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

海啸2011 短篇 围城风景 2011-12-29 21:53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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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曾经的同窗,却因为一次聚会而知晓原来彼此的生活都有着暗伤。只是那些伤痛犹如一颗含羞草,除非在真情流露的时刻才会被人想起。而人生总难免有风风雨雨,踏过去的和踏不过的都是一份人生的宝贵财富。文笔自然,故事写作情节安排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虽然是有点悲伤,却抵不住作者文学功底的掩饰……拜读,问好作者。

时光荏苒,一晃近五十年,人生过半。

电话铃声让正在超市里忙碌的他一边熟练地给顾客找钱,一边接听电话:“亚凡吗?听出我是谁吗?”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语调,一下子把亚凡弄得云里雾里。“你猜?我是谁?”听电话那头的语气,又好像是曾经的相识,且不依不饶的非要亚凡猜出自己,才觉得好玩,觉得过瘾。同学?是哪个同学呢?年近半百的亚凡从孩提时代十年寒窗苦读,到三年的大学生涯,同学无数,现已各奔东西,四海漂流,多少年已经隔山隔水音讯皆无;同事?又是哪个同事呢?学生时代亚凡就为了减轻父母担子,挣点学费,曾利用无数个暑期打工。先后干过报纸销售,送水工,装卸工,司磅员,统计,调度,后来大学毕业又干营业员,记账员,商店经理,报社打杂,报纸发行员,通讯员,一直到下岗独自练摊儿,后又在朋友参谋下抓住时机,干起了超市。朋友?朋友堆里走得近一点的就屈指可数的几个,肯定不是,走得远的,算不上朋友的那就海里去了。尤其是,自打做了超市之后,推销商品的大车小辆,各种厂家,各种腔调,各种笑脸,各种奖品诱惑,各色人等纷至沓来,一个个除了脸上的功夫,就是嘴上的功夫,这个叫经理,那个叫老板,叫得亚凡懒得抬头,懒得说话,他越是这样,那些人们就越是崇拜,崇拜着崇拜着,不知哪一天,亚凡就成了业界小有名气的人物了。这突如其来的电话,莫非是哪个厂家的业务经理?或者一个新厂家的新上任的,故意拉近乎的推销员?

管他呢!亚凡顺势挂断了电话。

铃声随后又暴跳起来,亚凡重新抓起电话,有些不耐烦的口气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那一路神仙?”

电话那头嗓门也一下子抬高了八度,视频的话,肯定能目睹对方的斗牛士状态:“亚凡,好啊,连我的音儿都听不出来了,怪不得戒子说你现如今老牛了,成大老板啦,跨入资本家行列了。”当亚凡一听到说戒子,他立马幡然梦醒,急切地说:“书鹏!你是书鹏?哎呀,你说我这记性,我这记性,越来越糊涂啦,对不住,刚才挂了你的电话,真的对不住了。”毕竟是二十年前的同学了,又不在一个城市工作,怎么就失去联系了呢?

对方的语气立马阳光一样温暖,说:“老同学,实在地想你啊,往前我们就离得近了,今晚我坐庄,再邀上几个老同学,去阳光大酒店聚一聚吧,这不,我第一个和你打电话商量这事,就吃了你的闭门羹。”

亚凡笑着连连点头:“好!好!今晚我一定去。”

阁下电话,亚凡已经无法走出那段美好的大学时光。书鹏,戒子都是同宿舍吃喝不分的同学。早操的哨声吹响,各自虽然一骨碌站起来,但依然闭着眼。这时,谁如果穿错了谁的内衣,或者谁穿错了谁的裤子或鞋子,甚至昨夜谁睡错了谁的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书鹏高大魁梧的身躯,是数一数二的灌篮高手,常常在学校,宿舍和食堂三点一线的行程中晃来晃去,吸引着女生们火辣辣的目光,尤其是那个被男生背地里称作校花的李娟,李娟的高挑的身材和鼓胀的脸蛋儿,任你怎么端详,都不像一个疯疯癫癫的女生,她大笑时的高声和无拘无束,经常会弄得男生宿舍里说三道四。书鹏说:“戒子,你这班长又该带头组织卫生大检查了,那些女生太不像话,听说李娟白天连被子都不叠,宿舍值日经常找人顶替,不过顶替不白顶替,高档巧克力,麦当劳,烤鸡翅任挑任选,全由李娟埋单。她凭啥?不就凭老爷子是什么集团的头头吗?有啥了不起。”戒子常常会打断书鹏的话,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书鹏这个班里的生活委员,无非就是借口卫生检查,想看看李娟的被子,枕头,和床底下那两双歪歪斜斜的白色的运动鞋。把两个暖瓶的热水,折合在一起,提着空暖水壶借故去李娟的宿舍找水喝,这已经是书鹏惯用的手法。而接下来的事更让男生们咂舌,咂舌不是冲着书鹏,而是冲书鹏超出一般男生的魅力和诱惑,诱惑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总爱在男生走廊上唧唧喳喳的百灵鸟,夏日里穿着短裤短裙,打着赤脚撩着拖鞋的校花李娟,包括亚凡在内对于书鹏,甚至生发了一种莫名的妒忌。每每下了课,学子们都会脚步匆匆的往一个方向奔涌,那就是学生食堂。而书鹏不需要了,他一个人可以悠闲自在的,躲在教室里,反复地唱那首已被他唱烂了的费翔的歌《小姑娘》,里面的歌词,在他的反复哼唱下,同宿舍的男生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天上有彩霞一片,织成了一幅画,小姑娘你不比说话,你就是一首歌,有一种感觉有一句话,说不出,说不出何以然,不知究竟为什么,只因为,你只是一个小姑娘。这时,书鹏会透过二楼的玻璃从学生流中很快捕捉到,李娟的特写镜头,尤其是爱看她那端着两个人的饭,发自内心的得意神态,和没心没肺的感觉。当估计她要走到二楼时,书鹏会箭一样踮着脚尖儿,展着双臂赔上笑容,和酸儿吧唧的谢谢,接过馒头和书鹏爱吃的红烧茄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都要有始有终,接下来的校园奇闻,确是颇有些玩味和笑谈。

夏日的夜很短,学生们睡觉很晚,这不光是为了躲避蚊子和炎热,更主要是有一节晚自习。本来女生宿舍是在一楼的,入校时学校教务处安排来安排去,剩余了六个女生,怎么办?教务处的主人卞主任说,那也就只好把这六个女生安排在男生宿舍东头一间,正好三张上下的那种楼床。而李娟正是六个女生之一。正因了李娟的存在,每晚睡觉前女生宿舍才有了鬼哭狼嚎的打闹声,尖利无比,超大音量的音箱一样灌进男生的耳朵,越听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是想听。最清净的就是礼拜六了,一整天女生宿舍锁着门,男生宿舍就剩我自己了,我离家远,一般相隔两个星期回家一次。下半夜,亚凡睡得正酣,楼道里忽然传来女生惊讶的呼叫,呼救,抓贼,甚至还听到了抓流氓的字眼。

亚凡刚想跑出去看个究竟,宿舍的门却陡然敞开了。是书鹏,他带来了满屋的酒气,便一头扎在床上,嘴里不住地说些含糊其辞的话。亚凡翻动它很费力,就像从一个不大的盘子里用竹筷撬动一条大鱼一样,卯足了力气,终于使他该朝下的脊背和该朝上的脸,归了位。这时,亚凡看到的是一张红透耳根的脸,和布满了这张脸的懊悔和无奈。

“书鹏,你怎么了?”

亚凡问他时,他只管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天空,一言不发。亚凡似乎已经意识到,楼道里女生的呐喊,或许与书鹏有关,可无论怎么摇晃,他依然木头一样目光散散地,望着床顶的木板。

亚凡奇怪的是,这个礼拜六的夜晚,睡觉前向来是一周之内最平静不过的时刻,安静得像跑丢了鸟的笼子。书鹏这个时候回来,证明他整个白天,根本没有回老家。教务处卞主任突然站在我们面前。这个差两年就退休的老主任,下巴上长了一个醒目的肉猴,肉猴长得不是毛主席的位置,它长在了下巴与脖子交界的地方,这难怪又增加了肉猴的意义,说它有福分的老师,都是些素质较高会讲话,涵养颇深的学者,起码卞主任这么认为。而男生们背地里都喜欢称他猴主任。猴主任对学校的工作,尤为负责和认真,他的最大特点就是较真儿,处理事情常常会出现事倍功半的效果。但他对校长格外忠诚,他的权力有时和校长可以pk。多年来,不仅处罚过不计其数的调皮生,还隔三差五的打老师们的小报告,把某老师对学校不满的言论,整理汇总起来,绘声绘色的粘贴到校长的脑海里。这一点,让脾气暴躁的老师恨之入骨,猴主任并因此吃过亏,一个身材魁梧的长发飘逸的刚来任教的女英语老师,就曾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食堂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还有那些猴主任根本无法听懂的,集中了所有谩骂词汇的英语说辞和训斥。这景象让在场的学生们,看傻了眼,随后又觉得好玩极了,实在憋不住了,还没等猴主任捂着红肿的脸走远,就捧腹大笑起来,笑的眼泪四溅,笑得人仰马翻。眼下,猴主任听到了喊声,就跑过来了解情况。他充满好奇地冲亚凡问道:

“哪个女生喊,喊救命!”

亚凡说,卞主任,和你一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既然有女生喊,你干脆去问问女生好了。

卞主任走后,亚凡用尽所有招数,并向书鹏保证说的话,全部封杀在肚子里,绝不对任何人透露半句,才终于撬开了书鹏的嘴,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个礼拜六书鹏和李娟都没有回老家。他们偷偷的约好去这个城市的公园去玩。这在当时的年代班级男女生谈情说爱,是学校上上下下倍受关注的事情。中午,公园里的野餐,李娟让书鹏尽情的挥霍,书鹏一瓶一瓶的喝啤酒,一根根的吞食他平时很少能吃到的那种香肠。有眼前的女生李娟疼着,他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要爆发,要寻找出口。李娟也目不转睛的听着他的故事,眼睛里闪动着泪花。他是一个从小就失去父母的孤儿,爷爷死后跟着奶奶长大,后来奶奶又过世了,只好由叔叔供养着大学的学费和生活,没想到叔叔的家境也并非宽裕,叔婶常常为自己的开销,闹得天翻地覆……书鹏就这样滔滔不绝的说,一直说到了天黑,李娟几次用紧靠的酥肩点燃着他的情怀,都使他无动于衷。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接受这样一个现实,这个有着庞大资产背景的女孩,是她爸爸唯一的独苗和掌上明珠,自己一个渺小的,犹如坐在屁股下的小草一样,平平淡淡,不知道和李娟的深入到头来将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他既兴奋又迷茫,几次都想接应李娟凑上来的香唇,可又欲触即止。

一同回到学校的女生宿舍门口时,李娟很快地打开了门锁,她见书鹏傻傻的楞在那里,就一把把他扯进了屋。他第一次坐在一个女生的床上,有很多的不自然,她把手伸给他,他握着的是梦想已久的那只手,柔软而富有弹性。李娟的脸色红润,她的目光带着强烈的温度,和他的目光相遇,相遇的目光变得模糊而纠缠不清,书鹏抚摸着她的秀发,秀发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捧起李娟的脸,一张火辣辣的脸上红红的,她的呼吸开始急促的倒进了他的怀抱,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在顺其自然的发展,甚至书鹏已经无法拒绝海啸般突来的狂潮,他开始接受她的唇,她的舌,她的脖颈,以至于她的最珍贵的赏赐。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的狭小,小到只剩下两个人,小到听不到任何声响。宿舍里黑漆漆的,他们哪里会知道女生宿舍的倩倩,逛了一天商场,手里还拎了一件刚买的衣服,就一脚踏进宿舍了呢,并且在拉开灯光之后,发现一个男人在李娟床上,和李娟纠缠不清的时候,顿时,她吓得魂都没了,他没有看清那个男人是谁,也不敢去识别,本能告诉她只有呼叫,只有呼叫救命,似乎才能把正在被“侵害”的李娟救出来,把那个罪犯抓住。那个年代,一个对于爱和被爱处于萌动期的女孩,这种场面即使电影里都看不到的,哪像现在的传媒和网络。

星期一课间操的时间,卞主任第二次把女生宿舍的倩倩,叫到了办公室,再次让她回忆当时她为什么喊救命,倩倩说,我说一百次还是那个说法,当时我确实看到李娟衣服上,爬着一个虫子,我天生怕虫子,才大喊大叫的。这个有什么稀奇,如果因为我喊叫了,影响了学生们休息,可礼拜六整栋楼都没几个留校生,我可以一个一个的给他们道歉,这总行了吧,真的不用大惊小怪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天忙碌的工作,终于可以告一个段落。亚凡把超市的门锁好。一辆黑色的普桑布满了尘土,这是亚凡半年前花两万块钱买的一辆二手车。轿车,对于他一个常年蹲在超市,很少外出交际的小生意人,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尤其对于他目前的现状,就更加失去意义。自从三年前他唯一的独生子夭折之后,人生的意义似乎一下子,在他的世界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儿子的成长岁月,恰恰是国家经济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化的过程,他在商业局上班,后来单位鼓励职工下岗,到社会自谋职业,于是他就四处漂流,孩子也就随着他到处转学。他哪里顾得上孩子的成绩和教育啊,本来成绩优秀的孩子,结果孩子成了一个以逃学泡网吧,成为每天逍遥自在的乐事。当他发现孩子已经荒废的时候,孩子已经十九岁了,他在一家技校有名无实的学计算机,逃一个月学泡在网吧,学校都不会通知家长。儿子被上网弄得黑白不分,俨然成了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让亚凡感到最为痛心的的是,孩子已经抽搐的厉害,当他和妻子已经感觉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晚矣。孩子一天天厉害,孩子发病时有一种超人的力量,挥着拳头砸窗户的玻璃,和铝合金门窗,都给你砸个稀巴烂。孩子被120拉近了医院。那是一家当地有名的精神病医院,大夫用了最大剂量的针剂,才把疯狂的孩子,消停下来,可谁会预料到,这种宁静竟然在二十三天后成了永久的安静,孩子平静地走了,亚凡脸部的肌肉震颤着,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为什么没有眼泪。他的笑声,凄凄沥沥,穿过医院的走廊,飞向广阔的宇宙……

然而,这个悲伤在随后的繁忙里,又显得异样的平静,除了他的亲人,即使是他的朋友,他都封锁了这个悲痛的消息。超市的顾客,问起关门干什么了?他也会敷衍了事的遮掩过去。他不愿让人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别人去说三道四?为什么让别人嘘寒问暖来反复的蹂躏,自己已经脆弱的神经呢。他不愿和人搭腔闲谈,不愿涉及子女后代,害怕看到和孩子同龄的青年在眼前晃来晃去,他知道,他的灵魂已经没有了,已经伴着孩子燃烧的纸钱,跟着孩子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剩下的躯体,也是一个没有了骨头的空壳。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走出这可怕的雾霭。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亚凡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妻子,不见了踪影,踏着乡村的夜色,寻遍了家里的大小旮旯,他又跑到了大街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那就是村西一条湍急的河流。他没有呼喊,他怕让别人知道,他加快了的脚步,那速度能追赶上弹射而出的利箭。月亮的光影下,他看到了一个黑影,静静地站在河边,此时的夜晚,宁静的只能听到河水的流淌。他看到妻子怀里抱着一些衣物,他知道那些衣服是谁的。在他看到妻子的那一刻,他心里的一块重石瞬间落了地,他心里在想,傻老婆,再想不开,也不要。

“回家吧,外面的风大。”

“不,孩子说在这等我,我再和孩儿说说话。”

亚凡用一块干布抽打着车上的灰尘。

现在是晚上六点钟,距离约定的七点还有一个小时,从家开往阳光大酒店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

多少年没有参加同学聚会了,尤其是在这种星级的酒店。亚凡开着车,他又一次想起了老班长戒子。戒子曾跟他谈起过书鹏,说书鹏毕了业,终于和李娟走到了一起,并在他岳父的企业成了国内赫赫有名的企业家。人家已经成了企业家,咱这贫民百姓,就更不靠谱了,亚凡的性格就是倔强,你越是地位高,我越是尽量回避,他几乎完全和这个时代的思维,背道而驰。有的人警犬一样,专门搜寻哪里有什么关系,或有什么可以赚一笔的买卖,无孔不入。但亚凡不是这样,其实他并不讨厌这类人,甚至他还很欣赏这类人思维的敏捷,和对社会的超前意识,以及驾驭能力。彩旗飘飘,华灯闪烁的阳光大酒店映入眼帘。在保安的引导下,亚凡把车子停稳。穿戴整齐的保安迎上前,用手掌在车门上方的维护动作,让亚凡倍感温馨和感激。他很少出入这样高级酒店的场所,为厂家卖货有时搞促销,每年会为经销商安排一些旅游项目,自从失去了儿子,他从来不参与,全权免费游玩对于此时的亚凡来说,毫无吸引力。他知道自己是个善感多愁的人,最怕的就是触景生情,而思绪飞腾,让泪洒衣襟。

书鹏?亚凡看到了书鹏已经站在酒店的门前,他穿一件平整的西装,那料子亚凡一看就是名牌,与亚凡的一件穿了七八年的袖口打着补丁的皮衣格格不入,但从书鹏脸上洋溢的笑容看得出,已中断多年的兄弟情谊,再一次荡漾起来。

“亚凡,亚凡,老伙计!”

书鹏说着,便用高大的身躯,罩住亚凡,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亚凡此时已经摇身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他故意把两手插进衣兜,并起两脚快乐的跳了几下,二十年前,这是他最典型的快乐动作,他竭力地企图挖掘那个时期的记忆,让他和老同学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活跃和融洽。书鹏用心地端详着亚凡,亚凡的感觉像一个孩子在细心打量着一个老农。

“二十年不见,哥也成了老哥哥了。”书鹏感慨地说。尽管书鹏叫亚凡哥,但亚凡知道他仅比书鹏大五个月。

亚凡不服气的说:“四十八岁正当年呢,进中央委员的话,咱这岁数,还算最年轻的干部哩。”

书鹏告诉亚凡,他今天打了一整天的电话,最后确定今晚能来的,屈指算来,也就六七个同学。他给亚凡一个个数落着,地区棉麻站的老班长戒子一定来,城建委上班的华子也会来,市委宣传部的赵刚也能来,养猪的王军,看情况,开出租车的马伟一说忙着挣钱没空,建筑公司的技术员虎子兴许来,你的同桌那个名嘴律师邵萌或许能来。一会看情况吧。都忙啊,一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亚凡随口道:“是啊,俺们这些小资产阶级,都是为你们这些大资本家服务的。”

书鹏笑着说:“看看,又来了不是?我们这一帮兄弟,以后不但还是好兄弟,而且要经常的走动才行,不能老死不相往来,甚至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打进去,都把电话挂掉,想请都请不到。”

“哈,你这仇还真给我记上了,一会儿我积极表现,争取立功赎罪。”亚凡拍着书鹏的肩头说。

“走,上楼去,领你去欣赏德城的夜景。”书鹏引亚凡步入电梯,他熟练的按下了三十三楼旋钮,那已经阳光大酒店的最高一层了,电梯缓缓上行。亚凡是平生第一次登上如此豪华高级的酒店,这种富丽堂皇的地方,对于他一个小市民阶层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一个城市居民,即使得闲,把时间消遣在花草整洁的公园,闲庭信步,恐怕有闲情逸致,来此登高望景的,也为数不多。亚凡知道,凭现在书鹏的身份和地位,不是老同学忘年之交,是很难有共同语言的。书鹏背后有岳丈大人几亿的雄厚资产,任其一生天马行空消费,都挥之不尽。亚凡认为,有钱人关心的多半是生活环境的亮丽,和愉悦美好的心情。他们往往喜爱站在高处,用异样的目光和思维,去捕捉和策划许多惊人的蓝图,站在高处俯视着牛一样为金钱而奔波忙碌的人流,他们的视野开阔,挖苦心思的总像让牛们为自己拉车。是啊,在与书鹏简短的交流中,亚凡已经确定了,他对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就连他所经营超市的的八成的商品,其供货商以及许多厂家,都打不出龙腾集团的手掌。说自己就是龙腾的牛也丝毫不为过。亚凡突然感觉这世界竟然如此微妙,有时一下子就会变得很狭小,人一辈子奋斗,有可能都走不出一块巴掌大的领域,而这个领域却又有许多人,打破头也争斗着,当你在为挣得一块面包而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有人却已经在弹奏另一只动听的曲子了,你永远在人家的音乐里陶醉着,走不出似乎为你精心设计的空间。赫赫有名的龙腾集团,不但占据着挤压着国内的第二,第三产业的地盘,而且目光和步伐已经迈向非洲和欧州各国。书鹏给亚凡简单的介绍,顿时令亚凡眼界大开。他看着眼前的老同学,倍感熟悉而又陌生,他的事业和眼光比他的身材更加魁梧壮硕。走进顶层的高档套房,亚凡小心翼翼的迈着步伐,让镇上的修鞋匠刚加厚了底子的皮鞋,踏上这毛绒绵绵的地毯,还有这装饰豪华的大厅,典雅高贵。阳面是一个硕大的观景平台,平台上的餐桌就设计在顶楼的转盘上,客人可以一面就餐,一面分享城市壮丽景观。亚凡站立窗口,俯瞰霓虹闪烁的楼房建筑,城市生活原来如此的光灿艳丽。书鹏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的同时,亚凡的手机也凑开了热闹。是戒子的声音,戒子问亚凡到了吗?亚凡说,老班长你快上来呀,我们在云彩上都等你呢,这里真好玩儿,我们都要成仙家了。这个长相在学校公认的鲁迅先生,无论头型,胡须,还是身材,俨然凤凰涅槃后的先生在世。说话间,戒子已经冲上楼来,大笑着向亚凡伸出手握紧,并抖动起来他故意不放开,把亚凡拉到座椅上嘘寒问暖。亚凡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戒子的上衣,一件儿落套的深灰色的唐装,又不失先生的风度和儒雅。他被亚凡的目光,按摩的手无足措了,就挥动拳头锤击了亚凡的前胸,亚凡迅速地回击了一下,趁机躲到了他臂长不及的地方,得意的炫耀。

“亚凡,还是那么结实。”戒子的目光又移到了亚凡的头上,“多了些白发。”

这时,华子,赵刚,邵萌,虎子都上来了。气氛一下子更加活跃起来。相互握着手,相互端详着,问候着,赏识着,寒暄着,在华丽的灯光下各自落座。酒店女服务员用甜美的普通话,介绍说:各位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我们阳光大酒店,大家所在的位置,是三十三层也就是顶层的旋转餐厅,这里是德城最高也是最美丽的观景平台,每位先生的餐桌将会在128分钟内的就餐时间内,旋转一周360度,您可以在低缓轻松的音乐陪伴下,将德城的阑珊夜景尽收眼底,共同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再次感谢各位光临,请慢慢用餐,谢谢。

亚凡还沉浸在服务员的说辞里,赵刚已经端起了酒杯:“二十年前的老同学,真难得,在二十年后的今天,有这么一个隆重的场合,能够和大家再次见面。这些年来,有见过的,有第一次见的,今晚书鹏给我们搭建了这么一个平台,为了今天的相会,我提议,共同三杯酒。第一个,我先干。”赵刚是同学中,算是政治地位攀爬的最高的一位了。在学校时他的文笔就出类拔萃,九十年代,他的小说作品获奖,并拍成了电视剧,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路途,从镇秘书,到县委宣传部,现又在市委宣传部任部长,如果人生路途顺利,这个岁数与市长位置仍有一拚。

赵刚见亚凡杯子没有喝干,接着说道:“亚凡,怎么了。开车来的,担心回不去是吧,这一点就放心吧,书鹏刚还和我说呢,他已经安排好了陪驾,凡是喝酒的都有陪驾送行,伙计们放心好了,今晚弟兄们好好聊聊,不醉不休啊,亚凡?”

看看别人,杯子都见了底,亚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掌声响起。

酒这东西,放在酒场上,就往往有了更深刻的意义。你开端两眼一闭,六亲不认,谁让也不上口,那好,你就干脆在一边抿着,少说多吃。你如果开了酒戒,在这种场合,想刹车都难。接下来的两杯酒,亚凡连珠炮一样穿喉入胃。亚凡真没有酒量,个人他滴酒不沾。他信奉娘的一句话:喜酒,闷茶,肮脏烟。自己的境遇,有啥可喜可贺。所以就不喝酒,不喝酒,也不是反对别人喝酒。

这时华子陡然站起来,端起酒杯冲着亚凡说:“亚凡,同学的时候,我真的好欣赏你的一手好字,你的字写得太好了,二十年前,你亚凡的毛笔字,在学校里堪称一流,好几年学校的黑板报,还不亏了你。来,亚凡,我敬你一个!”亚凡感到酒气顶着鼻子,但既然华子盛情,自己又实在难却,就仰脖见底。华子接着说:“那年,你赠我的字画,现在我还留着呢,我们还开玩笑说,这年月字画老值钱了,说二十年后,亚凡就成了名人,送我的字画就成了国宝级了,我说亚凡,你那字画,现在我能拿出来出手了吧?”

亚凡说:“字画值钱不值钱,得看年代是否久远。华子,等咱们这些人都见了马克思,我的字,就自然珍贵的独一无二,价值连城了。”

众人一阵大笑。

对面的虎子说:“亚凡,三年前有一天,哥几个给你打电话,就是打不通,问谁都不知道你的下落。邵萌猜测,说你可能出国了。”

“哈哈。我出国干嘛去呀,不但出不去,就怕迷了路回不来!”亚凡说。

同桌的邵萌,举起酒杯,两人没说话先干了酒。

邵萌说:“你有一个儿子是吧?”

亚凡沉思片刻,点点头。

“等你那小子结婚,可别忘了咱弟兄们,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给你庆贺。”邵凡的话很短,但句句真心实意。但他说出的每个字,刀子一样,割他的心。

养猪大户王军,体重足有二百多斤,同学时亚凡给他的外号:猪君。他接茬说:“亚凡哥,你那儿子,干么呢?”

“上学,外国?”

“厉害呀,哪个国呀?”王军追问。

亚凡帮王军斟了酒,没有回答,刚想岔开话题,王军追问道:

“你那小子,在哪个国留学?”

亚凡已心乱如麻,随口道:“澳大利亚。”

“好,好。孩子有出息。”王军赞道。

赵刚接话道:“亚凡教子有方。我那个调皮孩子,不好好上学,好不容易拿到硕士,该上博士了,却搞起了对象。嗨!你还别说,他们这代人啊,比咱那时候,开放多了。有一天打电话,说把对象领家来,我说,行啊,好事呀,领家来一看,呵,儿子果然有眼力价,一个电视台节目主持人,才貌双全啊。把他妈喜得碰见人就走不动,就爱跟人拉呱,夸她的儿媳妇。各位,儿子结婚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的农历初八,那天肯定热闹,电视台,记者,明星到场,欢饮各位到时候大驾光临,我先喝个酒,谢谢大伙了。”

众同学共同表态:“好,一定去,一定去。”一饮而尽。

赵刚把亚凡的酒杯端起来,“亚凡,就差你没喝了。来,干了。”

亚凡捂住酒杯,想说自己酒量不行,实在不能再喝了,但在场的都喝下了,自己真的不和大伙一起同高兴吗?亚凡一仰脖子,干了。他感觉肚子里的酒,已经不受大脑掌控,在翻江倒海的折腾。他用几乎麻木的神情和目光应道:“赵刚,赵部长,你放心,你儿子结婚,我亚凡一定去,去捧场,去为你儿子大婚庆贺,庆贺!”

这时,有一青年男生,进门毕恭毕敬的走到书鹏桌旁,低声说:“魏总,德城晚报的那个记者又来了,还是想法采访你。”

“现在没空,给他说,改天吧,好吧。”

“好的。”

看着青年男士远去,亚凡和几个同学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书鹏。

“书鹏,这酒店也是你的?”王军问道。

书鹏淡淡的笑道:“这里是岳父经营最早的一个旗舰店。可惜呀,他老人家在出国的一次空难中,遇难了。”

天哪!

众同学望楼兴叹。

戒子开始问书鹏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是亚凡很关注,而没来得及问的事情,就是关于李娟的近况。“李娟怎么没来?”戒子终于开了口。

书鹏稍微迟疑了一下,说:“她呀,上海公司呢,她很好,她为我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今年二十了。”说完,书鹏就被人叫出去说话。

亚凡顿时一阵晕厥,不知是酒力过猛,还是脑海里瞬间聚集的信息令他难以容纳。他怎么感到自己,和眼前的世界隔得那么远,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他吃力的站起来,他要逐个的敬酒,逐个的喝,他要喝回二十年前的纯真和记忆。他想用杯中的酒,一定能冲刷掉什么,或者唤回什么,实在不行,最起码可以忘掉什么。

他按顺时针方向,来赵刚,喝!干了;来虎子,喝!干了;来戒子,喝!干了;喝倒邵萌时,邵萌刚想给他夺过酒杯,亚凡就倒下了,他倒在了邵萌的怀里。嘴里还不停的说,喝!

……

亚凡没能真正领略到繁星点缀的城市夜景,也没有笑到最后。五个小时之后,在阳光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他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看到书鹏依然守侯着他。书鹏刚刚把他的吐物清理干净,正用拖布在地板上,来回拖着,见亚凡醒来,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矿泉水,递给亚凡。

“他们都走了?”

“走了。”

“我失态了。”

“没有。哥,喝点水,看你嘴唇干的,你是累了。”

书鹏的又一声哥,让亚凡感受到一种少有的家的温馨,它像三月的春风一样温暖暖着他的心房。亚凡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那么不经意就嘀嗒坠落。书鹏走到他近前,握紧他的手:“哭出来吧,哥,你哭出来,会好些。”书鹏的用眼睛也红红的,此刻,也充满了泪水,“哥,有心事,有心里话,就诉说诉说吧。”

亚凡更加泣不成声。亚凡终于把自己给朋友隐藏了四年的秘密倒了出来。他把心底深处那块伤疤拿给书鹏看,儿子没有了,还有什么么呢?他把心撕扯的粉碎,一片一片撒向这个房间,他的委屈,痛苦,伤悲伴着眼泪全部涌了出来。

书鹏听完亚凡的故事,泪水早已夺眶而出。亚凡终于相信,眼泪谁说不是男人的,男人流眼泪时只是不愿让别人看见而已。书鹏同样抽泣着,说:“哥,其实,李娟已经成为了植物人。八年前,只为了穿过马路为我买一瓶矿泉水,被一辆汽车夺去了她的智力。那一年,我的女儿只有九岁,因为我九岁的女儿是先天性脑瘫,我们才决定要第二个孩子,可谁知道,就在她怀孕的第二个月,就发生了……”我用纸巾擦去书鹏的泪水。

“亚凡!”此刻,亚凡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这个世界都很温暖,就是留给了我们彼此忧伤,他抱紧书鹏的头,两个人竟然放声痛哭。

人似乎都被某种东西包裹着,说白了就是人的两面性,也许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生命而穿上了盔甲,也许是你的成熟和老练让你学会了必要的包装。有时,善意的谎言,比真实的谎言更加可爱,它充满了力量。他不是把痛苦无限的放大,而是在承受中慢慢的消融。其实,人的一生,就是一个燃烧的过程,同时又是一个积累能量延续火焰的美好经历。所谓的人生精彩,无非是你的火焰比别人着的高,着的更猛烈,你的光芒比别人照的远,照耀的更加炫丽。但不管这是多么一个漫长而夺目的时刻,都没有不一样的结局。所以,越是看不起自己的人,首先在精神上已经被烧成了灰烬,本属于你的精彩,便从此失去了光泽。让一个人从坚强变得脆弱的不是财富,而是感情,是融合在每个人血液里的东里,它很坚硬,有时又很脆弱,那就是爱。

房间的落地钟指向了深夜十一点。亚明说,我该回家了,书鹏说,也好那我送你。亚凡说不,那个报社的记者,肯定在等着采访你,你去见见他吧,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书鹏笑着点点头。那我派人送你。亚凡已经走出老远,但又回转身来:“书鹏,我想去看看咱的女儿,还有李娟。”他看到书鹏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动着,没有答应什么,她冲亚凡挥着手告别。

陪驾师傅开着亚凡的车。亚凡坐在后排座上,他想到了一个人的隐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所谓隐私就是隐藏着不愿被别人窥视,又有权力隐藏的秘密。它深埋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它抗拒着八面来风,它犹如你的爱人一样言听计从。但它又总耐不住寂寞,时常在你快乐和忧伤时与你结伴而行。它在你快乐时悲伤,在你流泪时又给你无穷的力量,它是你生命里难以失去的朋友,又是你生命中不堪一击的肋骨。它像一潭用眼泪汇集而成的池水,安静的时候,在你的心底澎湃荡漾;它又像一株含羞草,有不愿让别人触及的地方,一旦被人触及了,它就会立刻将心灵的叶片闭合,独自去体会孤单,痛苦和属于自己的那份忧伤。亚凡想着想着,电话又响了起来。是书鹏打过来的。

“到家了吗?”

“到了,晚安。”

“亚凡,我怎么也睡不下,想想你现在的情况,就要为你流泪。”

亚凡手握着话筒,无话可说。久久地愣在那里,老长时间才缓过神儿来,他缓缓地放下话筒,心里顿时一团乱麻,我怎么这么傻呢,唉!今天确实做了一件傻事,和书鹏说孩子的事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