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永远是甜的

我不知道一个人的记忆能有多么久远的触角，可以延伸到心的深处，穿越了许许多多错落的年华，最终像尘埃落定一样，展现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脸。

安若妮，别哭，我请你吃糖。林宜摊开手心，白胖的手掌里，静静的躺着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他微微抬着头，嘴角弯起来，脸上的肉便都挤到了他的两侧，一对小小的酒窝在他肥肥的脸上像平原上突绽的花一样，让我觉得美好，而一下子暂时停住了我的哭天抢地。

爸妈的争吵还在室内升级，爸爸的怒吼，妈妈的指责像漫天的寒气，钻进我的耳朵，将我的眼泪都结成了冰，还未流出眼眶，便冻在了心里。

一起冻住的，还有那一年，六岁的林宜为了安慰我，送给我的糖的味道。

很甜。甜到让我想微笑，却最终还是流下了眼泪。

从那以后，我都不曾吃到过那么甜的糖果。

－－童年

没过多久，父母终于离婚。而我跟了老实但脾气爆燥的父亲，但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自由的野马，和一条村里的男孩子们天天在一起摸鱼，打鸟，捣蛋。

而乖宝宝的林宜总是在他的家门口摆好的书桌前，用一双复杂的眼神望着我。阳光斜影，浅浅的落在他五官渐深的脸上，一阵风吹过，将他面前的书便呼啦啦得翻过了好几页。

从那么深亮的眼睛里面我只看到了同情，那是我最不屑的恩赐，更何况还是对我的情况一清二楚的他。于是，我狠狠得调头，和那些男生一起，玩得昏天暗地，乐不思蜀。

我身上的衣服每天都沾满了灰尘，然后，回到家里时，间或会迎接上半醉酒的父亲毫不留情的拳头。

我咬牙，含着泪不求饶也不出声。那些雨点般密集的拳头很早开始便伤不了我早熟的心了。只是林宜总会一边哭着，一边拉着父亲的衣角在旁边苦苦哀求着。

安叔叔，求你，别打若妮。

安叔叔，求你了。

事后，我没事人一样，将他递给我的糖果吞进肚子里。然后，丢给他净是眼白的卫生眼。

我瞄着他还红红的眼睛，就想到了兔子。乖巧温顺的兔子，让人一见便会喜爱的兔子。但我的话一样是恶毒的。

哼，好哭鬼林宜。我说。

讨厌鬼林宜。我又说。

安若妮，你为什么不哭呢？突然，风静止了，一切都因他冒出来的一句话而寂静。林宜的眼睛像具有穿透力的钻石，将我的坚强轻而易举的全部没收。

屁，我才不会哭。我咬着唇，很坚定的告诉他。但下一秒，我的脸上便有冰凉的液体慢慢往下爬。

林宜，你是个混蛋！我咬牙切齿，眼泪像是开了的水龙头。

他手慌脚乱的原地转了几个圈之后，最终无奈得将自己的袖口递到我的面前。

像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他说，安若希，我借给你擦眼泪。

喔，那可是一件配着白领结的高档黑西服。虽然那时我对物质的价值观并不清楚，但是，从电视上和偶尔的道听途说里，我也知道，那件西服应该很贵。

于是，我很给面子的脸上乱擦一通之后，再捏着堵塞的鼻子，将鼻涕全部用力喷在了柔软的袖口上。

安若妮－－林宜像见到了鬼一样，片刻之后，他终于呻咽着，用饱含委屈的眼神偷偷看我。

而我则很没良心的继续脸不红心不惊的吃着他口袋里的糖果。

那时，阳光正好，我们，正是不识愁滋味的两个少年。

－－公主

初中的时候，语文课上初次明白了青梅竹马的意思。当时闪过脑海的，便是林宜那家伙数日未见的脸。一种化学性质为思念的情绪便像春藤一样，爬上了我的心头。

因为他爸爸的生意，他们一家搬到了镇上面。农村只是他们年假时，会回去探亲的地方。

还好，我和他同校。只是，林宜在重点班里天天上晚自习，写练习题。而我天天抱着书本，故意在他的教室外溜达。偶尔，他从书海里抬起头看见我，便会兴冲冲的跑出来。

岁月是一个魔法大师。当初比我矮的胖冬瓜不知不沉间在它的手中，变成了一个比我还高半个头的少年。我看着林宜惊喜的脸，不自在的说着一个借口。

林宜，放学后你教我做几何。我别过头，居然觉得眼前的男生形象完美得有些陌生，有些不可触及的失落让我不敢面对他笑意盎然的脸。

嗯。没问题。他伸手抚抚鼻梁上的眼镜。

我不说话。我们彼此间便陷入了一种沉默。成长，在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大。以前会安慰我的男生，会为我准备糖的男生被岁月偷走了。我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酸得我想要哭泣。

林宜，等会儿我和你一起破解一下上次奥林匹克赛的题目。一道清脆的女音将我打向更深的失落。

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生我认识，是学校大名鼎鼎的校花。她像百合一样，在林宜与我之间摇曳生姿，纤细的足如白玉，在半截裙下，让我恍神。

自从妈妈离开后，我从来没有穿过裙子。

就算有裙子，我也没有她漂亮。

十三岁的年纪正是虚荣心渐长的年华。我也和普通的女生一遍又遍的幻想着我的白马王子，长着林宜一样阳光的脸，帅气的伸出一双手来，将我从一次又一次孤独的梦中救离。

我的梦里，全是昏天暗地的沙尘。那样无边无际的，像宇宙一样。而我，只看到自己的存在。除了自己，没有找到任何人，也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听到我绝望的哭泣。那种孤独是一种恐惧，让我醒来后也会在半夜睁开眼，不敢再入睡，任由眼泪哗哗流着，然后，林宜的脸便在这些泪光里，益发清晰。

可惜，林宜从不在我的梦里出现。

即使我那么的思念他。

林宜看看校花，最后又望着我。

等着他无声的拒绝，还不如自己先切断退路。自尊如我，怎会看不出他的左右为难。于是，我故作潇洒的对他说，算了，你没时间就下次吧。

然后，不等他开口，便转身离开。

转过身后，我的泪水就流了下来。林宜，你是个混蛋！我在心里像巫婆一样拼命的诅咒着他，希望他和校花在一起时，脑袋突然透逗，短路，一道题也解不出来。

就像他居然忘了那天是我的生日一样。

－－诺言

我的生日是一个不详的日子。因为爸爸妈妈就在那一天离的婚。

他们都急着要划清彼此的界线，都忘了我的生日。我听着屋外，静静的搬东西的磨擦声，期望着父母间能有奇迹出现，能够谈和改变一个定局。但等了许久，我只听到妈妈的脚步声渐远后，大门冷硬的关门声。

我偷偷躲在房间里面哭的时候，林宜从房间的窗户那儿探出脑袋。

那时的林宜多听话，我昨晚说，林宜我生日的时候要吃最好吃的糖。第二天，他就如约将精美的糖果拿来了。

从那以后，每个生日，林宜都会准时为我准备一包口味不同的糖。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糖，是因为若甘年前，还是胖小子的他稚声稚气的告诉我，安若妮，别哭，我请你吃糖，喜欢吃糖的人将来的生活会像糖一样甜蜜的喔。

那么神圣的话。那么认真的语调。就让我爱上了吃糖。像坚守一个诺言一样的相信了他的话。

可惜，童话里，遇见白马王子的是公主，我顶多只能算是一个灰姑娘。所以，就算童话成真，女主角也注定不会是我。所以，白马王子理所当然的因为公主而忘记了我的生日。也忘了我的糖果。

又一年生日的时候，爸爸带了一个中年女人对我说，若妮，叫阿姨。

我的生日真是不详的日子。我倔强的扭过头，便冲出了家门。爸爸在门口只留给我一句话，你有胆子出去了就别再回来。

我不回去。我抱着肩，在夜风里像枯叶一样瑟瑟发抖。当灰姑娘哭泣的时候，白马王子也许正和他的公主幸福的依偎在一起。想到这里，我的全身便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只能靠在阴暗的墙角，轻轻的品尝着心头的痛。

原来，心痛过头了，你就会忘了流泪。我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想像着林宜的样子，还有我的生日糖果，眼前，除了黑暗，别无其它。

安希妮！

安希妮！

还好，这一次，天使听到了我的祈祷。我看见林宜的脸在眼前忽近忽远的出现，他的声音里，沉甸甸的担忧让我自私的继续祈祷着，让我睡下去，永远别醒过来。因为，被一个人这样关怀着，就算是梦，也会不愿意醒来。

安希妮！

别睡，这样你会感冒的！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缩在地上，而林宜紧紧抓着我的手，看见我清醒后，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我的身上。

傻瓜，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瞎跑到外面来做什么。他批评我。

我窝在还遗留着他的体温的外套里，低头不语。然后，又习惯的摸了摸他的口袋。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出来，一路洒下了朦胧的月光。一路上，他都没有松开我的手，只是牵着我，一直一直踏着月光往前走。

我多希望，这个晚上的路就是直达地久天荒的捷径。

就算它不是，我也还是悄悄抿着嘴微笑着。

因为他鼓鼓的口袋里，便是糖果。有椰子味的，香橙味的，牛奶味的，巧克力的，好多，好多。

让我甜了一路。

－－青梅

爸爸最终还是和那个女人结了婚。我的生活根据地便由家直接转移到了学校。除了生活费，我不会和那个一看见我便横眉竖眼的男人主动联系。

读高中之前，我为了能和林宜考上同一所学校，拿出了拼命三郞的劲头，最终却只考上了普通高中。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林宜居然也进了同一所学校。

我想，他是多么优秀的男生啊。越抽越高的个头，慢慢晒成了古铜色的皮肤，还有立体深刻的五官。以及他的成绩，明明应该上更好的高中的。可是，心底还是有一股窃喜像春草一样疯狂的拔高。

林宜看见我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他现在已经比我高一个头了，站在他的面前，我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为所欲为的命令他，林宜，给我拿糖。

而只能像个乖学生样低眉顺眼的，任由他将手在自己的头上轻拍几下，然后，他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安希妮，你要好好学习啊。

我当然要好好学习。我不服输的望着他，像斗志昂扬的小兽一样。因为，将来，读大学的时候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可惜，这句话最终因为自己的脸不争气的发烫而吐回了肚子里。

在篮球上呼风唤雨的林宜慢慢成为了班上许多女生的话题。每晚在宿舍里听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别的女生嘴里，我心里的难受就增加一分。林宜啊，林宜，你说长得帅不是你的错，可是，出来扰乱少女们的芳心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咬牙切齿的故意在宿舍里丑化着林宜的王子形象，将他小时候喜欢哭鼻子的事情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洋洋。第二天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忘了林宜小时候的糗事，却知道了我与他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人。

我心里笑得喜庆无比，以为这样林宜就会打上自己的标签。

林宜却在他的哥们面前说，安希妮，我小时候的邻居。

然后，他又将一个人推到人前，说，那，我女朋友你们都见过了。

我的笑容一下子停顿在了脸上，如果不是因为还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肯定早拔腿，扔下眼前的所有人跑了。

我看见校花大方的腕住林宜长长的胳膊，脸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林宜，我想吃糖。我讷讷的说着，但他的朋友们正围着他俩在起哄，谁都没听到我这个小寿星面对他送的蛋糕时说出的唯一愿望。

吹蜡烛的时候，我明明想暗暗许愿说，让林宜喜欢上我吧，可最后，居然许下的却只是，希望林宜能幸福。

烛光跳跃，最后熄灭时自烛芯里淡出一股轻烟，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条人鱼化成泡沫时的凄离。

那一晚，我玩疯了。将蛋糕全拿来当子弹，扔得漫天飞舞。林宜的身上挂满了白红相间的颜色，却依然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我有一刻愣神，总觉得他变成了小时候，笑得傻傻的样子。但一眨眼，那个送我的糖的林宜便消失不见了。

我马上又拿起一大把蛋糕，朝他的脸毫不犹豫的砸了过去。

－－成长

当我考上著名的大学时，脸上已布满皱纹的父亲请了所有亲威来祝贺。那一晚，我第一次发现，那个印象中从不认输的男人头上的白发那么多，多到让我的心突然就软成了泪水，像化开的冰，在酒席上倾洒得怎么止不住。那个女人最后只好抱着我，让我在她的怀里哭得痛快，淋漓尽致过后，我低声叫了她一声阿姨。

爸爸的眼角有泪，随后，他举起酒杯，和那些亲威朋友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突然就在那一晚长大，觉得自己的心有着从未有过的舒坦与宽容。

第二天去学校报道，刚踏进校园，一个高个子男生就冲到我面前对我说，安若妮，我请你吃糖。

我当场成了木头人，一时间觉得时光流转，瞬间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刻。

林宜站在我面前，摊开自己的手心，我看到一颗红色包装的牛奶糖静静的躺在那儿，包装纸上，大大小小的鸡心形状看上去很漂亮。

那是告白专用的糖果喔。校花突然跳到我的跟前，脸上带着狡讥的笑意。林大帅哥担主某人只顾着暗恋他而忘了学习，所以让我当了一下临时演员。某人不会生气的喔……

她的尾音拖得老长，林宜的脸下一秒便成了猪肝色，我的心突突跳起来。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满世界的阳光耀得我睁不开眼，我觉得四周都是白花柔软的云朵。而林宜那家伙正一脸忑忐不安的在云端那头望着我微笑。

很抱歉，我大学没打算恋爱。我冷冷的告诉他，看着他暗然的脸色，觉得自己的心真正要飞起来了。但马上，我又迅速得从他的手中抢过那颗糖，拔开糖纸，放到了自己口中。

林宜像个笨蛋一样，可怜巴巴的望着我。我含着糖说，林宜，我喜欢你。不过，现在我想要将这份感情再沉淀三年，好吗？

那个大男生郑重的点点头，笨拙的样子不减当年的可爱。

喜欢吃糖的人将来的生活会像糖一样甜蜜的喔。我听到他稚嫩的声音穿越过那些纷落的年华，洒落在我们的身上。

原来，糖果甜甜的，真的有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