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远日疏
生活的真实,就是拥有很多的烦恼,无人诉说,又在哀叹无人理解自己的苦楚。亲人疏远,与丈夫缺少交流,明明关心婆婆的病情,却因为与丈夫怄气而故作漠然。或许,这才是生活,充满着烟火气,充满着人情味。文章情节编排整洁,文字很具有思考性和启迪性。问好,愿与更多人分享阅读!
林静命里驳杂多端,而且六亲姊妹无助,这已经不只是“羊皮纸手稿里的预言”了。小时候因为家里姊妹多、劳力少,缺吃少穿,多少困窘、多少委曲自不必说了,长大以后又鬼使神差地诱惑于一个虚无的极限,离群索居,孤军奋战,以致被撞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弄得心灰意冷,只得安慰自己:尽人事,听天命。于是把一切都看淡了,把一些心高傲上的念头都打煞了,平心静气地和一个不算讨厌的男人结婚生育,死心塌地地帮扶着过日子,好赖都不过几十年光景,犯不着太较真,跟自己过不去。
然而林静终究还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命运又没有给她太多修身养性的机会,相反一些鸡毛蒜皮、鸭零狗碎的闲气却不时地撩拨着她那知命并不达观,低迷而非淡定的心境,就像一只承受着超强压力的氢气球,爆炸的可能性随时都有。
这些压力首先来自于六岁女儿的逆反心理。林静穷尽她一个初中学历女人的全部智慧和一个独子母亲的全部爱心,依然穷于应付。那孩子软硬不服,牛心古怪,林静气极恨极无奈之极,自己也不知道陪了多少眼泪。
另一重压力便是来自于公婆的遥控威力。其实林静与公婆之间也没有什么大矛盾,只不过彼此都保持距离罢了。然而林静就是看不惯丈夫每次跟家里通过电话之后的沉默。她觉得这沉默不只是对她的漠视,更有不信任,甚至怨恨。林静想问又不屑问,不问又不甘心,心里难免觉得公婆是在拉拢他们的儿子。不说她们之间有什么攻守同盟吧,起码也是重父母而轻妻子的见证。这更加重了她对公婆的冷漠与不忿。
林静觉得每次陪丈夫回老家,都是对她的韧性与耐力的极大考验。林静从小虽然家境穷苦,但父母却无一例外地供养他们姐妹兄弟上学,但是放学之后,凭个人能力所及个个都得充当家庭劳动力。林静从小秉承了父母顽强的近乎冷酷的个性。而公婆一家却偏安一隅,且膝下只有一儿一女,难免溺爱。林静就看不起他们的短视与平庸。但为了顾及丈夫的尊严,也为了自身的体面,每每只能强颜承欢。再后来,林静就尽量少回家,以期眼不见为静。
林静还有一重羞于启齿的压力,却是来自于她的娘家。自从去年父亲过世之后,母亲便随弟弟去了他工作的外地。这样以来,每年父母过生日,加上过年过节这些例行的家庭团聚日,便被无形解散了。本地虽还有两个姊妹,但一则失去了父母在时的向心力,再则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上要养老,下要养小,生存的困窘,生活的忙碌,把人都变成了中年闰土。林静自己也觉得心意寥落,懒于走动,甚而觉得亲情淡薄如水,不复再有一点点血亲的痕迹了。
然而,就在母亲生日的前一夜,林静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父亲来接母亲走,林静劝父亲等过了年再走,父亲执意不肯,林静醒来,不由得就哭湿了枕头。白天林静给母亲打电话却无人接听,她想等一会儿再打,却不料这一等竟把一颗热辣辣的心等得淡凉如水——多少往事,多少龃龉涌上心头,她于是掐了几句打油诗发给了弟弟:
去年今日团聚时草堂生辉亲情浓
转眼平地起惊雷家失掌门屋折梁
父走黄泉尸骨寒母离故土音容稀
姊妹兄弟多歧义关山无阻人心阻
林静奇怪,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亲戚们经常团聚,纵有些许不睦,争几句、吵几声也便罢了,再见面时照样亲亲热热的。现在父亲走了,家也没了,亲戚情分也日渐淡薄。怪道古人说:日近日亲,日远日疏。然而这样倒也落得清静。千里搭长蓬,没有不散的筵席么。
林静前不久也在这座城郊小镇上的一家小工厂做工,和一群女人一起做着一份又脏又累的普工活儿。林静觉得,这活儿不只是做得人满身油污,更做得人满心市侩。这些女人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挣钱,唯一兴趣也是挣钱,所以整天里不是嘀咕张三拿的钱多了,就是咕叽李四干得活少了,勾心斗角,排揎挤兑。置身在这个大染缸中,林静也难免心意浮躁,怨天尤人,所以她毅然决定给自己放假,还身心一份清静。丈夫吴力是厂里的钳工师傅,为人随和、安分,胸无大志,对老婆的退堂鼓虽有近忧,却无远虑,也便听之任之。
林静没想到自己刚刚失业又遭失窃,丢了手机丢了钱包,损失虽然不是很重,但林静却从中看到了某种契机。林静绝对是个相信机缘的人——这是多年的失败挫折唯一让她学乖之处。
林静省悟:丢了手机,也就丢了存在手机里的通讯录,从而也就丢了与外界的联系,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了。好!好!布恩蒂亚家族的第一个人将会被绑在柿子树下,布恩蒂亚家族的最后一个人将会被蚂蚁吃掉——羊皮纸手稿里的预言将会被逐一验证。
林静在脑海里逐一排查,觉得就算自己此刻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也无愧于任何人。只除了没有把女儿抚养成人之外,别的都了无遗憾。这一刻,她孤独得气定身闲,寂寞得悠然自得。没有了手机,人其实可以活得更轻松、更洒脱。
吴力发现,赋闲的妻子似乎并不寂寞,这多少让他有点失望。他原以为她是闲不住的,耐不了几天就又要嚷着找事做了,不承想她翻出几本旧书,天天与古人为伍,还煞费苦心地想把女儿也拉进去。前几天,她跟女儿讲三国,开口战略战术,闲口杀伐决断;这几天倒好,又讲开了红楼梦,又是宝姐姐的“好见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又是林妹妹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整个一个对牛弹琴。
“我说你呀,还是好好研究研究咱们的家庭经济学吧。”这天吴力忍不住说。
“那是你的事,我只知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林静没好气地说。
“嗤!就你这种落后思想还教育女儿?这不会也是你妈教你的吧?”
“是又怎样?”林静容不得丈夫贬低她的母亲,不由得声色俱厉。
吴力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赶快妥协:“好好好,算我混帐,算我混帐!”
林静的心情莫名颓丧,尽管她早就不指望他能理解她了。
这天下午,林静循着一阵熟悉的铃声,找到了丈夫无意中落在家里的手机。电话是他妹夫从老家打来的,先报喜说妻子吴丽生了个女儿,后报忧说吴力的母亲病了,咳得很厉害,医生说怕是肺结核又发了,让她们抽空回去一趟。
中午吴力下班回来,林静就跟他说了,吴力立即走进卧室里去打电话。林静让女儿去洗手准备开饭。吴力打完电话坐到桌边来吃饭,林静希望丈夫能跟她谈谈这件事,然而吴力阴沉着脸只顾吃饭,林静也赌气不开口,心里有种冷冷的愤慨。
婆婆有晕车的毛病,坐上车一路吐得七死八活的,下了车往往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三年前,林静在家带孩子,婆婆初犯肺结核,吴力上班忙顾不上,每次都是林静带着孩子接来送往,陪她看病,直到痊愈,不料这会儿又复发了。林静心里很着急,也很担忧。她偷眼看了丈夫几次,对方似乎铁定了心不开口,林静心中的无名业火一点点地高炽起来,言动间不免带上了几分火气,吴力因为心里有事,也不放在心上。
没想到,一周后吴力的舅舅却找上门来,辟面质问林静:“你妈的病你们到底管不管?你的手机关机,吴力电话停机,你们到底安的啥心?”林静被噎得说不出话。好在吴力随后就回来了,跟舅舅解释说,上次打电话让他妈来看病,他妈说在老家的医院里拿了药先吃着,等过几天给吴丽的孩子送过“粥米”再来检查;林静的手机丢了,自己的手机是今儿上午才停机的,刚刚已经充了话费。
舅舅的怒气总算平熄了,但林静听了这些情况却无异于火上浇油,却碍于舅舅在场,不好发作,只愤愤地想:哼,既然你把我排除在外,不跟我通报情况,我乐得甩手不管。
然而林静到底当不成局外人。尽管自从舅舅走后这一个多星期里,她这个“局外人”也是忧心如焚,然而谁会知道呢?昨天丈夫又给他家里打过电话,可林静仍是不知所云,只听见丈夫最后说了句:来的时候打个电话。
晚上林静正安顿女儿睡觉,丈夫在洗澡,手机却响了。林静看到手机上显示的“舅舅”字样,心里就发怵,迟疑再三,还是接了:
“喂,舅舅。”
“你妈来没?”
“还没有。”
“咋回事儿?”
舅舅的声音明显地拔高了。
“吴力昨天还打过电话,不知道他们咋说的。”
“你就不问问?”
林静咬了咬嘴唇,匆匆地说了句“吴力在洗澡,等会儿让他给你打过去”,便挂断了电话。
林静气呼呼地坐在床上,心里正似油煎火烹,吴力进来了。他一边用毛巾擦湿头发一边问:“刚才谁打电话?”林静破口大骂:“你狗日的舅舅打电话,问你狗日的妈来没;你狗日的眼里既然没有我,这次你妈来看病,你自己请假陪她,我要是再插手过问一下算我不要脸!”
林静又气又急又恨得不行,不由得淌下泪来。吴力见了只得咽下刚要发作的情绪,没好气地说:“我昨天打电话,她说要等吴丽满月了一起来。”
林静一听便炸了肺,冲口而出:“你妈明儿死都要死到你妹妹手里!你自己打电话去跟你舅舅说;看样子,你妈要是死了,你舅舅还敢打我!”
吴力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
林静含恨躺下,听得吴力给他妈打电话,说如果她一定要坚持等吴丽满月了一起来,就让她自己打电话去跟舅舅说明。
接下来的日子,林静天天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真怕婆婆因此耽搁了治疗而一病不起,那样舅舅作为婆婆的娘家人,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就凭那晚的电话,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于是林静的脑海里便铺排开了一场血腥的葬礼,当然,吃亏的都是那些跟她过不去的人——林静想象着,自己手持一根大棒,或是一把菜刀,冷酷而倨傲,手起手落,血肉横飞。到底是拿大棒好呢,还是拿菜刀好?林静踌躇着:菜刀是短兵器,自己恐怕寡不敌众,最好是用大棒,大棒的杀伤力虽然不如菜刀,但可以远距离攻击,让别人近身不得……
还有,婆婆说要等吴丽满月后一起来,这也让林静心烦意躁。林静曾经独自一个人拉扯女儿,丈夫上班太忙,她还要包揽所有的家务,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真是说多辛苦就有多辛苦。就是女儿断奶,也是在自己身边断的。林静至死都会记得,女儿哭闹着一头扎到她怀里要吃奶,她把女儿扶起来,女儿又扎下头,又被扶起来,尚且不会说话的女儿在情急之下竟然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咋地——?”女儿哭得声嘶力竭,林静也心疼得肝肠寸断。那样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所以,她对别人家孩子的亲近都只限于礼貌,再说,别人家的孩子与她也不会有太多接触,无论怎样都能忍受。而今,小姑子的刚满月的“哭天使”,却要来她家“挪尿滩”了,她连想一下都觉得头昏脑胀。
再者,林静从小坷垃粪草一般长大,饥饿的童年,窘迫而压抑的青春期,独自关着门学爬学走的成人仪式,真地把她的心变冷变硬了。如今,面对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姑子,面对公婆、丈夫对她的迁就、溺爱,她不忿、不屑,甚至觉得不共戴天。
然而,良心上她又不能拒绝他们。
天啊,我是哪辈子欠了他们家的?
林静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她连死的念头都有过。她吃不香、睡不安,从小至今,所有的挫折与失意都影展似的向她回放,连睡梦里都不肯放过她。她疲惫、颓唐得几欲崩溃,脸上常带着失眠的幌子,人也明显地憔悴了。偏偏这段时间吴力厂里特别忙,天天加班加点,人和机器都处于超负荷状态。林静又是心疼又是恨,少不得打点精神把饭菜做得精致些,把伙食标准提高些。
今天是星期六,女儿不上学,林静本打算再睡会儿,吴力却说:“他们今天要来,我让他们下了车直接打的到结核防治中心等你,先检查了再来这儿。”
林静一听就咆哮起来:“你做梦!如果你觉得你有权对我发号施令,那么我今天就要让你彻底清醒;你不去请假你试试看!”
吴力对林静的威胁无动于衷,一边懒洋洋地穿衣服一边说:“这几天忙,请不准假,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静的身心像一张拽得满满的弓弦,愤怒的箭矢急如流星:“你就说你妈病得要死,你看他准不准你假?”
吴力倏地睁圆了双眼,眉毛也竖了起来,似乎这才从隔宿未退的混沉疲乏中清醒过来,开口骂道:“王八蛋,你一大早的就不会说句好话?”
“我偏不说好话,我就是要咒死你妈!咒死你妈!”林静横下心来预备着丈夫的拳头落下来,这样她就可以明正言顺地大闹一场了。多少天了,内里的火焰几乎烧焦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早就期待着一场火山瀑发了。
吴力看她一副十足的撒泼打横的架式,知道是故意挑衅,况且又有求于她,只得忍气吞声地洗漱去了。
林静张旗擂鼓准备迎接一场顶极战争,不承望对手却不战自退,不免恨得牙痒,恨不能扑上去抓住他撕打一场,却又想到他的连日劳累,又于心不忍,又怕逼得太过火影响他上班的情绪,万一出了差错可是了不得的,只得悻悻然、恨恨然地偃旗息鼓。
吴力走了,林静的心反倒渐渐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人、有些事,你是永远也躲不脱的。
林静和女儿收拾出门,正好从县城发来的第一辆中巴车到站。母女俩坐车来到县城,顺路在她姐姐家逗留了一会儿。姐姐听说她要去结核中心给婆婆看病,就说眼下时气不好,传染病医院更非等闲之地,执意让她把女儿留在这儿。林静不好逆了姐姐的好意,便留下了女儿。
林静到了医院看看时间还早,婆婆他们从老家过来,起码也得三个小时的车程,便在医院外面的书报亭里买了一本杂志边看边等。
林静似乎听得有人叫她,又似乎是无意中抬起头来,看到婆婆、小姑和抱着孩子的妹夫已经到了医院门前,看着这几张熟悉而又久违了的面孔,林静顾不得打点身心,撑起矜持,只是本能地、急切地迎了上去……
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场虚惊,婆婆的肺结核并没复发,前段时间的咳嗽只是感冒引起的,并引发肺内感染,在老家的治疗也很对症,如今已没有什么大事了。林静松了一口气,紧缩的心也舒展开来。
林静接了女儿,祖孙三代挤在一辆出租车上往中巴车站驶去。
车窗外,鸟语花香,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