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军功章
文笔娴熟,运笔自然。情节设置紧凑,细节多有耐人寻味之处。
1
深秋的田野,一眼望去光秃秃的。牲口垂头地来回走动,成群的麻雀不时从空旷的地里腾空而起,又像下雹子似的纷纷落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上。张团村党支书望着这群四处寻食充饥的麻雀,叽叽喳喳的,想起自从镇里开完征兵工作会回来,就有些惆怅。
村子里各项工作都走在镇里的先进行列,唯独这项原本不需工作的工作令他束手无策。他知道是前些年计划生育,村子里人口逐年老化,伢子们锐减,父母十有七八都把宝贝们送出去读书,余下的不是学点手艺,就是打工挣钱了。跑遍整个村子,农家似乎这深秋的田野,空荡地看不到小伙子的身影,挨家挨户动员了几天,还是无人问津,急得他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和难受。
正当支书一愁莫展之际,月牙墩上的强伢从古城辗转回到村子里,没来得及落屋洗尘就找到村支书,磨磨蹭蹭地要参军!
支书惊喜地问强伢,你就是前几年跟你爸妈斗气,倒床睡了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一声不吭的黎家强伢?强伢听到支书开着玩笑揭他老底,顿时脸唰的一下红齐颈脖子,不自在地像个喝酒过量的汉子立在面前,舌头僵在那儿,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这事发生在初中毕业那年,他本可升入高中深造的,因中考总分离县一中起分线尚差一分,就被告知需先缴纳集资费八千元,才可入学。八千元,对有钱的人家是小菜一碟,而对强伢家来说,那可是天文数。当他得知同班同学离起分线还差20几分,就因他爸是镇党委书记,没交一分钱,也被录取了。为此,他睡在家里生闷气,三天三夜饭不吃,水不喝。父母急坏了,守在床前,劝他的话不知说了几箩筐,他就是捂着被褥,不吭一声,最后还是爷爷出面和他不知交谈了什么,他才肯下床,吃饭。几年了,强伢不知村支书是怎么知道的。
村支书见几年没碰面的强伢,个子魁梧英俊潇洒,喜出望外。用手拍了拍强伢肩膀,点头连声说,嗯,你小子长得不赖,是块当兵的好料,回来得不迟不早,正是时候。心想,一个锅要补,一个要补锅。欢迎还来不及呢!
强伢返村要参军的消悉传至月牙墩上,墩子里的张七爷、李大妈、胡个婶子正好在强伢家串门子,听后都觉一头雾水。他们问强伢妈,强伢不是在古城读书么?读得好好的,怎想起回家当兵了?
张七爷说,这年头,听说当兵的提不了干,去干嘛?李大妈搭腔说,哟,你儿子机会好,当几年兵还可捞个官儿,我舅孙子那该是响当当的城市户口吧?去年退伍后还闲在家里,农村伢就更是瞎子点灯——白费了。胡个婶子的儿子五年前去参军,已转为士官兵。她大大咧咧对强伢妈说,我那小子转志愿兵的时候可费神了,他爸央求朋友的战友,战友的朋友,提着袋子,请进馆子,前前后后去部队跑了三趟,脚都跑蜕了一层皮,人是留在部队了,每月还可拿几个钱,可拿到猴年马月啊?
强伢妈听着,长长地唉了一声,转身回后屋去了。
他们哪里知道,去古城读技校那年,父送子行。车至古城车站,父子俩被繁华的都市弄得晕头转向,早已摸不到北了,更谈不上去校报到。他俩携行李下车,走进候车大厅,父亲要上洗手间。分手时,他交待儿子看管好行李,寸步不离。哪知儿子此时口渴得冒青烟,口是心非地答应爸,身子却往邻近卖冰棍的摊点上靠。就买一根冰棍的功夫,等他回转身时,行李包连同包里装的几千元学费不翼而飞了。身在异地的父子俩顿时黑了天,哭丧着脸,四处寻找。看到熙来攘往的人群,提着形形色色的大小包裹像蚂蚁搬家,要找到自己的行李包犹如大海捞针。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他俩报了警,后在警车的护送下才来到目的地。学校找到了,口袋里却空荡荡的。学校领导知情后,同意强伢学费暂缓,但强伢的肚子缓不了!强伢的父亲回家后,害怕爱人责怪,又一直瞒着不敢吭声。他偷着借钱寄给儿子,勉强读了一年多,家里欠上一屁股债,再也无能为继,强伢只好半途辍学了。就这样,倔强的强伢觉得无脸回家,留在古城打工挣钱。他要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撙节下一点儿钱,帮助家里还清债务,成了一名鲜为人知的打工仔。
强伢从小长得壮实,生性倔强。父母说东时,他偏要往西,却特喜欢观看战争片,经常缠着爷爷讲当年攻打徐州的战斗故事。爷爷珍藏着一枚闪烁的军功章,用块红布巾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床头柜里,别人都动不得,却常拿出来戴在孙子的胸前。在强伢的眼里,爷爷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重新站起,他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看到地方上大小事都习惯于请客送礼,他就梦想着部队是块纯洁之地,那里才是培养人才的大学校。
也许,强伢在爷爷潜移默化下,心里早就埋藏了参军梦。一中没上成,他提出要参军,只是他这年尚不够法定年龄,便依从舅伯的归劝上了技校。在古城技校的日子,生活艰苦,他却在梦里常见到他和小伙伴们像爷爷那样身着军装,头戴五角星帽,英姿飒爽,令人羡慕。
强伢今年足满十八岁了。他想,人人都说部队是所大学校,不需花费一分钱,同样可以实现人生之梦想,农家的子弟又何需往独木桥上挤,踮起脚做长子呢?
就在强伢回村的这天下午,镇里的武装部长为督办征兵工作来到张团村。听到强伢从外地打工回来应征的事后,竟当众噼里啪啦地批评起党支书来。
2
武装部长是军人出身,说话、做事都有军人特有的气质。镇征兵动员会开过五六天了,整个镇子里报名应征的小伙子们仍稀稀落落。他有些着急,于是,便乘车到几个有代表性的村子“侦察”一番。
来到强伢张团村子前,他“侦察”了另外三个村子。沿途看到色彩斑斓的树叶在秋风的横扫下纷纷飘落,发出窸窣的响声;房前屋后静悄悄的;楼门锁着的居多。偶尔能见到一两户人家门开着,门前不是坐着老人带着孩童,就是中年妇女洗着衣服,或掰着田里摘来的棉花,就连过往的摩托车上,也只见妇女或中老年人的身影。尽管村头树干间,用尺来宽的红布扯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横幅,每隔几户的墙壁上也书写着“军营是所大学校,参军即是进课堂”等粗体字红色标语,但昔日那种只要武装部长进村,一堆小伙子就围上来吵吵嚷嚷、问这问那要参军的火爆场面已不复存在。
他找到甲村党支书,党支书吐苦水说,符合应征条件的人倒有五六位,四人不在家,两个在学裁缝和瓦匠,通知发进户了,还没听到回音呢。他去找乙村党支书,书记家人告诉说,一大早外出吃喜酒去了。村长接待说,他侄子虎子想参军,只是人在东莞打工,担心辞了工作,花了路费,兵若当不上,两头落空。丙村老支书反映的情况更令他头痛,说的是有两个伢子要参军,他们父母死活不同意。问他们为何?他们支支吾吾又说是爷爷奶仍不准,后来才知是他们看新闻,说国家近年周边不太安宁,怕参军遇战有风险。
“侦察”完三个村,部长心如乱麻。他仰望朦胧的天空,太阳像长了毛挂在树梢上。他驱车来到张团村子的时候,那长了毛的太阳已不见了。经打听,才知村干部们聚在一起正为强伢接风喝酒。
支书见部长来了,忙起身笑着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来来,您上坐,喝一杯。
部长被书记硬拉着坐在他身旁。听明缘由,生气说,喝个屁,会开几天了报名的还只强伢独一人,还值得喝酒?还号称是全镇精神文明建设模范村,我看也只这个样!
见部长发火了,大伙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帮书记解围。民兵连长首先说,为确保这次征兵工作做好,村里第一次用“贴门神”的办法,把征兵政策宣传进了户。副书记接着补充说,支书手段真是辣,严令我们包组、入户摸底,交待我们要及时掌握对象的思想状况和人的去向,工作很细的。村长更是吹嘘说,针对今年外出打工的多,我们逐一用电话与本人联系,只要人愿意回来的,其路费由村里报销。强伢,你说我说的是不?强伢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副村长接过话头,认真的朝部长说,过不了三五天,村里应征的小伙子会全部回家,您就别担心了。
他们一唱一和,滴水不漏,说得简值连水都可点燃灯似的,直把部长忽悠得飘飘然。
部长回过头,见支书却坐在凳子上直点头,呵呵的笑个不停。
部长的激将法果然见效。其实,他得知强伢就是老同事的亲外甥,能率先回村应征,激励人心,却按捺不表。十几年的农村工作经验告诉他,对待村干部还是请将不如激将的好。这不,情况明了,典型有了,且是你们自己糊的,又不是我捏的。他一个新想法由此产生。
大家见部长的脸孔多云转晴,很是兴奋。忽见他端起酒盅,说,支书领导有方,其做法值得全镇推广,全镇征兵工作现场会就到你们这儿召开。强伢人品好,有学识,年轻有志气,热爱军营,报效国家,必将在部队这所大学校里大展宏图。来,预祝你心想事成,干杯!
这下可坏了。大伙起身与部长碰杯时竟急傻了眼,连口里附和说的干字都不知是怎样冒出去的!只见部长头一仰,杯底朝上,吱的一声,一饮而尽。
这时的村干部们才恍觉这杯酒的度数有点儿高,刺鼻、呛喉、难咽,味儿辣!
就这样,强伢所在的村因强伢率先返村应征,阴错阳差被部长提名为全镇带头征兵的先进典型。两天后,全镇征兵工作现场会在张团村召开。一时间,强伢的名字在全镇上下会上有声,电视上有形,成为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
3
时节进入初冬,村子里的气温一天比一天冷。路上行走的老人们都裹起了棉袄,爱美讲酷的年轻人也穿上了夹衣。人们随着昼短夜长的季节变换,也由农忙时的一日三顿改为农闲一日两餐,常与城镇下来的客人吃不到一块儿。
吃罢早饭,强伢妈手拿小铁铲挎着篮子正要出门,见强伢身上仍穿件单薄的棉质圆领衫,叮嘱说,强强,你太穿少了。你看,这地上都见霜了,还穿一丁恰,别冻着,噢!
强伢看了看屋外菜地里的菜叶果然趴在地上,和四周的枯草一样,像附着一层薄盐。回答说,妈,我还好,不冷。
强伢妈说,这孩子,快穿军装了,心里热得身上不晓得冷。你没听胡个婶子说过,他儿子参军那年,就有人在换军装前感冒发高烧,结果,煮熟了的鸭子,飞了!
强伢笑着答道,您郎不知道吧?儿子体检时,医生夸奖我身体壮实,标准的身材当海军、空军都合格,哪会呢!怎么,您郎又要去忙活?
强伢妈说,没法子,还有点油菜没栽完。你李大妈的菜都长出新叶了,再不栽就迟了啊!
强伢说,您忘了?昨天村连长通知说,县里接兵的首长要下来走访。
强伢妈说,有什么好走访的。他们来了,就去田里找我,说不准今天来不了,农村人耽误不起呀。
强伢说,好的。我去趟派出所,他们为政审的事要问我些情况。我快去快回,再来帮您。
强伢妈说,你去吧!你的事娘又帮不了。
说完,强伢锁上屋门,又转到后屋里跟爷爷说了说,母子俩分头走出了家门。
临近城里人吃中饭的时候,村连长陪同镇武装部梅干事和两位军人来到强伢家门前。见大门锁着,村连长急了。自言自语说,不是说好了的,人怎不在家?梅干事圆场说,强伢爸在外打工,他母亲可能没走远,说不定去邻近的小集镇餐馆订桌酒,好生接待部队首长呢!你去找人问问。
村连长急忙跑到邻居张七爷家。张七爷说,我刚从地里回来,强伢妈在套田里栽菜呢。村连长知道离这儿只有里把路,他请梅干事陪首长在张七爷家喝茶,自己骑着张七爷家的自行车朝套田飞去。
两位首长坐定,梅干事就指着高个子首长对张七爷介绍说,这位姓马,是解放军某部的连长,那位胖个子姓苏,是位排长。张七爷一听,说他俩好像与儿子同属一个部队,问他俩认识不?马连长进一步问明张七爷儿子的具体情况后,操起音纯腔圆的北方话说,同属一个军,却相隔很远。苏排长说,巧啊,没想到张七爷的儿子竟和咱们在同一部队,挺有缘的。您说,是不?梅干事玩笑说,在部队,同属一个军也该是战友吧?今天归您招待客人吃顿饭。
张七爷笑笑说,在我们乡下可没好吃的。平时,客来了宰只土鸡,炖钵汤还是做得到的。不是我舍不得,马连长、苏排长是公差,既然来接兵家访,想必强伢妈今天早有安排,我又何必抢这个单?这样,下午我做东,行不?
正说着,强伢妈和村连长从田里风风火火回来了。
村连长把主、客人一一相互作了介绍,并解释强强因派出所长为政审的事找他,不在家。马连长听后,有些失望。问身边梅干事:她就是被你们誉为先进典型的妈?
梅干事回答说,对对对。她就是强强的母亲,家里还有一位参加过徐州战役的爷爷,现已八十多岁了,在家躺着呢。强强小伙子长得有您高,可帅了,从千里迢迢的古城返乡应征,体检各项指标的综合情况排全镇第一。
强伢妈听着,不知是高兴,还是激动,一时竟窘迫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沉默会儿,还是梅干事打破僵局。他说明来意,以此想引导强伢妈,打开话闸。没料到,强伢妈听了,坐在哪儿像等什么,显得拘束不安。也许她想,家访,家访,你们访吧?
张七爷好心提醒说,强伢妈,客人还没吃饭呢!吃了再谈吧?说完,提着空开水瓶回厨房烧水去了。
强伢妈这才起身边往家走,边唠叨说,你看看,光顾高兴,把客人吃三餐的习惯全忘了,得罪,得罪。停了几秒钟,她接着说,你们坐会儿,乡下没好招待的,我去打几碗荷包蛋给你们先压一压。
在乡下,能吃上荷包蛋的,一定是主人的珍贵客人,属最高礼遇。虽然如今生活达到小康,但重要的不在吃,而在礼,这种习俗一直沿袭至今。
马、苏俩当然不知这些,他俩异口同声制止说,大娘,不忙活了,我们不吃蛋。只问你些情况,问完就走。
强伢妈停住脚步,村连长凑上来。小声建议说,饭不吃了,干折几个,让他们给战士带点土特产。
强伢妈说,甘蔗?要别的东西没有,田里甘蔗多得是,我这就去砍。说完,又朝家走去。
村连长急了,追上去,压住嗓音说,不是甘蔗,是干折。
强伢妈有所悟,停住脚步,试探说,你说的是给钱?
村连长笑笑说,对对对,大妈是位明白人。我也是为强伢的好。
强伢妈码起脸,气呼呼地说,儿子去当兵保国,还要他老子出钱?没听说!她双眼打量村连长,企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把村连长盯得有些不自在。接着说,你们行呀,想趁机敲竹竿?你敢和我在首长面前去说说?
她刚用手去拉村连长,忽听马连长在喊她:强强妈,别拉扯了。我问您:强强去参军,您舍得不?
强伢妈听到喊声,松开村连长。往回赶紧走几步,说,我把强伢拉扯这么大,容易不?张七爷劝过我,现在当兵的,不像原来可提干。胡个婶子也说,想转自己兵,又很难,去也没什么搞头。依我说,还不如在家学个手艺,可吃碗踏实饭。唉,可他偏信爷爷的话,偷着常在胸前挂着他爷爷的军功章,说部队是所大学校,还说什么?哦,他说要圆梦,圆大学梦。做娘的,不依,哪成呢?
村连长说,大娘,不是自己兵,原来叫志愿兵,现在称士官兵。
在场人听罢,微微地笑了。笑过之后,马连长提出要走。梅干事急忙把村连长叫到一旁,耳语几句后离去。
十几天后,村支书在镇里参加一个会议,得知新兵换军装了,可名单里却没有张团村强伢的名字。问明缘由,得知是强伢档案不全,外地读书、打工的政治表现缺乏证明材料,若近两天补齐,尚可入伍,不然……他琢磨,打工的人何止强伢一人,政审都是镇派出所统一办理的,为独他缺、要补?去古城补齐这份材料需花高昂的路费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回村后,他思来想去,总觉得问题不是那么单纯。于是,找来村连长、强伢妈关起门来一起分析,商量挽救办法。
村支书听完两人提供的情况,判定症结出在接兵的马连长身上,问题是由谁去开这把锁,又不让强伢知晓呢?
三人正愁没适合人选时,门突然被推开,从门外跨进一个人来。
4
强伢这天并不知道自己的参军梦即将破灭。中午,他正在邻村朋友家吃喜酒,同桌的朋友得知强伢即将去参军,大家你一杯,他一盏的,好像在借酒为他送行,喝得很尽兴。
酒过三巡,忽听有朋友问:强伢,这次参军,你花了多少钱?强伢回答说,我没花一分钱呀。大伙听后,横摆着头,笑着异口同声说,哪有参军不花一笔钱的。话闸一开,有关参军的事就成为酒席宴上热议的话题。
有的说,体检关口多,每个关口都要跟主任医师送礼。有的说,政审环节也不少,稍不留神,就会因这或那被刷了下来。还有的说,即使过六关斩五将,体检合格、政审过了关,最后就连接兵的这关也不能含糊。大家七嘴八舌,还举出很多身边事。说某某一个农村伢,从报名到体检、政审、穿上军装,前两关就花了好几百元,就因接兵的卡壳,差点没去成。后经人指点,请首长们喝顿酒,加上送出的红包,花费几千元才穿上军装。城镇的兵花销就更多了,不花上万元,是难挤进去,穿上军装的。你没听说流动的水,过往的兵吗?接兵的现在成了肥差,揩了新兵蛋子的油,查都无法查清。怎么,你还没听说或跟我们保密?
强伢听罢,犹如鱼儿钻进了迷魂阵。他想,报纸上、电视里,常说军队是国家的长城呀,既是长城,唯把身体棒,有志向的年轻人挑选充实队伍里才是,首长接兵都借机捞钱来了,去当兵还有么盼头?不信吧?朋友们这些闲言碎语又从何来?联想起母亲曾告诉过,马连长来家家访时,村连长曾公开要她干折的事,他又有些疑惑起来,难道爷爷高捧的部队也成这样子,军功章也退色了?不会,不会吧?他宁愿相信这些传言是假的。毕竟到今为止,自己所经历的,并不是朋友们所言的那样,他劝朋友们不要误信误传。
正喝着、聊着,忽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新军装的小伙子从门前缓缓走过,他们是家人陪着新兵从镇上换装后回家路过的。不知是哪位朋友突然说,强伢,刚从门前走过的是邻村的虎子,他也是今年才当上的新兵,穿新军装了,你认识不?
说起虎子穿上了军装,强伢就为之一怔。他俩是这次应征时才相识的。体检后,虎子虽为合格,但一直排在全镇倒数第三名,属预备兵,与自己排名不在同一档次上。他都能参军,我怎么就不行?是因为我外出吃酒没通知到,还是真的像朋友们刚说的那样,就因没送礼,尤其是接兵的马连长、苏排长来家走访那天,母亲没有干折,把堂堂全镇第一名的他给刷下了?他不敢置信,部队也会是这样。一急之下,放下手中酒杯,飞步朝虎子追去。
强伢问过虎子。虎子说,昨天就得到通知了。强伢这才感觉自己的参军梦彻底破灭了。很沮丧,心不甘。他虎着脸,二话不说,气冲冲直奔镇政府,找到武装部长。
武装部长见强伢正在气头上。安慰说,具体情况我已跟你村支书说了。你是镇政府树起的先进典型,其名单排在全镇之首报县人武部的,没料到你档案里,缺份你外出读书、打工的政治表现证明材料。定兵时,县人武部都批准你参军了,没料到部队首长坚持非补齐政审材料不可。你可去问问派出所长,看有没新法子。说完,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给强伢看。
强伢这才想起马连长等人家访那天,派出所长找过他。打算叫强伢重新填份政审表,将在外读书、打工两年多的经历删去。原因是所里无经费外调,以免画蛇添足,节外生枝。可当强伢赶到派出所,正逢县武装部领导突然来镇,把所长叫去,将新兵的档案全提走了,强伢找到所长时已于事无补。
强伢争辩说,如今外出打工挣钱名正言顺的,我只不过是如实向政府填写了这段经历,部队首长竟拿这说事,这明摆着是政府没按规定去外调,履行政府的职责,怎把板子一股脑儿打在当事人的屁股上?他们会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题发挥呢?
部长说,你说的在理,也不要想的太多。这样吧,你先回去等着。我昨天已跟你舅伯打了电话,他说来想办法的。
强伢在之前并不知道眼前的武装部长还跟他舅伯在乡镇共过事。听了部长的话,有些将信将疑。倔强地说,部长大人,你看,我家里穷,不穷去当兵卖命么?礼是没送的,兵是要当的,哪有挑尾不挑头的道理!说完,气冲冲回到村子。
强伢没有立刻回家,见天色尚早,想去找村支书吐吐委屈。他走近村委会会议室,见门关着,正准备回转身,忽听屋子里有人说话。他靠近门框,从门缝往里瞄,才知是村支书、村连长和他妈坐在一起正商议着他参军的事。
强伢没急于进门,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当听的与他在部长那儿得知的情况相吻合,正愁派谁去开锁时,才突然出现在他们仨的面前。
强伢说,我去。
村支书见是强伢,担心他年轻气盛逞强出乱子。说,你去不太适合。弄不好反而会把事搞僵。强伢妈也劝儿子说,就听你大叔的话,他们是娘得罪的,由娘拿着你爷爷的军功章去求他们,他们会在军功章面前网开一面的。
强伢说,部长跟舅伯打过电话,他说舅伯会有办法。
村支书立马建议说,你舅伯出面是最佳人选,只怕他不愿拿下这个面情。
强伢妈说,舅伯那里我去说。人生亲了,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村连长玩笑说,早知今日,何不当初啊!
强伢妈听到这话,感觉就像用刺在扎她的这张老脸。气得扬起右手要打村连长。连长见势不妙,笑呵呵地拔腿就跑。强伢妈边追边骂,当你妈的鬼连长,打死你,连个兵都送不出去,你还笑,你还笑。
追着,打着,村连长野兔似的跑出了会议室,强伢也紧追其母去解交,竟把村支书一人撂在会议室里。
5
强伢的舅伯接到镇武装部长打来的电话,当天就去了趟县武装部,找熟人打听到了外甥强伢参军的情况,心里有了些谱,琢磨着如何是好。
吃晚饭的时候,强伢舅妈关心地问:
强伢参军泡汤了?
他们说,档案补得齐,还有戏。
这不是废话么?游戏机里的提示语。
怎讲?
来不及了!
那……那这兵就别当了。
这那像当舅伯说的话。你呀,循规蹈矩大半辈子,就不会想点别的法子?
我又不是接兵的。你说,我有啥法子?
接他们喝顿酒,送个红包呗,准管用。
舅妈的话,舅伯何尝没想到。只是他工作了大半生,为外甥参军,不大愿意放下臭架子,做违反党纪、政纪的事,何况他只是听到过这些传言,真要亲自去实施,他有些不愿置信纪律一向严明的部队首长也会染上这种地方病,他又有点把握不准,犹豫不决。
这天晚上,舅伯因强伢参军的事的确很头痛,搅得他彻夜难眠。强伢这孩子倔强得像头牛,机会也不大好。一中没考上,可读二中、三中呀,他偏咬定参军不放松。其实,选择读技校这条路也不错,好夕可学点一技之长,好就业,但屋漏偏遇连阴雨。参军填表吧,没经验就问问别人,他又自作聪明瞎捣鼓,把些枝呀蔓呀填进去,满满的,唉,真是苦了自己害他娘啊!
想起强伢的娘,做舅伯的更是觉得对不住她。在娘家的时候,为支持舅伯赴外地读书,分担家里的责任,她过早地辍学回队里务农挣工分。她为了啥?不就是只望舅伯学成后有人为她撑脸面或说句把话么?他翻来覆去杂乱无章的想着,朦胧中,忽听有人敲门,他一跃而起,才知天已大亮。打开防盗门,门外站着手提蛇皮袋子的强伢妈。只见袋子里翻滚着,发出咯咯咯的鸡叫声。
不用强伢妈开口,舅伯就心知肚明。他把妹子请进客厅,边穿衣边说,他姑妈,你这早就进城了,看你急得快成病了。他麻利穿好衣服,坐在妹子对面椅子上又安慰说,我昨天就去县人武部打了一圈,约好今天下午去马连长那儿再说说,应该没问题。
光说不行的。你忘了,小时候糊壁,干泥巴是糊不上墙的。
你是说送礼?怎跟他舅妈说的一个意思?
是他们家访时托村连长说要干折,我没理会才闹出这个样子的。
哦,真有其事?
我还跟你说谎不成。
好,也只能这样子了。我下午去试试。
这时候,强伢妈从胸前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舅伯。说,你带上这个。舅伯推辞说,为外甥用点钱还那么认真干啥?你我是姊妹呀,留着自己用吧!由我去准备个红包,用的钱算是送强伢参军的贺礼。强伢妈说,这不是钱,你打开看看。
强伢舅伯打开红布包,见是一枚虽已退色几分,但仍觉沉甸甸的军功章。他立刻明白了妹子刻在脸上的渴望与期盼,这枚军章是黎家的骄傲,是爷爷用生命换来的,是强伢梦想做一名新时代军人的起源。
强伢舅伯望着这枚军功章,感悟良多,眼眶湿润,再也不忍袖手旁观了。
下午三时许,天空一片朦胧,刮起阵阵北风。强伢的舅伯硬着头皮只身来到接兵首长临时居住的天楚宾馆,找到了正谈笑风声的马连长。他环顾房间四周,这是间三人房。屋内装饰简陋,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英格兰足球比赛,电视柜上,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几顶军帽和几袋丝网子装的水果,四位首长模样的人正在玩着扑克。周围还站着、坐着几位,在一旁放声喊着、助威着,茶几上摆放着盛满烟嘴儿的烟灰缸,整个房间烟雾弥漫。
马连长听说是强伢舅伯来访了,面带笑容地叫上苏排长,一起来到隔壁房间就坐。宾主相互介绍和寒暄几句后,强伢舅伯避开话题,与马连长拉起了家常:
马连长,听口音您像是北方人?
舅伯好听力,我是山东烟台人。
烟台是座美丽发达的海滨城市,那儿的年轻人愿参军的少,哪像我们这儿穷,争着去当兵啊!
我听县人武部介绍,你们这里报名参军的人也逐年大幅减少,不然,强伢怎么会被镇里树为率先返村报名参军的先进典型呢?
对对对,首长好记力。听强伢说,首长工作细致,还到新兵家里一一走访过,太辛苦了。
这是部队的要求。我看你们鱼米之乡,也名不虚传嘛!
首长过奖了。您看,上次您去强伢家,他不在,多有得罪。我想趁您们走之前,代他们接您们下午去酒店喝……
好哇!
地点……
城北大酒店挺好的。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下午五时许,强伢舅伯如期来到城北大酒店。这是小县城里档次较高,县直部门常在这里接待外宾的场所。他订好了房间,又亲自去接马连长。这时候的马连长已成为半个东家,代为邀客八九人。他们不愧是军人,说走就迈开军人特有的步代,英姿飒爽地走在街道旁,一股阳刚之气就吸引了所有过往人的眼球。
客坐齐了,服务小姐打开两瓶十五年窖藏的白云边,人人满上。开始上菜了,第一道菜是桂花鱼火窝。强伢舅伯介绍说,这是条长江野生鱼,肉嫩味鲜,大家尝尝。于是,客人们争先恐后像干部们吃公费招待餐一样,一跃而上,谈东说西。一时间,屋内杯盏声、吆喝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从下午六时开始,约晚上八时结束,酒喝了五瓶,菜吃了十二盘。席间,强伢舅伯插话将外甥黎强外出读书、打工的情况陈述了一遍。这时候首长们已有些醉意,陆陆续续起身告辞。
强伢舅伯见坐在身旁的马连长、苏排长放下手中筷子,忙敬上一支烟,又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备好的红包。支支吾吾地说,我们这里没什么土特产,这点小意思,烦您路上给战士带点节仪,不成敬意。边说边慌乱地往马连长上衣下口袋里塞。哪料,马连长竟毫无推却之意,还连声说,谢谢!这让强伢舅伯大吃一惊。心想:还真是如此!
没等强伢舅伯问,就听马连长喃喃自语说,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确保新兵质量。强伢舅伯既是国家公务员,又把强伢这段经历说清道明了,我们就信了。他侧头对苏排长说,这样吧,强伢明天可去镇政府领军装了,由你去通知。回过头又对强伢舅伯说,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强伢舅伯言不由衷地强装笑脸,说,谢谢,太感谢了!
说完,宾主起身,握手作别。
强伢舅伯迷迷糊糊回到家里,等候在客厅里的妹子急切问,说得怎样了?舅伯边从荷包里掏出红包还给妹子,边说,强伢明天可穿新军装了。
强伢妈接过兄长递过的红包,不明地问,这是……舅伯说,还你军功章呀!强伢妈听罢,大惊失色地说,错拐了,错拐了,你送错了!
原来,强伢舅伯喝过了酒,迷糊中,竟把包裹着的那枚爷爷的军功章当着红包送给了马连长,而把装着钱的红包带了回来。
强伢妈急傻了眼,再也听不清强伢舅伯、舅妈劝说的话,独自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着,她这时才深感小城的夜,尤为阴沉、寒冷、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