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只为将你寻找

一个足以撬开人心的感动故事

张子寒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30 16:2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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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采用插叙手法,将一段往事讲述的令人别有感受。人物立体,情节设置较为用心。浓郁的情感在全篇中流露了出来。文字朴实,运用娴熟。如果分节,阅读效果会更好一点。

冬种秋收,夏闲春耕,繁忙的秋收季节,正赶上去苏北差办,忙完公差,抽空回了趟老家。村口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为我讲述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此人姓林,名富贵;一位从军营解甲归田的退伍老兵,年岁虽已过半百,身板却依旧硬朗。我跟他简单了寒暄了几句,他用牵强的微笑对我说:“我虽比你年长许多,但这个村子里,也就咱俩都进过军帐。”

我说回头找您老前辈聊天,同时送出我灿烂的笑容。与之相比,我的笑容轻松,他的微笑极不自然,像是隐藏着诸多的故事与隐痛。

老家的大门紧锁,门缝上缀着厚厚的蜘蛛网,春节那会贴在门上的红色对联早已褪去原本的色彩,留下历经风吹雨打后的黯然。原来,大哥早已劝说父母退掉农田,将他们接到市里居住。那一晚,我住在了林富贵的家里。从辈分上讲,他是长辈。小时不懂事理喊他富贵,总被父亲责骂说该叫叔叔。

富贵叔在村头的小卖部打了两斤散酒,简单地做了几个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桌子上却摆着四双碗筷。我问富贵叔为何?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说您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为何不找个老婆,我又指着桌子上多余的碗筷问:“叔,这寓意着什么?”他再一次抬起头看着我,沉默片刻说道:“先吃饭。”

富贵叔为人低调,在我的记忆中很少言语。理说本是当过兵有着铮铮铁骨的男子汉,为何孤身自处多年,为何至今仍住着土墙起建的房子,一个干部级别转业的人为何甘愿在乡务农?他身上本该有的锐气都去了哪里?太多的疑问挂在心头,也刻在眼前富贵叔布满沧桑的脸上。

两斤散酒被我跟富贵叔喝点几乎没剩下多少,我给富贵叔点了一支烟,他深抽一大口,脸上的表情顿时陷入了沉思。或许是借着酒劲,也许是我的追问,富贵叔终于向我讲述了他的故事……

我本姓刘,母亲叫贵珍,父亲叫刘来富,自己的名字是父母亲的合称;在我落地的那一刻,我用哇哇的啼哭送走了母亲,她死于难产。那个时候还是农业公社,大伙一起吃大锅饭,一起下田干活;母亲去世后,我成了父亲惟一的亲人,也是老刘家惟一的香火,父亲每天为了挣工分,经常将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不问,其实父亲也不想如此,只是不下地干活就没有工分,挣不到工分我就得饿死。在我5岁的时候,父亲生了一场大病,生产队队长见父亲干不了活,直接取消了他的工分,一些好心的乡亲们不想看到我们爷俩被活活饿死,经常送些粗粮做的馒头;这只是暂时的,那会大家都穷,谁也不能天天给我们送吃的,我那时尚小,不懂事;总围着躺在床上的父亲问:“爹,你怎么不下地干活啊?”

自记事起就知道父亲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听说那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宝物,即使我们爷俩差点被饿死,我爹也没舍得卖掉那块玉佩。

第二年的冬天,父亲死了,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脖子上取下那块玉佩给我戴上,说了一句“不要断了老刘家的香火”就断了气;我听不懂他的话,逐渐大起来后通过后来的林叔告诉了我。林叔是本是位有钱人家的少爷,方圆几十里就属他家富阔,他父亲是地主,后来被共产党处置没收了所有的土地,开始分给了那些佃户,后又被农业社全部收走,再后来共产党实行土地分田到户,林叔跟其他普通人一样分了六亩田地。

父亲死后,连埋葬的地方都找不到,我拖着鼻涕哭天喊地一般,求爷爷拜奶奶的希望能有人帮我把父亲埋了,周围的人谁也不想沾这种晦气的事;是林叔用家里的草席把父亲埋进了乱坟岗,后来林叔将我领到家里收养了我;我也就由姓刘改成了姓林。林叔还有个儿子林守德和女儿林玉凤,他俩跟我差不了几岁。

说到这里,我给他续了一支香烟听他继续讲述……

林叔的儿子守德对我很不友好,吃饭的时候经常敲我饭碗,说我是野种,不该吃他家的饭,叫我滚出去,玉凤每次都护着我跟他吵;渐渐地守德也开始讨厌玉凤了,说玉凤也是个野种,后来我才知道玉凤也是林叔收养的娃。

16岁那年,村里来了一批插队的知青,我认识了城里来的桂花后,再不用每天看守德的脸色过日子,时不时地还跟他大吵,我不忍心看他总欺负玉凤。

两年后,林叔大病临身,死前林叔叫玉凤嫁给守德,玉凤死死活不答应;断气前,林叔对玉凤说了一句:“我是白养活你这些年了。”

林叔死后,守德更是在家里称王称霸,经常对玉凤动手动脚。那会刚逢知青返城,桂花却一点回城的意思都没有,说什么都要留在农村跟我一起,这也难怪,自从桂花插队到村里,我俩就好上了,无奈只能让她留下来;可是住哪里呢,守德本来就不愿看我,如今又多出了个桂花,他恨得是牙根痒痒。守德天天跟村里游手好闲的小青年鬼混,喝酒、赌博,还时不时地进城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家里的农活全由我跟玉凤干,在他眼里林叔养了我们十几年,我们就应该跟佃户一样为他埋头苦干;我让桂花跟玉凤住一屋,玉凤表面笑了笑没说话。

一天,桂花说要回城看望父母,说父母亲还不知道她留在了农村,也不知道有我这么个男人;桂花用绸布包了几件衣服,我把她送到了村口。桂花走后,我跟玉凤天天在田里忙活,玉凤说喜欢我,叫我带他远走高飞,她说看到守德就恶心,更是觉得跟守德一起不安全,更不要说让她嫁给那个没良心的了。听玉凤这么一说,我也就知道那天让桂花和她住一屋时她本是不开心的。

田里的活干的快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给庄稼打农药,担心玉凤受不了那药味的熏,我让她一个人在家里收拾家务,免得那个守德从外面鬼混回来又对着她大喊大叫,玉凤欣然接受我的建议。

那时家里一共四亩田,林叔身前的地被村里收了回去,守德分了三亩,村长说我跟玉凤不是林叔亲生的娃也就没有分地的资格,我把玉凤养了多年的那头羊送给了村长,最后才勉强分得了一亩地;村长叫人上门牵走羊的那天,玉凤哭的眼睛肿了一大圈。

几亩田都在一起,离家有近两公里的路程,为了早点将活干完,我跟玉凤说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叫玉凤给我包点馒头咸菜,玉凤不忍心见我就吃这些,说把家里收拾收拾就做饭,中午也不用回来,她给我送到地头上。

接近中午,肚子咕嘟咕嘟的叫唤着,埂头的邻里姜大爷屁股底下垫着一只从脚上脱下来的破旧解放鞋,悠闲地抽着旱烟;他是把自家的活忙完了,正歇息呢。我提着药筒蹲在埂头旁的小水沟里灌水,他说:“富贵你饿不饿啊?”

我说:“不饿。”

他嘬了口旱烟说:“你可是长身体的时候啊,不吃饭哪行,这活迟一天早一天的不要紧,身体要是弄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还是先回家吃饭去吧。”

我一边用瓢勺往药筒里灌水,一边笑着说:“我不饿的姜大爷,一会玉凤就给我送来了。”

他说:“玉凤对你好着呢,大伙都看在眼里,可你偏偏喜欢上了城里的姑娘,这城里的跟我们就不是一个社会的人,一时冲动跟你好,以后可说不准。”

我说:“玉凤也会找到好人家的。”

姜大爷把烟斗翻转过来,在小石头上使劲得敲着,长长叹了口气。“玉凤这丫头啊,命比谁都苦。”

我将灌满水的药筒放下说:“你给我讲讲玉凤吧。”

听姜大爷说,玉凤并不是举目无亲才被林叔收养,以前家家户户穷的叮当响,玉凤自小就没了爹,上面还有个哥哥,她娘桂琴是养不活玉凤了才卖给了林家。说玉凤的亲娘现在还活着,就在离村子三十里外的陶圩镇上,只是玉凤不记得了,以为早就没了爹妈。我问姜大爷为什么不告诉玉凤这些。他说村子里稍年长的老人都知道这事,只是事不关已,谁去惹这个是非呢。

姜大爷把烟斗放进烟袋,从屁股底下掏出解放鞋穿在脚上,扛着锄头慢腾腾的朝着村子里走。我本想让他跟我多说点,他头也不回的用空着的左手摆了摆说:“富贵啊,你对不住玉凤这么好的丫头啊。”

等我打完了第四筒药水,太阳也绕过了头顶朝向了西边,玉凤还是没有来,我想着家里的事也多,说不准还没忙完,就继续打我的农药。

太阳逐渐滑入地平线,露出了半个圆圆的脑袋将宁静的洪泽湖水照耀的一片金黄,湖面上荡起的波纹时不时得泛着涟漪,湖面上零零散散的渔船正载着它的主人撒下张张渔网;我背着空空的药筒,空着肚子往回走,想着玉凤说给我送饭的事心里难免有点生气。

“玉凤,玉凤!”没进家门我就喊着叫她给我弄得吃的,可屋子里一片安静。

我又喊了两声:“玉凤,玉凤”。屋子里传来了玉凤的声音,我没听错,那是玉凤抽泣的哭声。我放下药筒,使劲朝着屋里跑,玉凤蓬头散发的瘫坐在床前,身上的衣服像是被什么撕破一样。

是守德在外面赌输了钱,一个人跑去喝闷酒,回家后冲着玉凤发火,玉凤刚把里里外外收拾的一尘不染,富贵就到处摔东西,玉凤跟他吵,说再也不要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守德说他父亲已经把玉凤许配给自己了,想走就怕没有门;说着说着守德借着酒劲对玉凤动手动脚,看玉凤誓死反抗,守德依旧不依不饶,撕破了玉凤身上的衣服,直到玉凤摸到了床头的剪刀对着守德说:“你要过来我就死给你看。”守德这才吓醒了酒,灰溜溜地走出了家门。

听富贵叔讲到这里,我已冒出了冷汗,心里想着幸好危急时刻玉凤阿姨摸到了那把剪刀,不然守德那个畜生岂不要做伤天害理之事。我跟富贵叔说:“难怪村里的人都说林守德不是人。”

富贵叔没有应话,续了一支烟继续讲……

玉凤看到我后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扑在我怀里放开声的大哭;她的哭声引来了村里的很多人,其中就有姜大爷。

一帮人站在家门口对着我跟玉凤指指点点,不时的发出小声的嘀咕和讥笑;唯有姜大爷一个人抽着旱烟表情凝重地看着我们说:“苦命的娃啊。”

“富贵啊,你还是把玉凤带走吧,去想去的地方,这里不是你们的家。”姜大爷边说边叹着气。

我说:“姜大爷,我能去哪?在这还能靠着田地养活自己,去了别的地方,能做什么?”

姜大爷对着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说:“大伙都散了吧,别看了,这也不是什么热闹。”

围观的人一散去,姜大爷就走到门前跟我说:“我上午已经跟你说了,就去三十里外的陶圩镇。”说完姜大爷低着脑袋,驼着背走远了。

我带着玉凤到了陶圩镇已是天黑,头顶的星月将天空照的跟白天一样亮,玉凤被传出的狗叫声吓得直朝着我怀里钻。我们没什么钱,就算有,那时陶圩镇上也没有旅馆,俩人只好随便找了个草堆蓬相拥而睡,虽说冻得搜搜发抖,玉凤抱着我睡得依旧很香。

前一晚走了三十多里路,我跟玉凤睡的都很死,一声尖叫把我跟玉凤吵醒,我睁开眼,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惊讶地看着我们;在他看来这是草堆蓬,突然见到一男一女睡在里面也难怪他吃惊。

我站起来跟老人道了歉,又问他镇上哪户人家是桂琴阿姨家,老人指着不远处一间土房子说:“就那个。”我向老人家道了谢,拉着玉凤的手就朝着那间破房子走,玉凤不明究竟,就屁颠屁颠的跟在我身后,弄得那位老人家一脸的疑惑。

门口一位年纪尚轻的妇道人家正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底,见我跟玉凤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开口问道:“你们找谁啊?”

我说:“找一位叫桂琴的阿姨。”

玉凤皱了皱眉头问我:“你家这里是不是有亲戚啊?”

我没应她,听眼前的阿姨说:“这个镇上叫桂琴的女人可是有好几个,你找哪一个啊?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可能是担心纳鞋底的针扎到手。

我转头看了看玉凤:“找那个17年前把女儿送人的桂琴阿姨。”

她没有逃避,而是放下手中的针线和鞋底,站起身来看了玉凤许久后说:“你是玉凤吧?”

我们没有找错人,眼前的女人正是玉凤的亲生母亲桂琴,我跟玉凤说出了姜大爷跟我讲的话;玉凤起先愣了一下,尔后和桂琴阿姨抱头痛哭。

晚上我跟玉凤就住到了家里,桂琴阿姨像带一个婴儿一般躺在玉凤的旁边;由于家里就两张床铺,我跟在田里干活晚回的玉凤大哥玉卓睡在一起,他不相信玉凤是他亲妹子,说母亲从未提起过,玉凤被林叔收养那会他也没有丝毫的印象;我本来以为玉卓是不欢迎玉凤回家,后几天我才知道他是针对我,不想我在他们家吃闲饭;我自小脾气就倔,一气之下离开了他家。

我不像玉凤,还能找到亲娘跟亲哥,能跟他们团聚在一块,这个世界上我早已没了亲人;一个人在陶圩镇上到处转悠,口袋里仅有的几毛钱很快就变成了馒头进了肚子;我在镇上到处推销自己,想着去给谁谁谁家里干干农活,给我点吃的不至于饿死就行;可事与愿违,谁家都有劳动力,再说很多人家里自己都快没得吃了,又怎会收留我。

那几天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饥寒交迫,回想着我爹生病那会就是挣不到工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也没这么饿,有几次我差点把脖子上父亲留给我的那块玉佩卖给镇上的有钱人,但一想到死去的父亲就不忍心了,那是传家宝啊,倘若父亲知道我是为了换饼吃卖了祖传的玉佩,那他才真的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

我真的是无策可施了,想想也只能回林守德那里。我跟玉凤都走了后,没有人再给他种田了,回去估计他欢迎我还来不及呢,何况,桂花也好多天不见了,要是从城里回来找不着我该有多着急。抛开这些不说,就算林守德不要我给他种田了,至少那里还有熟悉的乡里乡亲,还有善良的姜大爷,就是他们在,也不至于将我饿死。

几天的时间,一切都变了,林守德因为赌博欠下了债,为了清还债务,他去偷村里的羊被会计给发现了;他也真够傻的,明知那会偷一只羊就等于今天去抢银行,可他被要债的人逼晕了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这么干了;东窗事发后,守德被两个戴着大盖帽的人带去了县里,听姜大爷说是去坐牢了。

守德一坐牢,家里的土地也就被村里收了回去,我本想着自己还有一亩地可以种,但村里的会计说了,我跟玉凤的一亩地也一起被收了。

那段时间我只能在姜大爷家吃住,白天跟着他来回于田埂、屋子之间,晚上在煤油灯下听他讲古;看我一脸的难过,姜大爷叫我抽几口他的旱烟,保管会舒服很多,我开始左右直晃脑袋,后来还是摇摇欲试地接过他手里的烟斗,两口没吸就呛得我眼泪直流,姜大爷倒是在一旁哈哈哈地笑开了。

姜大爷说:“桂花回来过一次,听我说你带着玉凤走了,我以为她会哭鼻子。可她没有,只是留了张纸条叫我转给你。”

姜大爷说他不认字,也不知道桂花写了什么,说着从锅灶后的小暗格子里取出纸条递给我;虽说自小林叔没让我读什么书,但那几个字我还能认识。

姜大爷问我:“桂花留了啥话?”

我说:“她要嫁人了。”

姜大爷又是一声熟悉的长叹:“桂花走的时候跟我说她父母亲很反对她嫁到农村,尤其是嫁给你这个没出息的人,我早就跟你说过,城里的人靠不住,你偏不信。富贵啊,忘了桂花吧。”说完他拿着旱烟袋向我比划了一下问我还抽不?我摇了摇头。他将手里的烟斗放到嘴里,尔后又对我说:“富贵啊,听村长说明天征兵的就来了,你不如跟着解放军走吧。”

那一晚,我一夜都没有合眼,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桂花为什么这么狠心,难道真的跟姜大爷说的一样,城里的女人靠不住。如今,玉凤找到了自己的亲娘,就算她知道我在姜大爷这想来看看我,估摸着他大哥也是横杆子竖挡着不让。桂花要嫁人了,玉凤回家了。我呢?还是姜大爷说的对,我还是跟着解放军走吧,去当兵,对,去当兵,明天就去。

第二天,带兵的人果真来了,村长和会计陪着两个身穿制服、头顶大盖帽、肩膀上挂着红色肩章的中年男子一家一家的走问,当我看到他们时也就知道林守德就是被和他们一样的大盖帽带走的。那会征兵还不像现在这样先提前通知,然后满18岁的都要去参加体检,尔后再择优录取;但那会政治审查可不比现在松,如果谁家五代以内有什么地主、强盗、海外嫡系,或是有遗传病史的可都去不了部队。

姜大爷站在家门前拦住村长一行人说:“把富贵带走吧,他想去当兵。”

村长说我祖上是地主,去不了。

姜大爷说:“地主是守德的爹,富贵是他收养的孩子可没有血代关系。”

其中一位带兵的人看了看我说道:“就是他吧?既然跟地主没有血代关系,那就跟我们走吧,去村里的卫生室查身体去。”

村里的卫生室就一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叫我脱光了站她面前,手里拿着个细细的小木棍对着我身体的各个部位左扒了下右扒了下,我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脚底板,那女的倒是在那咯咯咯地笑着说:“挺正常的,挺正常的。”

带兵的人叫我回家准备准备,再过几日就起程;其实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准备的,倒还是跟着姜大爷一起下地干活,那时候正是施肥的季节,姜大爷年纪上升,拉不动板车了,我就一个人偷摸的拉着板车把所有人家土厕所里的粪便掏了个尽,然后到田地里给他家的麦子全施上了肥;我本是好意,可这么一弄差点让自己没当上兵。

好几个村民去村长那告发我,说我偷了他们家的粪便,村长让会计把我叫到了村队房里一怒之下使劲踢了我一脚,又去跟带兵的两个人讲,他们就决定不要我了;后来姜大爷知道了这事,蹒跚着脚步走到村大队房里跟带兵的好言相说、苦苦相求,说等明年麦子收了拿出一半的粮食交到村里让村长分给那些被我掏了粪便的人家,村长这才让我跟着带兵的干部去了部队。

姜大爷这人待我真的是跟亲儿子似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记得我,其实他这人命也挺苦的,生了两个儿子都得病死了,老伴也早早地撇下了他,只剩下个智障的小女儿;姜大爷的女儿没有什么像样的名字,村里人都叫她傻妞,起初姜大爷很不开心,后来也就慢慢的习惯了。

我去当兵的那一年,傻妞17岁,整天傻乎乎地流着口水和鼻涕坐在家门前的太阳底下,看着不时走过的人呵呵傻笑,姜大爷每天把烟斗含在嘴里的时间比挂在腰际的时间还多,这跟他的家庭与傻妞都有关系。

去部队的前一个晚上,姜大爷拿出了家里存了多年没舍得喝的一壶老酒,说是天逐渐冷了,家里也没什么抗寒的衣服,让我跟他喝两口暖暖身子;我知道他是找个理由担心我不舍得喝。我给傻妞盛了一碗稀粥,她冲着我嘻嘻傻笑;在姜大爷家住的那段日子,我经常想着法子给傻妞弄点好吃的,一次为了去掏些鸟蛋煮给她吃,我从树上摔下来扭了一只脚,走在姜大爷身后像是个瘸子,爱开玩笑的乡亲们见了总嘲笑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傻妞,一个瘸子。”我每次都咬牙切齿地想去揍他们,姜大爷总拿着烟斗朝着我屁股就是几下,叫我不要理会他们。

我那会是第一次喝酒,开始没什么感觉,后来躺在床上脑袋晕晕乎乎的发胀;头觉得很重,可我脑袋瓜子还是清楚的,姜大爷能舍得拿出自己一直不舍得喝的酒是他舍不得我明天就要走了;他在里屋一直抽着旱烟,我知道他跟我一样睡不着。

那晚,三十里外的玉凤跟她大哥玉卓大吵一架后,偷偷跑到姜大爷家里找到我,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使劲的往村头的小河边拽;隔着高粱秆子做的夹层里间姜大爷被旱烟熏得‘咳咳’两声咳嗽。

三十多里路走下来,玉凤的脸上全是汗,嘴里冒着浓浓的热气,透过月色在蓦深的夜里依旧是那么的清晰可见。

村子里早已恢复了宁静,疲倦了一天的人们都已睡去,干枯的枝头被寒风肆虐的嘶嘶作响,我将棉袄贴身裹了一圈,双手插进袖管里。玉凤笑的样子很好看,说这辈子除了我林富贵谁也不会嫁,看着我的那张脸上也竟是期待;我说我明天就要去当兵了,她听完好大一会不说话,蹲在地上流起了眼泪。

玉凤说:“我支持你去当兵,但你不要忘记我林玉凤可等着你呢。”

我说:“你娘都认下你了,你咋还跟着林叔姓呢?”

她不语,我清楚她想听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说:“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子,还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不!”玉凤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响。

“富贵,我这辈子只要做你的女人。”说着站起身子紧紧地抱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喝多了还是怎样,那一晚,在村头的小河边,玉凤真的成了我的女人。

天真的是太冷了,稀里糊涂睡着的我被冻醒了;抬头看着天的边际早已撕开了一块鱼肚白,原来天快亮了;我却不知道玉凤什么走的,那晚我像是做了一场梦。

等我一路小跑到家里,姜大爷早早地坐在屋子里,嘴里还是拿着那根烟斗,我不知道他是没睡还是起了个大早。

他说:“富贵啊,简单收拾收拾,天亮去村里集合,跟着其他几个年轻人一起走吧。”

不一会的功夫天就亮了,远远的就听见村队房那边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姜大爷驼着个背带着我一起朝着村队房走,从没看到从板凳上站起来过的傻妞也一跌一撞的跟在我们身后。

姜大爷说:“傻妞很多年前就不会走路了,今天是怎么了?”

我怕傻妞摔倒,就搀着她的胳膊扶着她走,她冲着我又是一阵傻笑。

村里的一位剃头匠为我和另外的三个年轻人剪了头发,带兵的两个人从村队房的屋子里拿出绿色的新衣服和大红花示意我们进去换上。在屋子里换衣服的时候,脖子上父亲传给我的玉佩被其中一位带兵的干部给看到了,说当兵的人可不许带这些东西,叫我赶紧取下来。我换好了衣服把玉佩交到姜大爷的手里说:“如果玉凤怀孕,以后把孩子生下来了,您就帮我给她。”

那会村里有一台拖拉机,带兵的两个人首先跳了上去,拖拉机的四周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另外的三个人紧紧地抱着父母亲嗷嗷大哭;我没有父母,也就没有人抱我,姜大爷拉着我的手嘱咐我去了部队好好干,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我叫他注意身体,年纪大了就退掉点田地,把傻妞照顾好就行;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傻妞会笑,可是她没有。

我用手摸了摸她的头说:“给哥再笑一个,哥就喜欢看你笑。”傻妞突然抱着我大哭起来,弄得我跟姜大爷也一起跟着掉眼泪……

富贵叔一边讲述着往事,一边抽着香烟,桌脚的地上堆满了烟屁股,我站起身给他倒了杯开水,富贵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带着我继续着他的回忆……

在部队那会,很多战友都给家里写信,时不时的就听有战友说家里寄来了衣服,寄来了土特产,也有的捧着父母的信潸然泪下的;班里的战友经常问我为啥不见我写信,难道就没有亲人了。其实我最挂念的就是姜大爷和傻妞,还有玉凤。

姜大爷和玉凤都不认字,我也就没有要写信的人,但我清楚,自己一直记挂着他们。

那会村里子还没有电话,连电也没通上;十多里外的镇上邮电所里的电话是全镇惟一的一部,那会谁家里要是有个急事,大部分都通过电报联系。

春去秋来,花开叶落,转眼的功夫就是匆匆三年,那一年我被提干,成了一名干部。

某天,我带着战士们在训练场上呐喊着一二三四,高呼着保卫祖国的时候,连里的文书急匆匆地送来一份电报。‘姜大爷病危,速回。’起初营长不让我回,说训练任务紧的很,姜大爷也只是一个邻居。我把自己的身世讲给了教导员和他听后,俩人一个不语,一个哭的像个女人。最后营长给了我十天的假期。

姜大爷还是躺在那张破旧的草席床上,那杆旱烟袋高高的挂在床头的墙上,村里人说,自从生病后就再没看他抽过。因疾病缠身,姜大爷整个人就剩下了皮包骨头,嘴巴张的大大的,两个眼睛死死得盯着透亮的屋顶。

我说:“大爷,我回来了。”他一动不动。

我又说:“大爷,我是富贵,我回来看你了。”

这时他才缓缓的伸出手拉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丝欢喜。我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想必是有话要对我说,我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他用微颤的声音告诉我,在我走后差不多十个月后,玉凤生了个女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念念,镇里镇外只要知道这事的人都骂她不要脸,说在外面给别人生了个野孩子;玉凤只能顶着众人的辱骂和指指点点低头度日;树要长皮人要脸面,玉凤的大哥玉卓受不了了,对着玉凤竟是挖苦和讽刺;玉凤也想着要去部队找我,只要找到我们村长就能得知部队的地址,可玉凤担心影响我,只能忍气吞声。一日满面愁云的玉凤带着刚会挪步的念念在家门前的池塘边洗衣服时,念念不小心滑进了水塘,等乡亲们把她捞起来的时小念念已经断了气。

听姜大爷吃力的讲着,我眼泪早已滴到了脚面。我说:“我林富贵对不起玉凤跟女儿。”

姜大爷看我哭,吃力地伸出手抹了抹我脸颊的眼泪,费了好大的力气说了一句:“都是苦命的娃。”

姜大爷死了,闭眼走的那一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两个字,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感觉自己比父亲去世那会还伤心。

姜大爷身前是村子里辈分最长的老人,出丧前一天,村长总围着我转来转去,听乡亲们说我在部队提成了干部,态度跟以前相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毕恭毕敬地跟着我问有什么要村里帮忙的,我说没有别的要求,帮我把姜大爷安葬了,我要村里有史以来最大的安葬仪式。

按照当地的风俗,老人去世是要儿孙摔“丧盆”的,丧盆就是陶瓷制的容器,代表老人生前吃饭的锅灶,摔得越碎越方便老人带走;抬棺的人要等村里一位孤寡老人高喊起丧后摔碎了丧盆才能抬棺入土,这时要高吹唢呐,只要是老人的晚辈亲属都需要在这个时候下跪送终;一般摔丧盆的都是去世老人的长子或长孙,只是姜大爷没有儿子,也没孙子。

村长为难地看着我说:“富贵啊,我看姜老头这丧是出不了了?”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村长连忙说:“得叫姜大叔,姜大叔。”

我说:“姜大爷身前对我如同亲身儿子,今天他老人家归西,我林富贵岂能袖手旁观,我来给他当这个儿子。”

村长一点不敢怠慢,立即请了唢呐队,找了个孤人给了些钱,为姜大爷洗了身子换上了新衣服,小心翼翼地将姜大爷移至棺材里;我从墙上摘下那根旱烟斗放入棺材,看着双目紧闭的姜大爷,内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痛。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麻衣孝布,手里捧着丧盆站在姜大爷的棺前,身后是几百号的父老乡亲,他们个个头顶孝布,表情凝重。年长的孤人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起丧!”我摔碎丧盆,众乡亲在悲调的唢呐声中同时下跪:“老长辈,一路走好。”

安葬好了姜大爷,一个人站在他身前住的院子里,满院子的白纸被风吹得四处乱飞,几只狗猫正津津有味地吞食着桌脚四周的零菜,一股子荤荤刺鼻的剩酒菜饭味飘满了院子,丧葬后的凄凉竟是如此叫人断肠。

村长领着一帮人走了进来,开始收拾那些桌椅板凳,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怎么一直没看到傻妞。我把指手划脚的村长叫到了身边,他笑嘻嘻的走了过来。我问:“傻妞呢?”

他继续眯着个眼睛用一副叫人厌恶的笑看着我。

村长说,我当兵走后的没几天傻妞就再不像以前那样整天傻坐着了,她可以走路了,慢慢的还说了话,其实傻妞本来就不聋不哑,只是在大伙的记忆中她从来没说过话,傻妞的路走的越来越稳当,傻丫头天天跑到村头朝着通往镇上的大路看,乡亲们经常问她在看什么,她就呵呵地回答说在等富贵哥回来。大伙都明白,虽说你富贵只在姜大叔家里生活了短暂的一些日子,但你对傻妞不比自己的亲妹子差,傻妞对你是有了感情,她记挂着你。傻妞就这么每天站在村头,也不管什么刮风下雨,就这么天天站着,姜大叔每天要硬拖着她才肯回家;每次总不忘跟姜大叔叨咕,问富贵哥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不回来了。姜大叔每天要下地干活,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倔强的傻妞弄得他每天身体像散了架。一天傍晚,他再一次拉着傻妞往回走,傻妞哭哭啼啼的不肯回家,姜大叔一气之下说了句“有能耐你自己去找。”第二天一早姜大叔满村子找傻妞,村子里没有,跑遍了周围的十里人集,累的坐在地上直喘粗气,傻妞还是没找着。从那以后,姜大叔就病了。

我狠狠地瞪着村长说:“姜大爷年纪这么大了,你们为何不帮着找找?”

村长连忙说:“找了找了。别说十里八里的村子,远到三十里外的陶圩镇,四十里外的县城我们都找了,找不着啊……”

等院子里的桌椅板凳都搬走了后,村长也回去了。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看着眼前堂屋中央姜大爷的瓷像,想着他临走前嘴里念叨的话,我跪倒在地。“姜大爷,富贵回部队了,您放心,就是找遍天涯海角这辈子我也要找到傻妞。”

当天下午,我去给林叔坟上添了新土就走了。姜大爷身前住的屋子就被村长锁上了,后来听说坐牢的守德被释放了,回到家里发现以前林叔的那几间土房子也塌了,村里就让守德住进了姜大爷身前的房子里;守德出狱后老实多了,听村长后来讲,守德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林叔的坟上添土叩拜,跪在坟前守德哭的像个孩子,从那天起大伙就知道他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林守德;村长见我在部队有了出息,就跟守德说:“你跟富贵虽不是一个娘生的,但也是兄弟,我就给你再分两亩田地,你好好做人吧。”

本想着去给村长打个招呼,但我清楚,老村长表面对我客气是因为我成了干部出息了,以后说不定转业回地方他还得有事求我;其实骨子里不知有多恨我,巴不得我马上离开村里,他就可以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当王称霸了。

走到村头,一排意样树笔直的挺立在路的两旁,叶子被风吹的哗哗作响,软绵绵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脸上,眼前那条通往镇上的路远的望不到头;我想傻妞以前一定就是站在这里盼我的。

我直接去了三十里外陶圩镇玉卓的家里,远远就看见玉凤的母亲正弯着脊背蹲在巴掌大的小菜园里拔草,她看到我的时候还是认出了我。本以为她定会将我骂的狗血淋头,可她只骂了我一句:“我还以为你的良心被野狗给吃了。”

我在玉卓家里住了三天,却一直不见玉凤的人影,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桂琴阿姨才向我道出了实情。一年前玉凤生了场大病,死了……

站在玉凤跟女儿念念的坟前,我啼心泣血,布满眼眶的泪水大把大把地滴落……

我给玉凤大哥玉卓拿了十五元钱,叫他照顾好桂琴阿姨和家里人,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得让他们去读书。玉卓双手接过钱说:“你咋还叫阿姨,该喊妈了。”我拉着玉卓母亲的手说:“妈,富贵这就走了,您老可得注意身体。”老人家听我喊了一声妈,顿时老泪纵横。

我拎着个包就走了,跟一家人告了别去了县城,路上我见人就打听傻妞的消息,每个人都摇头,说从没见过有这么个人。

后来我从部队转业回到地方,本来政府给我安排了份工作,可我还是选择一次性拿了安置费,不为别的,我要找傻妞。几十年了,我所有的钱都用在找傻妞上了,可还是音讯全无,这叫我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姜大爷。

我终于知道富贵叔吃饭时为何要多摆两双碗筷了,那是玉凤和他女儿念念的。

夜已经很深了,我劝说富贵叔想开点,除了这些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将桌子上的碗筷收拾洗刷了之后,一个人躺在富贵叔家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富贵叔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我跟富贵叔道了别。临行前,我掏出2000元钱,叫他注意身体,不要光顾着找傻妞阿姨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问。富贵叔起先不肯收下,见我如此坚决,他将钱攥在手心说:“等忙完这阵子,我还会去找的,傻妞是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

到了市区后,我向父亲问起了富贵叔的事情。父亲连声叹气:“傻妞早就死了,村里的人谁都知道,只是不想让富贵伤心,才没跟他讲,你让他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啊……”

我在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理由,可像富贵叔这样重情重义之人还有多少…….感慨之余,我想对他说,富贵叔,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