，还是怕像那个吴老憨一样一个子儿都得不到就白白地跑掉一只羊。更何况此时的自己一个孤老太婆在家，论力气还不如吴老憨。假如那个小伙子真的动了歪念的话，那是真的没有救的，喊不得，又拼不得。

“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小伙子似乎看透了张阿婆的内心，微微的笑着，随后趋近了阿婆，并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黄南京，从中抽出一支，“啪”的点亮了烟头。

“那成啊。听人说今年的毛羊应该有十四元一斤，我这只羊前几天东场的招娣给我称过了，八十五斤呢，不信的话，你可以称的。你说该给多少钱？”阿婆脑筋并不糊涂。看来，今天这羊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了。

“这样吧，老太太，我也不欺负你老人家，你说这个分量我也信。要说市面上原不是这个价，既然你要这个价，那我们零头去掉，毕竟它肚子里的是草，你总不能也当成羊肉卖给我。就八十斤计算，好不好？让我算算。－－－－－共是一千一百二十元，对不？”小伙子嘴里说着，把烟叼在嘴里，随手从衣袋里拿出手机，算了一下对着阿婆道。

“哎呀，老实说我也不会算账，其实当时买小羊也买了三百呢，吃辛受苦的一年了，你看着给吧。”

“好了，老太太，我也是个实在人，看在你辛苦了一年的份上，我也不压价了，就给你一千一百五十元。再多我也不要了。”经过几番讨价还价，最后小伙子说。

“那中啊。现在就要么？”

“是呢，我的那个老板说这是送人和晚上请几个朋友吃饭用的，其实老实说，钱不是问题。我主要看中的是你这只羊不像精养的羊。老板说了，要买就得正宗的山羊，吃上去才有味道。”小伙子一边和阿婆说着，一边抬头看着天。

“哎呀，你说你们晚上就要用啊，那可得动作利索点喽。”听到小伙子的回答，阿婆有点着急了，她手搭凉棚看看已经有点偏西的太阳，不由得为小伙子着急起来。

“那好，老太太，你先相帮着我把羊牵出来，你再给我拿几根捆扎羊的绳子，我把羊系上。怎么样？”小伙子一边吩咐阿婆，一边拉开木栅栏。解开链子，拉出肥羊。

张阿婆怕小伙子毛毛糙糙的颠着细碎的步子相帮着，又解下围腰，要小伙子从围腰上撕了布条捆绑羊。

“哎呀，我说老太太呀，你太好了，这腰布不要撕，你还要用的。绳子我的车子里有。待我绑好了车子就把钱先给你。”小伙子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那只羊用带来的麻绳捆了个结实，随后往摩托车后座上一放，又用绳子在摩托车上绕了几圈之后对着阿婆说。

“喏，看着，这是一千一百五十元，都是呱啦新的红票子，你再点点。”话毕，小伙子从随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人民币，从中抽出几张。

“老太太，你再点一次，数字是不是这么多？没有错哦。”小伙子摆出一副极度耐心的样子，对着阿婆一张张亮着人民币，待阿婆仔细看后，他又道“现在，我走了，我们钱羊两清。假如你的羊肉好吃的话，我明年还会来买你的羊的。”

“好。我的羊肯定好吃的，我都是用草喂养的。”

“那就说定了，我明年再来买你的羊。”话音还未落，车子已经往前而去了。

二

红色的摩托车载着那只羊走了，张阿婆的心陡然间空了，一只羊，养了一年，也陪了她一年，虽说人畜有别，总是一个伴呢。张阿婆，慢慢地把那个木栅栏又重新放好了位置。一双手在那木栅栏上摩挲着。

沉吟了半晌，阿婆慢慢走进屋子，爬上床掀开被窝，她又从被窝下面窸窸窣窣摸出一个小小的手帕包包，一层层打开，再把刚才卖羊的钱分两叠小心地放了进去，一叠她放了三百五十元，那是为来年准备的买小羊的钱。样样在涨价，她估计开春的这小羊也会涨呢。剩下的八百元和着原先包包里的林林总总是准备了过年孙子的压岁钱和过年以及来年开销的。这几年里儿子儿媳也是不容易，能够自己解决的问题尽量不要麻烦他们。

卖了羊虽说有点不舍，总还是备了春节和来年的急。阿婆的心渐渐地开始释然了，她的身子匍匐在床上，把那个手帕包包重新包好后放进了床里边的被窝下边。

三

红色的摩托车载着人和羊一路向前飞驰而去。听着车后座上的羊“咩咩”地叫着，车主狗子嘴收口成“嘘嘘”状，随即，那首《今天是个好日子》的音符便随着车身的颠动，从那张拢成放射状的口里断断续续流了出来。

对于狗子来说，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从睁开眼睛躺在床上起，似乎好运就开始降临了，上午临近十点的时候，先是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从前曾经为其打过工的那个老板打来的。刚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哎呀，我的妈呀，别是三个月前偷了老板工地上的钢筋东窗事发了？直到老板说出要他想办法买一只地道山羊的时候，他才一块石头掉了地。

“地道山羊，那可是珍稀品了喂。你老板应该知道现在的羊有几只是真正的草山羊啊？我还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找到呢，什么时候要货？”对着电话，他有意拉长了语调，要他买羊，起码也得吊足了胃口。无利谁会早起？前几天听说现在有钱的人那嘴是越来越刁了，吃羊都喜欢现杀现煮现吃，还说这样味道才鲜美，那老板有的是白花花的钱，得花点心思把买羊的难处往大了说才有戏唱。

“当然越快越好，我今天晚上要用，还要招待贵客，放心，钱不是问题，当然你的辛苦费我不会少给。这样，你现在就到我这里来一下。我知道你身边无钱垫本。”

“好嘞。就来。”躺在床上的狗子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看来，这老板是着急了，我且先去把钱拿来再说。

果不出所料，当他骑着那辆来路不明的摩托车来到老板办公室的时候，老板已经在等着了。

“喏，我先给你一千伍佰元钱，你要找一只绝对的草山羊，要尽量大一点的，至于你的辛苦费，等你羊买到了，我再给你，记住，今天晚上一定要用的。不要和我玩花样，以前的账我也都记着，今天的事情办好了，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要不然，你小子会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我马上就去办，我狗子再大的胆也不敢在您太岁头上动土的。”狗子一边涎着脸，一边退出办公室。

买羊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青天白日的，偷，显然不成。再说踩点也需要时间，怎么办？那就实实在在去买一只。最近只顾着其他的事情了，对羊倒是没有上心过。看看上午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狗子草草扒拉几口方便面便准备出门了。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身子回到了屋里，买羊就得拿钱，可是这钱进了手再拿出去那感觉就像挖心般的不好受。怎么办呢？老板是不能糊弄的。据说那是个黑白两道都通的主儿，狗子可不想阴沟里翻船自己找事。思忖了半天，狗子终于有了主意，先出门找羊，只要找到了中意的羊就行，至于钱么，哈，有了。

也是急中生智，他三两步走到家里的那只破旧的写字台面前，一阵吭哧吭哧，拉开抽屉，低着头翻找，找了一会看来没有，就又把抽屉拉出了些，再把手伸到了里边，划拉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随后，他嘴里低低地说了句“老爷子，借你几张用用，我明天就还你。你可不许咋呼，我是你老儿子呢。”

事情似乎是特别的顺畅。当他骑着摩托车走到那个旮旯村的时候，他不但找到了需要的羊，还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好机遇，羊的主人竟然是个年近八十的孤老婆子。

真是天助我也。狗子暗暗地学一句电视里的时髦话，便停了摩托车开始了与那位老太太煞有介事的买卖交易。

一切顺利得如同做梦，一切又真实得确确实实，虽然看起来那个老婆子警惕性还蛮高的，可是这旮旯村的老太太岂是他这位特色演员的对手啊，这不，三二下的功夫，事情就成了。看看现在，羊就在他的车子后座上，而钱，哈哈，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大笑。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随着得瑟起几个清脆的响声来。

“唉

开心的摩托驮着狗儿的喜庆，

满意的山羊送给我意外的欢腾。”

他一边改动着歌词唱着，一边又掩不住地笑着。

车子风驰电掣直接停在了老板办公室楼下。

“喂老板，事情成了，我现在你办公室楼下。等着您验收呢。”一番吹嘘，几番邀功，再来个虚假的报价，精明的老板在狗子的小小心眼的精雕细琢下竟然也难得糊涂了一回，一高兴又给了狗子一百元。

“小子，算你走运。今天我高兴。拿去。下回再喊你的话得力点。”

四

入夜，在C镇美美小吃店，狗子叫来了两个狐朋狗友。三个臭味相投的铁杆朋友聚到了一张酒桌上。

“我说狗子，今天怎么想到请我们了，是不是最近手气不错。”

“哈，老哥我今天发财了，请你们搓一顿。嘿嘿。”

“快说说，让我们听听。这一会是忽悠人呢还是真的发了横财？”两个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把狗子的自豪劲一阵鼓动，狗子的心似乎上了云层的气球，那飘着的感觉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哈哈，想起来就好笑了，你们两个是再也猜不到的喽。今天我买了一只羊。”

“这有啥稀罕的？”

“看看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难道你用了假钞？”

“没有，哈哈，我估计那老太太卖了个好价还在欢喜呢。我用的是呀－－－－－”狗子神神秘秘地用手把两个人一招，三只脑袋瓜子就凑到了一起。一阵叽叽咕咕，只听得那另外的两个人半带钦佩半带埋怨的口气。

“嘿嘿，好像有点缺德了，你这个小子，这个可比假钞还要可恶喽。”

“是啊，有点伤阴德呢。”

“看看，你们这两个，就他妈的有点婆婆妈妈的，什么叫无毒不丈夫？管它妈的，谁让她眼睛不长好，算她倒霉。来来来，我们今天喝个痛快。改天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的票票就像真的一样。要说不同，也就字儿有一个不同，哈哈那票子上写的是中国人民冥行。”

这一夜，在那个美美小吃店，三个臭味相投的人可算是真的美美的吃喝了一顿，直到小吃店打烊要关门了，三个人才大着舌头，歪歪斜斜地走出店门。

“老哥，谢谢，谢你了，你，你今天教会了我一个新法子，嘿嘿，明天我也去试试。”

“走了，下，下回，我请你们。”

五

狗子再一次骑上了那辆红色的摩托车，此时的他还沉浸在下午的那场喜悦里，十二张的冥票，换了一千一百五十元货真价实的人民币。想他狗子可真是个天才啊。

车沿着乡村的拖拉机道一路向前。酒足饭饱的狗子驾着车子一路走一路狂喊狂唱。今夜的月色真好，原来冬天的月亮也很美呀，你看，圆溜溜亮晶晶的，好像还照见了他狗子的欢喜。突然间，狗子有了做诗的冲动，啊，月亮，你照见了我的心，你看到了我的聪明。

咦，前面蹦蹦跳跳的是什么呀？诗性正浓，狗子突然发现了前面不远处正有一只白色的东西在晃。哎呀，是一只羊呢，该得我狗子发财呀。一阵欢喜，一阵心痒痒，狗子不由得加快了马力向前而去，今夜也正是稀奇，车子快，那羊走得也快，车子慢了，羊也慢了，追赶了大半夜的功夫，终于看清了，起先真是眼花了，明明是一群羊呢，哈，那领头的羊似乎在有意等着他。他都能够听到那羊嘴里“咩咩”地叫声了，月光下，那羊的四只脚在地上一会儿跳一会儿踩碎步，看上去和下午的那只差不多大，哈哈，这一次连冥票都不用，现成的就能捡一群羊。狗子心里狂喜着又向前追去。一路追，一路赶，眼看着就要赶上了，那头羊带着那群羊又是一阵狂奔。

“这狗娘养的，成心和我玩呢。”狗子恼着，骂着，追着。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那群羊终于停住了，最大的那只就靠在路边的那根电线杆旁。不能再等了，狗子决定擒贼先擒王，先逮着了那只大的再说。那可是又一个一千多元呢！钱这个东西呀。狗子决定来一个猛冲逮着了再说。

瞄准了那羊站立的方向，他把牙齿咬住下唇，血红的眼睛像要吃掉羊似的，两脚下踩，臀部腾空，一个飞冲，“蹦，咚。”连着两声沉闷的响声之后一切归于死寂。狗子最后的时刻里看到了那只羊已经腾空而起，而他再也没有了力气，那只手就那样向天伸了伸，又无力的垂落在地。而身子则向天摆成了一只羊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