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儿
俗话说:生命无常。小说揭示的正是这样的道理。菱儿,自小于太湖长大,原本俏皮活泼,对生活充满着憧憬,却在心上人撒手西去之后,看破红尘,归依佛门。小说文字凝练如洗,古色古香,人物、景物描写唯妙唯俏,虽没有曲折的情节,但别有韵味,颇值一品。
一望碧顷的太湖上波澜不惊,午后的静谧,温柔的像新嫁娘的羞涩绰约。湖心六十里处,悄然贮立着一座小岛,岛岸临湖一凭长栏,曲折亭廊有数百步,直通岛端几间抱厦。但见,围阁绿湖翠荷环绕,微风吹动,荷香摇曳生姿,竟有百般妖娆。
一阵美妙的歌声飘扬,唱的是湖州采菱曲。歌儿悠远、缠绵,并不曾扰了清修。一叶扁舟娓娓驶来,舟行极快,初望百丈,晃然便入眼帘,似是飞一般而来。泛舟的是一位姑娘,约十六年纪,一身湖青绿裙衫,一张净白灵秀的薄脸,一副娇小清瘦的背影。
“菱儿--”
不知何时,亭尖处立着另一位姑娘。疑是天女散花般降落。如鹤闲嫣,目光微收,迷离而视望向远方舟处。双手收于腹下,以掌交握,头上挽起乌云,肩后披挂瀑布。那双妙目不小不大,清澈微然,自有一番无人可比拟的神韵。穿了白衣,周身淡淡雅雅,处处流露出风流之态。
“哎--!夕阳西下了,雾气茏烟,莫要站了风里。”
绿衣女孩被唤作菱儿,她抽浆更快的划着,一边再回:“我就到了亭内,请下来罢。”说完,舟离抱厦复有十丈远,绿衫女孩用浆磕舟,足点浆头腾空而起,竟用了轻功于水上飞跃,轻盈落于亭内。
笠时,站立厦顶的白衣女子早已等候亭内,却不知何时飞下的。女子道:“菱儿,曲伯曲婶好么?”声音超然自天外来。
菱儿俏皮道:“爹爹妈妈都好,你怎么不问我哥哥可好?”
“疯丫头,这么饶舌。他好不好,与我有何相干,谁要你来多话。”白衣女子红了脸面,背过身去。
“他好不好,我便要告诉你。他近日里勤加苦练,好来谴走相思。他是思的好辛苦,念的好辛苦,却不知那位小姐竟问也不问他一声。倘若他要知道了,该是多么伤心。恐怕那泪沾湿了衣襟,还不尽呢。”
“还说,羞死人了,看我怎么治你。”白衣女子要去抓菱儿的痒痒,菱儿求饶,两人一路嬉笑向北面去了。
这太湖上三万六千顷,周围八百里水域。湖中岛屿四十八座,七十二峰。以西洞庭湖最大,东岸、北岸有洞庭东山、灵岩山、惠山、马迹山等低丘。自镇江谏壁口引长江水南流,穿太湖水系众多河流,吞吐江湖蔚为壮观。北临无锡,南頻湖州,西接宜兴,东邻苏州。湖盆地势由东向西倾斜,呈浅碟形。沿湖丘陵和湖中岛屿盛产茶叶、桑蚕、杨梅、枇杷、板栗、柑橘。
菱儿家居于岛上灵岩山,位于木渎镇西北,山中突起一石,数十里外望去就能辨认。曲府府邸正是昔日吴王夫关所在山巅建造的馆娃宫。原来这曲家与林家乃是太湖大富大贵之家,两家既为世家,渊源交好甚长。林家居于林屋山上,林屋山下的石灰岩溶洞名为林屋洞,面向太湖,低于太湖湖底,洞中罗列道家仙物。正适宜了林家老爷仙风道骨的模样,儒雅如太白老君。曲菱生性顽皮活泼,比林家女儿古怪许多。从小又生得娇惯,曲家当作儿子教养,常与哥哥曲波一同授课。所以这曲菱既会得武功,又读得诗文。
菱儿与白衣女子绕过林屋洞,一直向上行走,约半里路,绿树中映衬出房屋楼舍来,这便是林府,白衣女子的家。管家开门,二人进院,一片空旷。白衣女子此时走在前端,菱儿跟在后头,一路又向北行,穿过假山、林池,步入幽静处的几座屋子。
菱儿坐了黄花梨玉壁纹圆凳,伸手便抄了黄梨木雕花圆桌上的镶争五彩花鸟茶壶,倒半盏茶水,一饮而下。见桌上有一扉页临帖,上书绢秀小楷,写的正是一首小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后跟一首宋词: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落款为林女岫然临贴留字。白衣女子急忙收起,菱儿已抢了去,藏于身后道:“岫儿,我拿这个给我哥哥看可好?好让他知道,这儿也有一个人与他一样害了相思。”恰巧此时门外丫鬟来唤,林母有事找女儿,管家已报于她曲家小姐在此,特谴人来请她与菱儿。这白衣女子应道:“你先回夫人,我随后就到。”心中惦念那张帖子,仍要过来与菱儿争抢,哪知菱儿这个鬼滑头藏在袖中,早已跳出门外,拍手笑道:“不要抢了,我们快去见了你妈妈,回来再说此事。”林岫然只得跟着,不再提起,怕吵闹声被母亲知晓,又要一顿说教。
这林岫然懂得武功,并无人知道。林家老爷饱读诗书,膝下仅此一女,自小养在深闺,并不曾多见外客。林母亦是多才多德,女儿跟了她习文读书,身上多有她的秉性。却在林岫然十岁上,跟着菱儿偷跑出府,到菱儿师父家玩耍,那菱儿师父见过,竟有如此清秀的女儿,又生得奇骨,逐与菱儿一起授予武功。故此,林岫然又是比菱儿更胜一筹的。
大堂威森,那正中坐下的正是林父林母。菱儿上前施礼,岫然道:“爹爹妈妈唤女儿何事,又要特请了女儿来。”
“艄公打了两尾白鱼,我吩咐厨房炖了汤,菱儿来做客,今日就在这厅内摆饭罢。”林母素来惜福,锦衣丽服,如老佛爷一般端静。林父只朗朗笑起,看着这一对女儿,心下欢喜,心中盘算一年后与曲家结亲,又有半个儿子孝敬,他已知足。他受道家思想根深帝固,崇尚自然,并无中国传统以儿为重的思想作缚。
掌灯时分,曲府里的老管家从侧门进院,后面一溜排开一字长龙,只见穿黑色长衣的小斯们每人肩挑枇杷果,这枇杷果秋日养蕾,冬季开花,春来结子,夏初成熟,承四时雨露。曲菱最喜将新摘的枇杷果拿荷叶铺底,放于白瓷青花蓝描盘内,摆在窗台上,格子窗外映衬芭蕉新叶。她说这是极好的雅意,其中自有韵味,妙处又不可消同人说明,独留了自己欣赏。曲波每每进来,顺手拿了便吃,吐得一地的枇杷核。老管家吟吟笑道:“老爷夫人安康,今年的枇杷收成不错,雨露充足,果味甚佳。除去贩卖出去的果子,这些是挑选好的过来,留作今年的果脯、蜜饯配料及储备新鲜的窖存。共有一十五担,请老爷夫人过目。”曲老爷对夫人笑道:“夫人来料理此事罢。”曲夫人点头,对管家道:“这两担给菱儿波儿吃,林府里送两担。磁坛子备好,四担窖存,三担交与厨房培制。剩下的四担,两担分散给下人们吃,那两担老管家自己留了,或送人,或自吃。”管家欢喜,拜谢后吩咐众人去了。
月色极好,庭深人幽。一纱白影一纱青影低低的掠过树丛花圃,轻悄悄的飞向院外。屋内的人都睡熟了,毫不察觉飞出去的两道人影。待出了院子,两人足间轻点墙头,越升越高起来。青衫抱着大树道:“岫儿,依仗着轻功比我好,也不可这么快的飞么。等一等我罢--!”青衫菱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越却无吵闹,倒像是唱着眠歌哄着婴孩儿睡熟的轻柔,岫儿道:“菱儿快些,我们就要到了,耍一阵子极早赶回,莫要被爹爹妈妈发现了。”青衫忽声摆起,瞬间漩悠,追首白衫道:“疯丫头,只会做林伯林婶面前的乖女儿,讨得人爱,可不知背后有多淘呢。”咯咯的笑声飞越树林,也不知是其中的哪位姑娘洒下的。
这是一处洞庭,三壁石墙,一面环水,出洞有一片空旷之地,野果野花漫布,也有少数奇异植物,叫不上名来。青衫白衫在此落下,对着独有的一面湖水温柔向往,月色下的花儿开了,散发出芬芳,气息浓重。每个月菱儿来岫儿家居住,两人总要偷偷夜里跑出来来此玩耍一番,有时只静静的呆坐,有时看那奇异的花儿草儿果儿,有时潜入湖底戏水,有时在洞里生火煮鱼,两人尽着性子天真烂漫,快乐时光独独短暂,漫漫长夜就这样消磨去掉。伴日伴月伴天地,青衫长大,白衫长大,只不变的如此这样每月来此相聚。
“噗--”一枚石子打来,岫儿伸手接过一反常态,双目敏锐警觉,细耳听着动静,对菱儿低声道:“菱儿,有人,小心应付。”菱儿悄悄睨笑,绕过石头背面,再出来时提着一把长剑道:“你心上的人儿来了,还这么警觉么?”说完将剑丢下,一个箭步跃去,消失在夜色中。岫儿接剑,看向来人,正是曲波,逐道:“你怎么会在此地?”曲波见岫儿,三分不好意思,七分思念,转身背过手去轻轻道:“我是今天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见月色好,景色也好,就停在这里了。没想到还有人发现了这个地方,我就躲在了石后,竟是你们两个。”岫儿走上前接着问道:“那么菱儿怎么知道是你,径直走到石头后面把你引了出来。”曲波也转身回头,温柔一笑,慢慢道:“早上菱儿走时缝了个花包挂我玉上,想必她是闻着这花香知人的。”岫儿见他手上托着一个精巧的绣包,伸手接来打开,里面装得鼓鼓的荷花花瓣。岫儿道:“菱儿这丫头疯疯癫癫,也有这样好针线。”曲波收在手里,缓缓道:“也不如你的好,此时她送与我,终有一个人会代替我而去,到那时我就再也收不到她这番心意的荷包了。你也不该送我一个么,那才是我永久的所属。”岫儿靥上荡起浅浅的笑,竟不答,向前走两步,仰面感闻水声。片刻,曲波轻轻道:“岫儿,你看这天地广阔,万物灵动竟生出多好美好来,而我对于你的爱,是一潭活水,深到你感受不到的程度,活到随你而变动形体,却从来拘束你。男子向来比喻为山,女子方才喻水,那么,我便又做了这山,放任更高的爱给你,你又如雾气云腾,是那水升高的气息,不论我在你脚下,还是你在我峰头,这缠绵的萦绕千年万年不解。”岫儿依旧淡淡的,她似超脱,又似冥化,曲波的一段衷肠,于她是懂得的,她的衷肠,曲波也是懂得的。
月半时分,曲波携了岫儿往回走,待到林府府邸,曲波轻轻道:“进去吧,我这就走回。”岫儿笑笑,走了两步又回头,见曲波正摆手,便低头快步进去了。菱儿早已睡熟,岫儿进屋,她不曾醒,见她绢被跌落在地,岫儿便捡起与她盖上自睡了。
次日醒来,菱儿便嬉笑道:“岫儿小姐,昨日何是回来的?曲家公子那般英俊,与小姐天设地造,真是万福啊。”岫儿知趣便不理她。曲菱挽起额头小辫,歪头斜看,自个儿又吃吃笑将一会子,岫儿拿手指戳了她的头额,拉着她去厅堂用早膳。
那曲府的管家带了挑夫来送枇杷,菱儿见了自是欢喜,母亲一定会她留了放在屋内盘里,她迫不得已的也随管家一起回家去了,留着岫儿嘲笑着她鲁莽,永远都像长不大的孩子。
曲菱进门,急急奔入正室,见母亲父亲正吃茶商议曲波的婚事,曲母见女儿回来,双手伸将出来,唤着我儿过来,我儿过来。那曲菱也如岫儿向来在娶亲面前乖巧,她款款莲步,直扑母亲怀里,虽然才走一日,却也娇滴滴道:“妈妈,孩儿想您了。”曲老爷听罢哈哈大笑,指着母女道:“好一个赖皮撒娇的鬼丫头,你哪里是想你母亲了,分明是想枇杷了。在林府可曾顽皮,你林伯林婶可好哇?”菱儿撅嘴道:“爹爹只会损人坏处,不会夸人好处,菱儿本来就很乖的,到爹爹嘴里就成了鬼,真可气。”曲母亦笑道:“菱儿最乖,莫听爹爹笑你,爹爹更多喜爱菱儿呢。菱儿比不得波儿,菱儿是爹妈的小棉袄。”菱儿鬼精灵的转动眼珠,又道:“菱儿还缺少一个如花似玉的嫂嫂来疼,妈妈,什么时候把岫儿姐姐娶进来,我哥哥也不孤单了。”曲老爷更加欢喜道:“恩,菱儿总算提起了爹的一件心事,我跟你妈妈正商议此事,明日正是吉日,待我请媒婆向林府提亲,把这婚事给你哥哥办了。”曲波正在后院练剑,对此事并不知晓,这算是一个惊喜。
林府内,媒婆担了九担彩礼,九罗绫绸,九筐擒畜,九箱字珠代曲府提亲,那林洞石满心答应,两家择定了日期,就待与二人成亲。那林岫儿的妆匮亦是丰厚,林府嫁女不为排场,只为尽着女儿性子捡去她所喜爱的东西。
大婚之日,两府相聚,下至奴仆欢饮一堂,所来宾客,除两家相交至深之外并无外人,曲天妙与林洞石也并不计较俗乡繁规,两双父母齐齐来备受新人朝贺来拜,如此婚礼,于古于今都亦少见。两亲家常走动,关系更相密,年过半百之际,能儿女双全,婚嫁相安,如此随缘如愿,也是古今少见。往往生出许多的人羡慕来,那穷苦的良善之人小得恩惠,便要记在了心里,常此说于旁人听,以至于代代相颂,成就佳话,也是一段传奇。
菱儿自由地穿梭在太湖角落,哪里肯停下消停。岫儿做了新婚娘子,自然静态得多了。于是那夜色下的漩旎,只有菱儿一个人的身影。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静谧得如画如诗。
洞庭湖有一位洞庭王,也有一子,生得相貌极好,修为在曲波之上。他泛舟湖上,不巧与菱儿相遇。菱儿撞得他舟浆,两人垫水而起,在空中打斗,招数奇特,飞旋极快,最后停步,菱儿见一位公子,王子见一位姑娘,两人对望着美貌,瞬间误会全无,爱慕衍生。情像水中的月,捉摸不定,却又深深印入骨里梦里,梦里,王子见过这位姑娘,菱儿也见过这位王子。
王子告诉父王,菱儿也入府拜见,不曾想,那王子为菱儿的醋鱼品味,待人端得桌来,先尝了一筷,一根鱼刺卡在喉中,呜呼哀哉,归西去了。菱儿一时无从接受,回得家来异常十分,岫儿关切相问,她亦答,从此,也死去一个菱儿,新生一个菱儿,时常去得璞云庵里看菩提,坐于叶下听风声,终在那里出家为尼。
曲父曲母又如何舍得,常去相劝,但见女儿回家痛苦悲伤,也不忍强迫,由她带发修行,遣曲波常去照应,数月间也接回探望。
冬季大雪降临,岫儿包裹了衣衫上山送给去,曲波跟随,见面少不得又劝,那菱儿如今再无顽皮,剩下仿佛千年的平静,她满目凄凉却又心生激昂,一时有许多心绪,舒舒缓缓道:“哥哥嫂嫂莫劝我,我归依于佛门,也是无量功得,像这璞云庵,坐落在洞庭八百里烟波上,我生于富贵享于富贵,可不曾知天下受苦人的慈悲。如今我进得庵来,默念着我那情哥哥的悲哀,不负于佛祖的怜怀,斩断了情丝又断不了情丝,这般我亦知足。想来,万贯银钱又怎样,满腹经文武亦绝伦又怎样,一个非命死去,空悲切。想你们百年后归于馒头庵,岂不是比我更绝惨,我已了悟,而尔等却依旧在那富贵温柔乡里挣扎残寰,幸儿哥哥嫂嫂不是那等愚人,懂得惜福养身,悯怀他人,爹爹妈妈也甚明白的,你们回去罢!”曲波听此,亦有所顿悟,岫儿将新做素衣留下,又嘱托老僧妮多加照料,又添了许多香油钱,才与曲波踱下山去。
死去的长眠,红菱蝉枯灯,波岫连绵延,风湖面静平,各自造化各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