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坚强的父亲,为了扛起这个家庭的重担,任劳任怨,直至英年早逝。没有多少激昂的语言,娓娓的叙述中却可以体会到菲菲和母亲对于父亲的那份挂念。
今日又是冬至,几天前她就开始惦记这一天了,因为她对这一天的感情是杂的。其实只有人才是多情的,时间永远是淡然的。几年前,这一天对李菲菲来说还只是个普通的日子,跟所有的某年某月某日没什么区别。可是自从父亲去世后,这一天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从那时起,她才知道,在冬至这一天,除了要喝下火茶,吃饺子,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那就是去祭奠亡灵。
可是她现在不喜欢去干这件事情。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妈妈就一直念叨,“菲菲,明天又该去上坟了”李菲菲木然地沉默着,并不接话。这一晚她有些失眠,但是并没有做梦。
倒是几天前做过一个梦,梦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嘱咐她去买几件家用,和一些吃的东西。菲菲转了整条街,也只买到了其中的两件。剩下还要买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正自着急,突然惊醒了。
醒来算了算日子,离冬至只有三四天了,菲菲想是父亲想让自己去看看他了。自从春节上过一回坟后,这一年她就再没去过。就连清明和中元节,她也没去,一来是因为自己确实有点儿忙,二来还是打心底不想去,才会找不出时间。母亲说,这是父亲在阴间日子过得紧巴了,想让亲人给他送点儿钱去。这回多给烧去一些。
母亲很早就起来打点着上坟用的东西。菲菲也醒的很早,一直躲在被窝里发呆。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关于父亲的一些事情。比如父亲生前最喜欢吃什么,一定给带去一些,多买些纸钱,总不能忘了带瓶酒,生前他就好这口。菲菲安静地听着,默默地起床穿好了衣服。连脸也没擦一把,就准备着要去上坟了。母亲让她吃些早饭,她说不饿。
菲菲急匆匆地要走,母亲跟到门口,又拉着菲菲的手叮嘱说:“烧完纸就赶紧回来,就别再哭了,人都没了好几年了,哭也没用。”她分明看到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中转着泪花,也跟着眼眶一热,随口说:“知道了。”
家离坟地也就一两里的路,也并不远,菲菲一直喜欢走着去。这条路她这几年已经反复走过好几回了。每一次都走的那么沉重,那么伤感。
在这条孤独的乡间小道上,她可以尽情找寻曾经关于父亲的点滴回忆。过去父亲就是多年如一日地扛着锄头走在这条乡间路上,给他们讲过许多故事,说着许多做人的道理,急切地盼望孩子们可以赶快长大成人。父亲总是鼓励他们,要好好学习,将来不用像他这样辛苦地经营着黄土地,总是受的苦多,收获却少。以后就算当农民也要做个有文化的农民,他说他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苦。她就在父亲的激励下,一步步向前走着。她很早就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努力学习,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将来找份好工作,把自己的父母接到城里,可以享享清福。
她按着自己的想法乖巧地念书,努力考上了大学,终于顺利地完成了学业。就盼着找份不错的工作,赶快挣些钱,就算不能马上改变生活状况,至少也可以减轻家庭的负担了。父母亲一定会很高兴。这种种假设场景,李菲菲只要一想起来都会偷着乐。从没觉得这会是什么不能实现的可能。
直到父亲的去世,彻底打破了她的美好愿望。父亲走的那么突然,连声招呼都没打,睡着了就再没醒来。以前就听说过“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里的无奈而酸楚。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伤了,血流不止,疼都疼不过来。其实她只是心疼自己的父亲,却无法言喻。她想起父亲一世操劳,都被儿女享了成果。两三年才能买一回新衣服,平日还舍不得穿,只有出门,或是重要的场合才会穿。平日里总是裹着自己的或是亲戚们送的旧衣服。抽了一辈子烟,没抽过一盒好烟。喝了一辈子酒,没能买到一瓶好酒……这些愧疚紧紧地攫着她的心,另她痛不欲生。她无数次地对自己的父亲哭喊,为什么你不能等等,为什么不能等等。父亲只是沉默,他的遗容宽慰,像是对什么都很放心似的。每每想起这些李菲菲都忍不住要泪流满面,虽然眼泪对她的心痛于事无补,但她实在无法把这些泪水都关在眼眶里。
而今父亲已走了好几年,她却一直不能从这种心境中走出。她觉得自己心里总是在恨着,在怨着,却又说不清是在恨什么,怨什么。
恨父亲,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连自己的身体都养不好挣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就知道给孩子攒着,为了一个破大学,至于这么拼命吗,有了病为什么硬撑着不去看。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你知道自己的离开会给亲人带来多大伤痛吗?想到这里,她又觉得,今日的结果,肯定也不是父亲想要的,他怎么能想到会是这样。他当时一定在想,再苦那么几年,孩子们都长大,有成就了,他也就彻底熬出来了,他不会想到生命会如此脆弱。于是她又恨上了自己,是自己太没用了。虽然一直在上学,为什么就不能多挣几回奖学金。既然学习一般为什么还一定要上那个破大学,上了又怎么样,毕业了还不是一样的就业困难。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辍学挣钱养家了,兴许那样父亲还能多活几年。是自己太笨了,怎么就没有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家人,怎么就不会考虑现实处境。
到如今,大学上过了,却找不到如意的工作。钱是挣了一些了,父亲却永远不在了。这一切根本无法用得失二字来说清。她也不想说清,只觉得自己心里就这么痛着,恨着,被这一切纠结着。这也就是她不想来看父亲的原因。她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对不起父亲为她所付出的一切。时机还不到,她得等等,等自己一切都一变好了,工作顺利,收入稳定,可以让母亲安享晚年,可以过上父亲一直企盼的幸福生活。那时她再来看父亲,父亲也该安慰了。她不想让父亲活着时操心,死了还要为这个家操心。
但是,也许,父亲不是这么想。因为只要她长时间地不去上坟,就会梦到自己的父亲。所以每次她还是揣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去看望自己的父亲。她默默地将母亲让她带的所有食物都在坟前一一摆好,又轻轻地将塑料袋里的冥币取出,就怕不小心把那些东西给扯破。大人们说,如果把冥币撕坏了,烧下去也是不好用的。那些冥币在顷刻间也就化为了灰烬,如果事情真像老人们所说的那样,那么父亲在另一个世界的日子也不知道过得如何。她就那么胡乱地猜想着。反正父亲又不会告诉她这些,她也没办法问,她突然笑自己犯傻。其实她有很多事很多话要跟自己的父亲说,就像以前一样,让他帮着拿个主意。但如今面对那冰冷的墓碑她说不出口。她就在那儿静静地发了好长时间的呆,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腿都麻了。
回到家里母亲责怪她逗留的时间太长了,会冻坏的。又问她一些坟地的情况,她一一做了回答。最后母亲说:“过年的时候早些回来,好去上坟。”菲菲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