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

杨芳兰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30 14:5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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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番遭遇,两个男人,一个是挚爱,一个是自己的丈夫。作为一个女人,有着很多难以抉择的事情。虽然没有办法,却也无可奈何。本来可以逃走,却依然回到了桂生的身边,这一路该有多挣扎。小说情节较好,铺成有序,人物情感饱满。

(一)

金珠一直没有逃跑,不是她不想跑。而是当她看着自己逐渐隆起来的肚子,逃跑的欲望不得不打消了。其实她做梦都想离开她现在的丈夫李木头。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说起李木头,真的是一个木头。木头人老、脸黑,腰粗、皮糙,所暴露的都是惨不忍睹。单说那头发吧,本来就稀疏,还加上一个秃顶。再说那稀稀疏疏的牙齿吧,黑黑的牙床,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洞。人家起床在镜子前要梳来梳去,他倒好,蓬头垢面就上山干活去了。恶心,真他妈的恶心,彻头彻尾的一堆牛粪!金珠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强暴了几回,用清水洗了又洗,还是觉得洗不干净,一朵鲜花就这样插在了这堆牛粪上。李木头只和土地最亲,与五谷结伴,心里只念着田地能高产,累了喝碗酒,乏了抽口烟,顶着烈日他辛勤地耕耘,再苦再难不抱怨,从不惜力,更不怕流汗。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金珠借着出去方便一下,从后门溜了出去。今天她下了好大的决心,打算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她梦想破灭的男人。

金珠穿着一件孕妇大褂,粉红色的,像桃花一样的粉红。丰润饱满的身子像一块刚揉的面团,在大褂里晃晃悠悠。女人打开后门的瞬间,一束皎洁的月光直射进来,映到了在床上酣睡中李木头的脸上。

“怎么一晚上要起夜几次呀,还让不让人睡觉。”李木头翻了一个身,又睡过去了。金珠最近这一个月都是这样半夜起来好几次,金珠跟木头一起到医院问过,医生说7个月身孕的女人就是爱起夜,这是很正常的

夜,曾经多少个黑夜都是无尽的黑暗,似是没有尽头。而今夜一弯新月宛如一叶小舟,翘着尖尖的船头,在深夜的静湖中划行。这里的田间地头,村头沟河,还留有金珠心酸的泪水,金珠在这里感受了连续阴雨的磨难,曾经温柔似水的她以特有的坚强战胜了没有阳光的日子,她深深相信,阴雨过后总会见到灿烂彩虹。月光白花花的,与天边连成一片,远处一排排的白杨树被照得如同白昼,影子倒映在地上,像一团油墨一样。大地像一张白纸,这一黑一白的映衬,显得黑夜更加明亮了,而且有点刺眼的感觉。

金珠把眼睛眯了起来,跨出一只脚到了门外。金珠被眼前的月光深深迷住了,她禁不住“哇”了一声。金珠哇的一声一点而也不像是要逃跑的女人,听起来仿佛还像少女撒娇一样。发出了这一声,金珠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她望了一眼前面出村口的大路,一个人也没有,偶尔一只小猫从草丛蹿到大路上,然后又溜进草丛里面去,然后是一片寂静。金珠突然有点害怕起来,害怕之间,金珠还是把另外一只脚也拖到外面来了。

金珠穿了一双解放胶鞋,女人在穿这双鞋的时候,她一直不肯穿的,她喜欢穿白色的网球鞋。婆婆说身怀有孕的人要穿解放鞋才不容易摔跤,这里到处是黄泥巴路,再说白球鞋是白色的穿起也不吉利。金珠只好勉强穿在脚上。

金珠的娘家不在这里,而是远在贵州的一个小镇里。离这里要坐两天一夜的火车才可以到达。金珠还记得来的时候,过了一座城市又过了一座城市,金珠都记不起到底经过哪些城市了,只记得是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才到达这个城市的。她还清晰的记得,表叔带着她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边走的,路旁长着很多的芦苇草,这里的芦苇草好像比贵州的芦苇草要长而且粗壮。然后再经过一片枫树林,枫树林好高好茂密。然后再拐过一个石拱桥,从一片玉米地直接走,就是李木头家的门口,门口就是那一排排的白杨树了。

金珠的表叔是当地有名的阉猪匠,也是一个补锅匠,在外面跑点生意,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总是带回来一些纳鞋垫的丝线和一些毛线之类的东西来廉价卖给村里的女孩子。他说是顺道带回来的,可以免除运费,要是街上卖的话,人家要摊房租费用和税收。所以大家都乐意跟他购买。在村里人的眼中,表叔算得上是村里最有头脑的人,也是所谓村里首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

有一天,金珠的表叔到金珠家来了,不但带来了一大扎丝线,还提了一瓶好酒,金珠正打开牛圈准备放牛到山上去。金珠家养了四头黄牛,金珠没有上过学,打六岁开始就跟这些牛做伴。其她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她父亲硬说女孩子是替人家养的,不用上学,只要会生孩子就可以。金珠每天都放牛到坡上去,手里总是带上丝线和鞋垫,一边绣鞋垫,一边放牛。

她表叔在屋背后遇到了她:“金珠,想不想到外面去进工厂,进工厂又不用日晒雨淋,每个月都是敲钟吃饭,盖章拿钱。”

金珠听了心里犹豫了一下说:“我才不想去,哪有那么好的喜事?”

表叔呲牙咧嘴地笑了,她表叔一口的黄牙,牙根上长满了青苔,好像金珠家茅厕上的茅屎板一样。金珠对这个表叔很不喜欢,摇了摇头,挥动鞭儿,赶着牛上坡去了。表叔望着金珠远去的背影,狠狠地说:“哼,我就不相信我带不走你。”

金珠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绿蚊子”(绿蚊子是村里人对好吃懒做,四处混饭吃的人的称呼)。村里哪家有客人到来,金珠的父亲就会到人家去坐起一动不动,一直到陪客人吃完饭才肯离开。每逢赶场天,提着一个空酒壶,从街头品酒到街尾,一斤酒没买,提个空酒壶醉醺醺地回家。久而久之,卖酒的人都认识他父亲,也不用小酒杯倒酒给他品尝了。

金珠家里很穷,两兄妹,弟弟在县里高中上学,靠母亲种些菜卖维持家里的油盐钱和弟弟的生活费。那天金珠放牛到山上一直在想一些去广东的问题。广东对于金珠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甚至比看到对门坡的山头还要模糊,她的心都想碎了,想疼了,想烂了,还是想不出来一个大致的框框。

第二天,表叔一大早又来到了金珠家。表叔说:“跟我去外面看看嘛,来回路费我包了,好你就在那里,不好也算是给你开开眼界。”

“去嘛,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可惜了,我可惜老了,要是我年轻我也出去看看。”金珠的父亲也极力想要女儿出去。

金珠心里很犹豫,看了看院子里几挑母亲赶场天没有卖出去的白菜和生姜,这一场天的油盐钱都没着落。

她突然点了点头问:“广东远吗。”

“远,很远,不过那里好找钱,到处是工厂企业,随便都可以找到事做,可以领到钱。”

“那我们要去多久才能回来?”

“十来天吧。”

“那我的牛哪个放?”

“你走了地球照样转,不是还有你妈可以放牛呀。”表叔好像觉得金珠管得有点宽了。

“我妈要放牛还要种菜,照顾不过来。”

“哎呀,你走了,我来放。”从来不上山下坡的父亲答应得很爽快。

金珠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表叔说:“今天我还去放一天的牛,明天再走。”

其实金珠今天放牛的目的是想跟她一起放牛到大的桂生见一面。金珠想,万一到外面混好了,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呢,怎么能不跟桂生告别一下再走。金珠和桂生一起在经常放牛的坡上,金珠从兜里拿出了一沓鞋垫,塞到桂生的手里,怕以后没时间绣鞋垫了。

“我就要到广东去了。”

“跟谁去?”

“我表叔。”

“阉猪那个表叔?”

“你父母也放心你跟他去?”

“嗯。”

“哪时候回来?”

“不知道,或许十天,或许过年。”金珠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能不能不走?”

“在外面如果好了,我回来的时候喊你一起跟我出去。”金珠仿佛看到了劳动一个月后领到了一沓钱那样高兴。

桂生沉默了一会说:“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金珠的脸红了,今年十九岁了,还没有跟异性近距离接触过。她红着脸说:“怕有人看见。”

“不怕,现在到处没人。”

他们一同环视了四周一圈,确认没人了,然后桂生紧紧地抱紧了金珠。

“要是你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你这个乌鸦嘴,我怎么能不回来呢。”金珠紧闭着双眼,沉醉在桂生热乎乎的怀抱里。

桂生说得还真对,金珠这一走就是半年,还真的回不来了。金珠跟表叔坐了半天的公共汽车,然后转坐火车,下了火车又转到一个市里,然后又转到一个小镇,再然后又转到了一个村庄。

金珠问表叔,“还没到广东吗,这里怎么没看见工厂。”

表叔吸了一大口烟,然后吐了一个烟圈说“明天早上才到广东,今天先到这里住一晚。”

金珠醒来的时候,她试图打开房门,发现房门是反锁起来的。刚开始的时候,金珠拼命哭喊,从门缝往外瞅,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奶坐在堂屋里一声不吭。金珠好像突然明白,哭喊是没什么用的,于是她不哭喊了。夜间上趟厕所,婆婆也跟在她的背后。李木头进房间的时候,金珠反抗,在李木头母子的一顿拳脚下,金珠从一个少女变成了女人。金珠晚上很想家,想桂生,想母亲,可怜的母亲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了。想了很久,可是想又有什么用呢,她想家的时候,想桂生的时候就狠狠地捶一下自己的胸口。她觉得很疼,也懒得去想了。

在一天夜里,金珠好像听到牛叫的声音,她高兴得眼泪花都要飙出来了,她想是不是桂生赶着牛悄悄的来找她了。她爬起来,打开灯,却听见那牛叫声是从身边李木头的鼻子发出来的。金珠完全失望了,她披上衣服,坐在床沿边,回过头来静静地打量着身边这个男人。李木头睡得很香,卷缩着身体,就好像金珠家那一头黑牯牛。金珠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想,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连亲人也可以背叛自己,自己竟然跟身边这个丑陋不堪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开始的时候她也反抗过,闭着眼睛骂他,用脚踢他,曾经绝食,几次逃跑,可是都被抓回来了。婆婆狠狠地说:“我们是花钱买你来的,要走也得给我家留一个后代再走。”

一切都在变化之中,金珠又想了想现在,以前李木头虽然也打过自己几回,可是后来发现身怀有孕就再没有打过她。人是长得丑陋一点,可是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吧。虽然不懂得浪漫,也没有桂生那样怀抱热乎乎的感觉,但是对自己还不错。除了买新衣服,还买好吃的,也不让金珠干活,每天都是婆婆把饭端到房间来。金珠想起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如果再逃跑对这个男人也有点不公。李木头还继续鼾声大作,金珠又仔细地看了看他,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木头被推醒了,睁开眼睛,迷迷噔噔地说“半夜三更的,发什么神经。”

女人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她很希望木头能坐起来,从背后抱住她,然后一块睡过去。

(二)

金珠有很多话想跟木头说,木头翻了一个身又继续鼾声大作。金珠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木头。

金珠想,木头这人对人好,人也老实,还是跟他过了吧。

金珠主动干活,而且很勤快,跟木头田间地头,风里来雨里去。自从木头知道金珠怀孕那天,木头说:“以后不准到地里去干活了。”

“没关系的,我妈生我那天还在菜园种菜呢,幸亏菜地离家不远,要不然都生在菜地里了。”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金珠知道木头的牛脾气,话不多,说话也不说第二遍,说过的就一定要办到,也不再跟木头争论,天天在灶门口灶背后的忙着,金珠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等木头来到家里,金珠倒好洗脸水,洗脚水,还把布鞋送到木头面前。婆婆看到金珠这么死心塌地对木头好,而且也有了身孕,再也不跟踪了。木头也没感觉到金珠现在会有逃跑的想法。

如今金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金珠决定今晚逃跑,于是在月光皎洁的晚上,村里静悄悄的时候溜出后门去了。

金珠衣服都没带,她认为木头买她来也花了不少钱,只在怀里揣上了300块现金。这还是木头悄悄塞给她买营养品的钱,一直舍不得买东西吃,所以省下来。金珠跑起来小心翼翼的,略微有些驼背,胖胖的身躯,奋力地在空旷路上艰难地奔走。一阵风扑面而来,她使劲向前躬着身子,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金珠今天想连夜赶到镇上去,明天清早赶第一趟班车好上火车。

说起镇上,金珠只到过两次,一次是表叔带她路过的,另一次是跟木头一起去赶场。上次跟木头去的时候,地里的玉米才播种,现在玉米都比人还高,今夜月亮像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立在玉米地的头上。她透过云尘,散发出皎洁的柔光。远远望去,就像一盏大明灯。还有那萤火虫!那闪闪烁烁的火花,一团团、一簇簇……在田野,在路旁,在河边……翩翩起舞,莫不是天际中的星星撒落在人间?田野上,小路旁,小河边……啊!都是它们的舞台,它们在尽情地舞啊、舞啊……一阵晚风吹过,是海潮在低吟,还是松涛在呼唤?再仔细地一听,青蛙在水稻田里纵情地歌唱,小虫儿在玉米地呼唤伙伴,蚯蚓钻在地底下说悄悄话。还有那草丛中的蛐蛐,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弹琴。歌声阵阵,琴声悠悠,莫不是妈妈在把它呼唤?……好一派美丽的夏夜!如果不是逃跑的惊恐和湿润的夜露提醒了金珠,她还陶醉在这迷人的景色里呢。金珠站在村头望了好几眼,也没看清楚哪条大路才是通向镇上,通向光明和自由的地方。

前面有户人家还亮着灯,金珠想上前去打探一下,但这念头刚一萌生就打消了,半夜三更向别人打探路,岂不是自投落网吗?自己好不容易下决心跑出来,不能做这么傻的傻事。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借助回忆寻找去镇上的路。第一次跟表叔来的时候,只记得高兴都忘记看路了。第二次跟木头一起去赶场,路倒是注意看了,可是庄稼长了老高,跟以前又大不一样。有一条河,她是记得很清楚的。那次她还跟木头说了几句话,说这条河没有老家的河水大,芦苇梗却比老家的粗壮。当时木头好像都没听她讲话,只是匆忙地赶路。再往前一点应该是一条马路,在那里坐上拖拉机二十多分钟就可以到镇上了。这大半夜的,只要找到那条马路,走到天亮应该可以到达。金珠把这条路仔细地回想了一遍。

前天刚下了一场暴雨,路面显得很暖和,人踩得少的地方,草还长了些新芽,毛茸茸的好像金珠老家的韭菜一样。金珠喜踩在这毛茸茸的草地上,踩过的地方,颜色就更显得墨绿起来。金珠回头看了看木头家的村庄,依旧那样的平平静静。她的心立刻好起来,两只眼睛左顾右盼,她还忍不住在心里哼起了小时候跟桂生哥放牛的对歌:

桂生唱:

妹姑娘,你的辫子掐掐长

上坡就像牛吃草

下坡就像狗撵羊

……

金珠接:

桂生哥,你莫雄

晚上慢慢围你进鸡笼

天喂你三颗米

我看你还雄不雄

……

金珠不识字,不会唱流行歌曲,一首都不会,她只会唱村里的顺口溜。以前在家放牛的时候,金珠喜欢扎一个羊角辫,桂生老爱这么取笑她。以前她好讨厌桂生这么取笑她。她觉得今天哼起这民谣心里却无比的痛快。金珠摸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扑通扑通的正跳得厉害,走起路来也一颤一颤的。金珠想: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想到桂生心里就这种感觉,以前是要去见桂生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难道我今天会见到桂生?

金珠的脸上掠过一丝惶恐,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想快一点赶到镇上,必须赶快赶到村口的公路上才行。她的解放鞋在河边的小路上叭叭作响,很快赶到了公路上。金珠一口气登上公路,才发现路边一个男人卷缩成一团在呼呼大睡,身边还放着一顶斗笠。金珠吓了一跳,她决定悄悄走过去。金珠虽然已经成为真正的女人了,但看到男人还是很害怕,而且是在这荒郊野外。金珠走了几步又感觉不对呀,这种斗笠只有老家才有,而且像这种特别小的斗笠很少有人戴的,一般都只是人家歌舞团定做。那次歌舞团来定做的时候,金珠还特意编了一个给桂生。金珠好久都没见到这种斗笠了,今天看到特别亲切,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看,那个男人忽然醒了。那个男人好像也看到了金珠,这一对视两人都惊呆了,金珠腿也抬不动了。

这个男人就是桂生。

“是你吗?金珠?你是金珠吗?”

“桂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找你来了,上个月你母亲偷偷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你的地址,可是上面只有一个邮戳,没写是哪个村。我打算在这个镇一个村一个村的找,没想到真的找到你了,我都出来半个月了。”

金珠的心激动着,她的痛快已经不能用浅薄的语言来表述,似乎她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有跳动的欢畅。金珠记得上次偷偷叫邻居帮写信,没想到没帮她写上具体地址,难怪一直没有接到家里的来信。想到这,金珠早已经泪水盈眶,都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了,只是一直说:“你这个桂生呀,你不该跑到这里来找我。”

“我愿意来找你,这下我可找到你了。”

金珠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屁股坐到地上,现在她才感觉到跑了这么远的路程,真的很累了。

“你不该来找我的,这么远的路程。”

“你说过,在外面混好了,过年来家带我一起出来的,过年你不来家,我自己来找你还不成吗?”

金珠还记得说过这句话的,可是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金珠心里想,现在你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不是曾经的金珠了。

“我不来找你,我这辈子不心甘,你走后,我天天放牛想的都是你,晚上做梦也是你,你摸我的脸看看,颧骨都露出来了。”

金珠想告诉桂生,刚到这里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他的。可是转念一想,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金珠只是满含泪水地摇了摇头。

桂生有点急促起来,他退后了一步,上下打量了金珠一番说:“你这个金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了吧,看你一肥二胖的,一定是过得好了把我忘记了。”

金珠摇了摇头:“桂生,你把我忘了吧,我已经有男人了。”

桂生不理她,只是悲伤地说:“我听你母亲说你可能被你表叔伙同你父亲卖了,你母亲也不认识字,悄悄要了那个信封给我看,说是你的信。信被你父亲烧了。你走后,你父亲一直有钱打酒喝,而且还买了皮鞋,擦得亮锃锃的满寨串。”

金珠想,我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个地方,又稀里糊涂地嫁给了这个丑男人,白天帮他做饭,晚上陪他睡觉,曾经也想过死了算了,可是又不放心家里的母亲,所有的担子都在母亲肩上,自己死了不要紧,母亲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金珠觉得很委屈,嘴里喃喃地说:“桂生,你怎么可以说我把你忘了呢?”

桂生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没有忘记我是吗,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我们赶快赶路回老家吧。”

金珠好像被这句话突然惊醒了,曾经她每天都想回老家,可是她今天逃跑也不是为了回老家,她只想到一个自由的地方去。她摸了自己的肚子一下,好像是孩子蹬了她一脚,突然逃跑的念头又消失了。桂生喊她回老家,她一点也没激动,只是摇头。

“你不想回老家,你跑出来干嘛?”

“我不能回,我已经怀孕了,这里还有孩子的父亲在这里,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父亲。”金珠现在好像为自己的逃跑有点后悔。

“他长得帅吗,对你好不好?”

金珠把木头想了一遍,回答说:“很好。”

“什么都好?比我长得好?比我勤快?比我还对你好?”

金珠仔细端详了桂生一眼,木头跟桂生是没有可比性的,虽然没法比,但那毕竟是孩子的父亲,低声地说:“嗯。”

桂生长叹一声,用手抱住头,蹲在地上。

(三)

桂生的肩膀很宽很结实,他转过头来,仍是以前的模样,如画的眉眼,漆黑的头发。此时天地间再没有其他的色彩,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雾气笼罩在峡谷里,显示出朦胧、洁净和神秘,像是一簇簇雪白的雪莲。凝望远处深长的峡谷黑森森的,仿佛受到惊吓的巨怪张开的大口,雾气时而滚作一团团棉絮,时而化作长长的绫罗,绕着这个山峰飘忽而来,又悠然地从另一处山峰飘忽而去。满山满谷乳白色的雾气,那样的深,那样的浓,像流动的浆液,能把人浮起来似的。

突然两只惊恐的小鸟尖叫着从芦苇丛里飞出来,掠过他们的头上飞到马路对面的草丛里去了。

金珠惊恐地说:“可能是村里人追出来了。”

果然后面远远地见到了电筒的亮光一闪一闪的。桂生拽起金珠迅速逃进芦苇丛里。

“不会跑远的,双身子的人跑得不会那么快。”

“我们一路都仔细看了的,脚印是跑到马路上来了。”

“莫不是坐车跑了吧。”

“都怪木头,真的是木头,一个大活人跑了都不知道。”

嘟嘟嘟,一架拖拉机由远而近,几个人爬上拖拉机,嘟嘟嘟,由近而远又消失在月光里。

桂生和金珠长长舒了一口气,桂生刚才蹲在芦苇丛里,被芦苇把脸划了一个大口子,还淌着鲜血。金珠想帮他擦一下,忍了忍说:“你脸上有血,擦一下吧。”从荷包里掏出手绢递给桂生。

“我们走吧,一会天亮了过路的人多了会认出我们来的。”

桂生拽着金珠沿着拖拉机远去的相反方向走去。

“人家说条条大路通北京,只要有马路的地方一定可以回家的。”桂生边走边说。

“我不能走,桂生,你还是自己回吧。”

“你不走,我怎么放心一个人走。”

“回到老家又能怎么样,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金珠了,你还是走吧。”金珠的手从桂生手里抽了出来。

“我都出来找你大半个月了,今天老天让我遇到了你,你竟然说不跟我回。”

金珠知道桂生是真的伤心了,桂生的泪珠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淌了出来。金珠又没有更好的话来安慰桂生。

“对不起,我不想孩子生下来没爹,你还是走吧,你以后还会找到更好的。”

“金珠呀金珠,想不到你真的变心了,你就这么让我回?”

“要不然跟我回村庄去吃了饭再走吧。”

“我又不是前辈子饿饭死的。”

“那你要怎样,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你男人对你真的好吗?”

“好得很,而且人长得不错,而且我还有了他的孩子。”

桂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沉默了一会:“金珠,我抱一抱你可以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抱你。”

金珠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心砰砰乱跳,连忙说:不可以,不可以,我怎么能让你抱呢。

桂生有点生气了:我这么远跑来找你,你连抱也不送我抱,再说又不是没抱过。

金珠的脸更红了,比那件孕妇衣还红:以前是以前,现在不同了。以前我是一个人,现在我是有男人的人。

“我不管,你一直是我的金珠,我今天一定要抱你一次。”

桂生说着伸出了双臂朝金珠过来,金珠退到了马路边,后面是一个溪沟:“桂生,你过来我就跳下坎去。”

桂生没想到金珠这么坚决,只好说:你别跳,我不抱你了。桂生连着倒退了十几步。可能是桂生退得太快,金珠都忍不住笑了。

“桂生,别恨我,我也想回到从前,跟你好好过。”

“我不恨你,这不怪你,要恨就恨你那黑心的表叔,看来我也该回了。”

桂生抓起斗笠就走,金珠叫了他两声,他没有答应,又叫了一声,桂生掉过头来。桂生哭了,哭得很伤心。金珠想不应该这么对桂生的,桂生都不嫌弃自己,应该让桂生抱一抱的。

金珠做了很大的努力和决心才大声地说:“桂生哥,我不想让你走的,如果不嫌弃,你过来摸一摸我的手吧。”

桂生几个箭步飞奔过来,紧紧地抓住金珠的手,把金珠拥在怀里。金珠觉得桂生此时就像老家门口那一棵高大的槐花树,可以为她遮风避雨,那宽厚的手掌就像大树的枝丫一样郁郁葱葱。她真想在桂生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睡过去。她把脸侧到桂生的肩膀上,看天空,看树林,看芦苇丛,看那一条可以通向老家的路。

“金珠,你的手软绵绵的,真好。”

“嗯……嗯……”

“金珠,我口渴得厉害。”

“这里没井水,只有溪沟水。”

“溪沟水我也喝。”

他们一同下到溪沟边,金珠用双手捧起清凉的溪水放到桂生的嘴边,桂生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痛快。桂生还是觉得热,索性自己用手捧起水浇到自己的头上,整个衣服和裤子都湿透了。

桂生说:“既然你过得好,我该回了,回去也可以跟你母亲有个交代。”

桂生说话的声音是带着哭腔的,走起路来也一颤一颤的。金珠想,桂生刚才喝的明明是水呀,怎么像喝酒了一样,她真担心他还能不能认识回家的路呢。

可是这次金珠没有理由再叫桂生,只好目送桂生的背影逐渐远去,远去,再远去,直到消失。

金珠的心也跟着桂生的背影远去,等到金珠的思绪收回来时,才想起今夜是逃跑出来的,可是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又能怎样呢,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她看着空荡荡的马路,看着桂生消失的地方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桂生!

金珠想通了,她穿过那道芦苇丛,又过了几片玉米地,又看见那排白杨树了。金珠的脸上有一丝兴奋,在那兴奋的表情里不难看出,夹杂着那么多的忧郁和哀愁。天还没亮,金珠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回到了木头家。木头不在家,只看见木头的衣服挂在床头上,一阵风吹进屋里来,衣服微微动了一下。

不大一会儿,木头回来了,一头撞进来,看见了在坐在床边的金珠。木头愣愣地看了半天说:“到哪里去了,害我们找了一个晚上。”

“出去走走就迷路了,这不,我不是回来了吗?”

“下次要走哪里,喊我陪你去,免得再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木头讲话细声细气的,不慌也不忙。金珠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她喜欢做事雷厉风行的男人,喜欢笑得火爆,做得火爆,说得也火爆的男人。比如现在,木头见到了她,抱起她转一个圈该多好,可是木头偏不。

果然,木头说完那句话又钻进被窝里去了。

天还没亮,远处不时传来阵阵鸡啼,木头那牛一样的打鼾声在金珠的耳边回荡。

金珠想:我到底哪里错了?我不幻想什么大富大贵,也不幻想什么你死我活,我只幻想能够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日子,那种日子是有形有色的,可以摸得着看得见的日子。

可是金珠知道那样的日子就像这漫长的黑夜一样,模模糊糊看得见却永远也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