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熟了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这大片的葡萄。

王有财蹲在葡萄地边，吧嗒着那又长又粗的老旱烟，他那核桃皮似的瘦脸随着吸烟的动作，一鼓一瘪，一鼓一瘪。忙活了一大年，终于该收获了。他这样想着，不禁把脸笑成了一朵晚秋的菊花。

简陋破旧的屋子里，王有财对老伴说：去年葡萄一块八一斤，可惜咱的葡萄挂的不够多，给儿子娶媳妇欠的钱没还完。今年可好了，那葡萄串串饱满，叶子都挡不住，直往外钻。”王有财说到这不由自主的呵呵笑了起来。好象大把的钞票已经放到了家门口，就等着去拾一样。”那，今年，咱的饥荒能还上？”王老太还是有些怀疑。”能，肯定能，我打包票我早算计过了，按一块五算，咱能还上债，还能给闺女交上大学的费用，要是剩下了还能……呵呵呵呵。”王有财又笑了。那天晚上连睡觉都乐出了声。

“王叔，开门！”急促的敲门声把王有财从梦里惊醒。”谁呀？”“我，二狗。叔，快点吧，村里来收葡萄的车了，人们都在抢箱子呢！”

“哦？”王有财赶忙趿拉着鞋开开门。”去年不都是计划箱子吗？”哎呀，反正大家都在抢，你快看看去吧！”“好好……”王有财一下子精神起来，在漆黑的夜里，快步穿行。

“多少钱一斤啊？”王有财气喘吁吁的问。”听说才一块二。”啊。？王老汉一下子小腿打了颤。”咋跌的这么厉害啊？””就是，可是好不容易来了车，多少钱也得卖啊！””哦。”王有财不住的擦着额头上的汗。

村口，人们把个大卡车围的水泄不通。那葡萄箱子不住的从车上飞下。车上车下都是人，把原本寂静的农村的夜搅的喧嚣不堪。王老汉也被别人拥挤到了前面，他突然回过神来，不知哪来的力量，接连从车上抢夺下好几摞箱子。他太想把一园子的葡萄换成钱了！在一片叫骂声中，一大卡车箱子都有主了。

虽然牢骚满腹，王老汉还是把几十箱子的葡萄送到了大卡车上。一直到握着那十几张票子，王老汉才有些塌实。

可是，几十个箱子才解决了十分之一的葡萄啊，眼看那黑红的葡萄等不了几天了。可今年村里的车咋这么少呢？价钱咋这么低呢？王老汉又掰着枯枝般的手算计收成了。

眼看一天就要过去了，村里一辆车也没来。种植葡萄的老农们开始坐不住了。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

“听说南边村子来了好几辆车了，他们的葡萄卖的差不多了。”顾老爷子提醒大家。”那为啥咱村车这么少？”张婶忙抢着说。”对了，昨天，我看见咱村那几个混混在村口绕呢！”小强子说。“哦？”“对了，我还看见他们进了村长家。”又一个补充到。”是吗？”顾老爷子皱着眉头：”难道他们把车挡在了外边？可这对他们来说有啥好处呢？连回扣都吃不了了。”“是呀。他们一定在琢磨怎样弄来货车呢！”大家附和到。谁都知道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年年靠往村里叫车挣回扣。

又等了一天。掌灯时分，，村口又热闹起来。王老汉听见动静放下碗筷就冲向了村口。那速度几乎是百米冲刺。可赶他到那，人群里几乎插不进一根针。他傻愣愣的站在那。”叔，接着！”他一抬头，是二狗。王老汉立即投入了战斗。

当听到价格跌到一块一时，王老汉险些跌倒。”卖吧，咱能等，可葡萄不能等啊！””凑合吧，前年还只有几毛钱一斤呢！””妈的，还让人活不？”叹息与叫骂声渐渐被黑夜吞没。

天刚蒙蒙亮，人们已经把成箱的葡萄送到了卡车前。王老汉和老伴又颤微微的接过了一沓钞票。

“咳，认命吧，咱就没那发财的命啊！给多少钱咱都得卖不是？”王老太看老头子不大高兴劝解到。”那咱的债又还不上了，我还寻思剩下钱给你买个金镏子呢。””哎呀，不用啦。”老两口蹒跚的背影被朝阳拉的好长好长。

“叮玲玲”电话一响，守在一旁的王老汉马上接听”叔，前村过一会有车到，快准备抢箱子。””好，我马上去。”王老汉心想，这就是命啊，一块一，就一块一。

可赶他到半路，就遇到村里人回来。且气愤的说：”哪轮到咱村的？人家本村的还不够呢！”王老汉顿时沉下脸来。但又一想”没准呆会咱村也来车哩？”“那就好了。人们盼车盼的眼睛都直了。

干脆，王老汉就坐到村口等。从中午到下午，有人说，天黑前就来车。王老汉更有劲了。连饭都想不起吃，也没心情吃。可是到了掌灯时分，还是没见到车的影子。渐渐地，等车的人多了起来。似乎，人们都已经接受了这一块一的价钱。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多，“车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人们像是盼来了救星。王老汉的眼睛里似乎也放出了光芒。无论男女老少，一起涌向那还没停稳的卡车。

“天啊，还让人活不啊？才一天，咋就又降价了啊？”顷刻，叫骂声四起，扔箱子的，哭爹喊娘的。乱哄哄一片。“咋，一块钱不想卖？明天就九毛了！”收葡萄的人大声嚷到。”啥？”人们几乎要疯了一样，吼着”咋一个劲降价？”

人们使劲的扔着箱子，想把心中的郁闷不满全发泄出来。

清晨，家家都早早的来到葡萄园，把那精心护理了一年的宝贝小心的放到箱子里。王老汉拿着一串葡萄一个劲的摩挲：“多好的葡萄啊！可是……咳！”

果真，早饭后又来了两辆大卡车，果真，是九毛的价钱。

“都卖了吧！要是再降价我就真不活了。”这次，不用抢，家家都拿到了足够的箱子。

全村的葡萄那天几乎卖光了，人们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算计了不知多少遍，王老汉叹到：“咳，咋也没想到这么好这么多的葡萄，还是没还上债啊！人算不如天算啊！命啊！”一路叹气，王老汉那瘦弱的身躯更加佝偻了。走到胡同口，忽听有人说话“看见了没，就这帮老冒，给多少钱都卖。”“还抢呢！”“没事吧？”“能有啥事？我早打点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王老汉瞠目结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里那几个混混。

“你们，你们……”王老汉话未说完，一阵眩晕，只觉夕阳慢慢晕染开来，像葡萄紫，又像鲜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