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

屈指一算，又快一年没见到灵儿了，说心里话，还真有些想她啊！

灵儿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是我在去年夏天回老家探亲时认识的。那时的她刚好初中毕业，也许是考完了一身轻松，乡下原本就没啥好玩的，平日里生活内容单调乏味，见我的到来，她就经常跟我聊一些新鲜的话题。听说我们这边的人连几岁的小孩都会用电脑，她就羡慕不已，便不时问我一些这方面的知识。我看她活泼好学，自然倾其相告，所以没两天，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她就住在离我家不远山坡上的竹林里，那是一栋看上去略显破旧的木板房。屋前有个不大却干净的院落，支着一蓬葡萄棚架，郁郁葱葱的青藤顺势蔓延，碧绿的新叶下，三三两两初长的小葡萄串儿却早已按捺不住了，调皮地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一个闷热的午后，短暂的午休起来，感觉无聊，就想去灵儿家串串门。顺着竹林间幽暗的小道一直朝上走，约摸三五分钟，就来到了她家院前。一条大黄狗老远就冲我奔来，围着我左绕右转，摇晃着尾巴和我不停亲热。拍拍它的头，我朝院内走去，这时门却开了，灵儿穿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走了出来，一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林哥啊，真想不到你会来！”

“是吗，难道不欢迎吗？那我回去好了！”看着她，我故作一本正经地逗她，心里却早已呵呵直笑。

“哪能啊，请都请不来呢！”她马上跑过来拉住我胳膊，急急地对我说：“外面热着呢，快进屋坐吧，里头凉快些！”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就跟她进了屋。她先招呼我坐下，然后走到里间的厨房，很快端来半竹筐粉嫩嫩乳白色的看上去挺新鲜的甜瓜，显然刚洗过，上面还粘着不少晶莹透亮的水珠。

“吃吧，今早爸爸从地里摘回来的。”她拿了个最大的递给我，一脸诚挚的微笑。

“是挺新鲜的啊！”我接过并不急着吃，而是故意笑着问她：“可我不知道它叫啥名呢。是香瓜吗？”

“它是甜瓜。”她以为我真不知道，就很认真地对我说。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啥又叫甜瓜呢？”我依然装作不懂，心里已是坏笑连连。她却是一脸茫然了，愣愣地看着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于是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其实很简单啊，因为它吃起来甜，所以就叫甜瓜呗！”

她先是不由自主点点头，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冲着我笑着直嚷嚷：“林哥好坏哦，人家真以为你不晓得呢，原来是在骗人啊！”

我美美地啃了口甜瓜，口里含糊不清：“没、没呢，是个脑筋急转弯，考考你的。呵呵！还别说，这瓜可真甜啊！”

“谁说不是啊，这方圆几十里，就数咱爸种的瓜最甜呢！”她颇为得意地笑笑，然后对我说：“好吃就多吃几个吧，反正自家地里出的，不用花钱买。”

“这么大个头，恐怕连这一个都“消灭”不了。”我急忙摇着头冲她笑：“难道当饭吃啊？！”

“如果真没吃的了，说不准我还就拿她们当饭吃！”说完她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好听极了。

“那我可饿不起啊。”我摇摇头笑笑：“就你一个人在家吗？你爸爸和妈妈呢？不是说还有个姐姐吗？咋不见呢？”我一连串地问着。她笑了笑：“爸爸下地里去了，妈一早就去了镇上赶场，现在还没回呢。姐姐吗，今年开春就出嫁了，听说不久就跟姐夫去深圳那边打工了，一直没她的消息。”

我明显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对姐姐淡淡的思念，可以想象，她们之间一定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在这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边远山村，清贫的生活里，姐妹俩是怎样在无数次伤心的泪水和欢乐的笑容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的。

我看着她轻笑：“姐姐有了自己的家，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啊！当然，我也知道你很想她，我相信很快她就会回来看你们的，或许就在今年春节也说不准啊！”

她头微低着轻点了两下，我听到她竟然深深叹了口气，这让我感觉跟她的年龄实在不相符合。我不知说啥好，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我问她：“考试成绩快出来了吧？”

“还要半个月呢。”她看看我：“不过自己感觉还行，去县里中学应该没啥问题吧。”

“那挺不错啊。”我冲她赞许地笑笑：“先祝贺你！”

她腼腆地笑了笑，脸上竟然有了些羞涩的红晕。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闲坐了一会，就告辞下来回到了家里。

随后的几天，她几乎都会来我家里玩，帮我母亲做一些家务活什么的，并且手脚特利索，做得也又快又好。

假期一晃而过，一个凉爽的清晨，我在妈妈依依惜别的泪光中，默默走到十几里开外的小镇，搭乘长途汽车回到了工作所在的城市。

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了，我在公司忙于工作，也就渐渐忽略了老家的情况。直到过春节时给家里打电话，才得知灵儿入秋只读了半个学期的书，就因为她爸爸不幸患上了癌症，不得不辍学在家帮妈妈打理家务。后来因为给爸爸治病欠了不少债，只好联系了姐姐，年前就远赴深圳打工去了。听说那是个日企，老板极其刻薄，每天工作至少十二个小时，还经常加班，工资却少得可怜，福利待遇根本没有！即便这样，灵儿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不多的钱则全部寄回来给爸爸治病或补贴家用。

听到这些情况，我的眼眶不禁开始湿润！因为我之前也在公司从事过生产线倒班的工作，自然知道其中的辛苦和不易。但我却无法想象一个十六岁不到未成年的柔弱女孩，能在那种条件艰苦的环境下一天又一天进行着超强度的劳动！在她尚显稚嫩的心灵里，又该留下了多少对人世间沧桑冷暖的无尽感慨和叹息啊！

因为工作太忙，加之路途遥远，春节和以后的日子里，我也未能再回老家看看，只是陆续在后来几次和妈妈的通话中，隐约得知灵儿在那里干了几个月，又换了两家厂，现在的工作还算不错，在那里人缘也挺好的，因为做事勤快，所以老板很喜欢她，好像最近又加薪了。虽然爸爸在清明节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妈妈曾要她回来继续读书，因为之前成绩就好，学校也愿意接受，但她知道家里还欠着不少债，所以不想再读了，决定继续留在那打工。

我在深表同情同时，也被她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所感动，更为她这过于懂事、过早进入社会而饱尝人情冷暖的遭遇感到由衷心疼！与她虽然只有短短数天的交往，但她留在我心里的印象却极为深刻，我没有她任何的联系方式，所以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无法给她一丝半点的籍慰和鼓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默默为她祝福。我甚至曾突发奇想：在那个大城市里，聪明好学的她或许已经学会了电脑，那么在茫茫“网”海中，总有一天我们会相遇的，而到那时候，又该有怎样的一番惊喜和感慨啊！于是，我在对她牵挂和深深祝福的同时，心里又多了一种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