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归来

黄昏，他走在公路上，步履维艰，很想快点到家，却又怕到家，纠结的心情让他的步子游移不已。慢慢地接近自己家的房子，他想：老婆在干什么呢？孩子们在干什么呢？已经能看见自家房子的屋顶上冒出袅袅的炊烟了，他却举步不前了，他即熟悉，又感到陌生；他很想赶快走进暖暖和和的房子里去抱着可爱的小女儿亲亲，却又怕小女儿那期待的眼神，他拿不出一分钱来给孩子买好吃的……

千万可别碰着什么人，他蒙着头，像小偷一样打量着通向家的这条路，幸好这条路上现在没有一个人呢。远远地，他听到后面有车驶来的声音，他的心猛地一沉，慌忙低下头，望着地上的杂草和垃圾，忐忑不安急了。车，从他身边飞驰而去，他瞥了一眼，发现是一辆载满乘客的公交车，他感觉车上有很多双眼睛不怀好意地望着他。

他妈的，我可真倒霉！人走背运喝凉水都塞牙，这一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呀？这怎么和老婆交代呀？钱没拿回来一分，今年的年都没法过啊，唉！想想这一年，开头几个月没花什么钱，发工资的时候都寄给了老婆，后来，自己就开始隔三差五地胡吃海喝起来，再后来打起了麻将，停工的这几天，天天打，大家都憋着一口气要把别人的钱赢到自己口袋里，结果，他架不住想要“淘回来”的诱惑，结果是连本带利都输了，他不住地暗骂自己不争气，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走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对老婆说，过年的时候一定带着一沓厚厚的钞票回来，让你也实实在在地享享福，让俩可爱的孩子也穿上好看的衣服，美气美气。但是现在他回来了，除了已经脏的不能再脏的被褥外，就是那些半旧的衣服了……

渐渐地，家更近了，他的心里也渐渐地充满不安。可千万别碰着什么人，他想。再有一二十米就到家门口了，他的心猛地跳个不停，赶紧做贼似地加快了脚步。看了看天色，他犹豫了，这当口，孩子们都在家，老婆已经做上了喷香的饭菜，他不想同时面对三双热切的目光。可偏偏这时邻居出来了，急匆匆的走着，好像有什么急事似地，低着头一股劲儿地向前走。他急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躲到哪儿去才好。偏偏这时从后面又驶来一辆公交，他真的是进退两难了，车里也许坐着许多认识的人。邻居急三火四地从他身边经过竟然没有看到他，突然，他听到一丝细微的东西落地时的声响，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邻居刚才走过的地方躺着一沓百元大钞，他的心狂跳，扔下手里的东西，扑向那一沓钱，狂喜不已，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再不用听老婆的数落了，再不用看儿子和女儿失望的眼神了，老天真是开眼那！来不及多想，他就一步丈八地向家奔去。

他使劲地拍打着大门，门内传来问话的声音：“谁呀？”

他闷声说：“我。”

老婆听出是他的声音，忙不迭地指挥儿子，“快去给你爸开大门。”一路小跑着的声音响过之后，他听见门栓活动的响声，门开了，儿子微笑着但很拘谨地看着一路风尘的他，小声地问：“爸，你回来了？”

女儿也飞奔着迎了出来，嘴里还欢叫着：“爸爸回来喽！”“爸爸回来喽！”一瞬间，他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但是，他努力地给儿子和女儿做了个笑脸，老婆站在门口，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轻声招呼他：“就把你那些破烂儿放院里，我一会儿该拆洗的拆洗，该整理的整理。”他闷闷地应了句：“嗯。”随手就将行李放在了院子里，心里是五味杂陈，自己有这么好的一家子要管，为什么就傻乎乎地把挣来的钱都赌输了呢？幸好捡了这么些钱，一会儿点点，看有多少？

老婆给他炒了个鸡蛋，油炸了些花生，很自然地给他摆了一瓶酒，他居然流下了眼泪，借口洗洗脸，很快的擦去了眼角流下的泪，很不自然地看看老婆和孩子们，然后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吃着饭。虽然给孩子和老婆夹了几次菜，但他没敢再看他们的眼睛。

吃完饭，他一个人来到卧室，清点了下身上的钱，不多不少正好六千。他感觉自己浑身没一点劲，是这些天太劳累了，还是打麻将熬夜熬坏了？总之，他觉得自己很累很累。耳边不时传来儿子和女儿的打闹声，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他心乱如麻，等孩子们都没了声音，老婆也轻手轻脚的上床，他依然辗转反侧睡不着，胡思乱想，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他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还感到浑身酸软乏力，老婆端来了一碗稀饭，还有俩鸡蛋，他闷闷地吃了，便倒头又睡。中午吃饭时，传来了邻居又哭又说的声音，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从邻居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他知道了邻居的女儿得了肾炎，昨天筹了些钱，结果不知怎么给弄丢了，今天听儿子说他回来了，所以来借些钱。

他将自己的头蒙在被子里，紧闭着双眼，心里却不停地翻江倒海，怎么办？怎么办？老婆轻轻走了进来，他却如临大敌，老婆轻轻地摇他，他老半天才装醒，老婆低声细语的跟他商量，“你拿回来多少钱？咱借给倩倩一些看病吧，那孩子怪可怜的？”他呼哧呼哧得喘着气，十分紧张，想了半天，从内衣口袋里将钱都掏了出来，给了老婆，只说了一句：“都给你，你看着办！”说完，又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裹进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