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不死

原创

梦事非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1-03 11:1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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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必有后福!这是 一个欣慰的故事,每个人活着,总是有一番道理的。看到希望,看到重生。我们的眼泪还是滚动着,祝福声中迎新生。问好作者!

远路上的朋友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说小女丽丽今年考上大学了,还是一本的重点大学。欣喜之情溢满话筒。感染得我也十分激动起来。

接完电话,燃起一根香烟,呷一口淡茶,思绪再也静不下来。激动与悲哀交织,伤感与高兴共存,它使我想起了一段沉睡了多年的往事。

朋友名叫马西峰,家住岐山龙王沟。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在武功贞元下乡,队上要抽民工修宝鸡峡,许多社员恋家不想去,我们几个知青自告奋勇去了工地。开始没地方住,住在工地附近的老乡家,我们几个被分到西峰的家里暂住。西峰母子对我们十分关心,多次帮我洗衣服、缝补衣服,使我非常感动。以后关系发展得很莫逆,以兄弟相称,他兄我弟。后来我们工地盖了工棚,大家都搬到工棚去住,西峰母子一再不让我走,我就一直在他家住了一年多。直到宝鸡峡修好,民工全部撤回,我才离开西峰家回武功。

回到武功后因路途遥远,加上招工进了电力局,忙于工作学习,渐少往来。那时候通讯不似今日,想念了只能写封信叙叙别情,问问情况。久而久之,书信两三年也写不了一封。

我离开他家时他刚结婚,以后从信中知道西峰老母健康,妻子贤惠,有了一双儿女,活泼可爱,正在上初中和小学。

1986年,有机会去宝鸡出差,我抽空去了他家,看望久违的关心我的老妈妈和哥嫂。到了家中,知道老妈妈已谢世,儿子结婚后和媳妇去广东打工,女儿刚出嫁。唏嘘寒暄之后,我正埋怨他们没有告诉我老妈妈去世的事,猛听得隔壁房中传出一种怪戾的婴儿哭声,那声音像老鸦在枝头嘎,嘎……只是没有老鸦声那么清脆洪亮,是一种完全沙哑了的嘎嘎声。我大惑不解。

友嫂看出了我的质疑心思,笑着对我说,他妗子命不好,一连抓了四个女娃,第三个给了人,这一个刚落草,就气晕了过去。全家人抢救大人,把这个小命丢在草盆中三天都没人管。我去了,大人已灵醒过来,可我爹我妈和他舅都把这个小命当无物,任凭她声嘶力竭地哭叫。声音哭哑了,都没人瞅睬,我不忍心,劝他妗子给小命喂口奶。他妗子用哭肿的双眼对我说,还是让她去吧,不狠心不行!我望着这个可怜的小命,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搓手。夜里,我住在娘家陪他妗子,脚地上那老鸦的嘎嘎声震得人一夜无话,他妗子流泪,我陪着她流泪。第二天我要回家了,那嘎嘎声仍然没有熄灭,只是变得有音无声了。我太不忍践这个小命了,从落草到我回时已三天了,她竟然没有在娘家人的泪眼中消失。我鼓起勇气,对她妗子说:“这个娃我抱回去,能养活是她的命,养不活也是她的命!”他妗子无力地摇摇头:“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能养活嘛!你也甭费神了。”我坚持把这个小命抱了回来,当时提前也没给你哥打招呼,回家还怕他骂我呢!

西峰哥接过了话题。你嫂子抱回来时,我确实懵了一阵。在鬼门关前游弋了几天了,声音都嘶哑得没一点了,还能活吗?眼面前只能见那张小嘴一张一翕,发出微弱的说不清是“啊”还是“嘎”来。街坊邻居的大娘大嫂们过来瞧了都说这娃成不了,狠狠心,了结了去。可我和你嫂子一样心软,下不了手。

静听着他们的叙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末了,我向他们提出去看看这个孩子。友兄友嫂欣然领我到隔壁房间,揭开被盖。我大吃一惊:这还是个娃么?!简直是一尺来长的一具骷髅。胡萝卜粗细的两个胳膊,白萝卜模样的两根小腿。两根“胡萝卜”对接处放着拳头大小的一个头颅,两个“白萝卜”衔接处粘连着两排清晰的肋骨。啥叫皮包骨头,眼前就是。

人们平时说皮包骨头只不过是个形容和夸张,而眼前我所见到的却没有一点形容和夸张,实实在在的是皮包着骨头。

“小命”又啊嘎起来。友嫂拿起奶瓶掰开小嘴放了进去,啊嘎声才停止。她边给小命喂奶边给我说,抱回来后,好,你哥还没骂我,也说,咱尽尽心,现在都快二十天了。西峰哥又对我说,这几天小家伙耍病,转成了肺炎。医生都不给打针,因为腿上腰上都没一丁点肉。个个医生都说,撂了算了,甭费神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向医生领教了一下打针的要领,自己给她打。这不,今天还没打,我打给你看。

西峰哥汲好了药液,用棉球消毒,尔后用左手在“白萝卜”的茎处使劲一提,才提起一点点皮来,伴随着嘎啊声把药液注射进皮内。目睹这一幕,我转过了头,闭上了眼睛。

返回武功的路上,我的眼前总离不开那个白萝卜、胡萝卜支撑着的骷髅,那嘶哑的嘎啊声久久地震荡着我的耳膜。我默默地保佑她能活下来,也无奈地叹息她必不能活下来。

十年后,我又一次到了朋友家。西峰哥邀我到客厅,刚一落座,就冲上房间喊到:“丽丽,快给你叔倒水。”随着一声轻脆的应答声,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飘到我的面前。涮杯,放茶叶,提壶倒水,大大方方,利利洒洒。小姑娘离去后,我与西峰哥闲聊叙旧,话题又提到刚才倒水的丽丽。西峰哥高兴地对我说,丽丽,哥的小女儿,不是哥生的,是哥从阎王爷那里要回的。他忘了十年前我曾见过那张“底版”。

这时候,嫂子也从地里回来,见我俩正提说丽丽,禁不住眉梢带彩,深情地对我说,你叔,你那时也来家见过的,谁能说她会成个人?说过又冲房间喊:“丽丽,到这儿来,让武功你叔好好看看你?”

丽丽忸怩了,不肯出来。大概她听到我们在议论她的襁褓苦命,反而不好意思了。西峰哥又一次亲切地喊:“来嘛,让你叔看看,看你还能成今天这个样子?!”丽丽来到客厅,站在我面前,飞红了脸。

我笑眯眯地端详着她:高挑的个儿,出脱得齐齐整整,嘴边还挂着一个小酒窝。她冲我莞尔一笑:“叔,你喝茶,我再给您添。”

我不住地点头,嘴里连声说,好,好,好……我对友兄友嫂说,不敢想啊,当年的那个样子和今天的这个样子真不敢联想呀!西峰哥告诉我,丽丽已上小学三年级了,年年得奖状。回家又勤快又听话,帮她妈干这干那,一有空就坐下看书写字,有时好电视都不看。听到这,我遂对丽丽说,叔考考你,怎么样?丽丽点了点头。我说:“树上有五只麻雀,用枪打下来一只,还剩下几只?”她不假思索,脱口飞出:“四只”。既而又连珠炮似地急急改口,“不对,不对,错,错!”我笑了,西峰哥两口也笑了,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五年后的冬月,在宝鸡火车站我又邂逅相遇西峰哥。我俩蹴在车站台阶前说了半天话。其间,我又问到丽丽。西峰哥对我说,已上初三了,学习成绩好。邻居们人人夸,个个讲,都说是我两口前世积的德,修来今世这么好个闺女,又乖巧,又懂礼貌。每听到这些,你嫂子就喜得合不拢嘴。我也说:“是啊,当年阎王爷不要丽丽,就是因为‘生死簿’上的档案注明要来给你们做闺女的。”听我言,西峰哥止住了笑声,凄然半响不作声。我问他又怎么了,他怆然地对我说:“兄弟,你一提阎王爷不要丽丽,还真是这样呢,去年的腊月三十日,把哥和你嫂的魂都吓没了,一个新年都没过安生。”

我问其详,他眼眶涌上泪珠,边用手帕擦拭边给我说。

千禧年腊月根底,丽丽帮妈妈蒸馍、洗菜、切肉、扫灰,忙得几天屁股不挨床,一个姑娘家比一个大人还在行。廿九这一天下午,她洗完了全家的脏衣服,又把自己的头洗了洗。洗完头,她给妈妈说她觉得有点不舒服,大概有点感冒的征兆。妈妈让她早点休息,并说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家务活还多呢。她电视都没看,就早早地睡了。

丽丽的房间是平房内盘的火炕。因炕缝开裂,炕烟有些从缝隙冒出来。平时晚上睡觉时,她总记着要开一扇窗户。这一天,她太累了,洗完头囫囵便睡,忘记了打开窗户。第二天,年三十,半晌午了,还不见她起来。爸问妈,妈说,娃这几天太累了,扑死扑活地干活,大概困了,就让她多睡会儿吧。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都快十点半了,还不见丽丽起床。爸疑窦顿生,一掀房门,关着。爸情急一脚踹开房门,啊呀!房内充满了烟煤气味,一看窗户严严实实,丽丽躺在炕上,人事不省。

爸抱起丽丽,失声大喊着奔向村中一家卫生室。妈撂下手中活,也踉踉跄跄地跟在后边跑。沿途的街坊邻居听说丽丽中了烟毒,都纷纷拥来卫生室问讯。苍天有眼。医生听了听心脏,说还有救。于是赶紧打针灌药,实施各种抢救措施。大半天后,丽丽又一次从鬼门关返了回来。

“千禧年的三十、初一,对我来说是个千忧年!”西峰哥眼眶中噙着泪花对我说。我听了,半晌,才拼凑出一句话来安慰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破涕为笑,说,走,咱弟兄俩去吃羊肉泡馍。

几年没见,丽丽今年都高中毕业了,还考上了重点大学。真是“天生人才必有用,多灾多难铸成钢”。一个几乎被喂狗的女婴,谁当时能想到会有今天?

我决定9月1日开学前,再去一趟朋友家。我要给丽丽壮壮行,给她买一支上好的钢笔和一个精美的日记本。

我拿起了电话,轻轻地拨动着朋友家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