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妈

采榆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10 23:3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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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是和睦的家庭,却因为一笔钱而弄得如同反目成仇一般,令人对故事里的儿子以及吴大妈很是唏嘘。钱不是万能的,再一次被验证,吴大妈的小九九算计错了,俩儿子的小算盘也打错了……

一个凡人,活着的时候,不会被人注意;死后,却会立刻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

“吴大妈死了。”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乡邻们互相传告着。

不久,一个消息像一个炸雷又在人群中炸开了——吴大妈死后竟然留了两万多元的存款!有这么多钱,吴大妈在穷困潦倒时干嘛不花了呢?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乡邻们不得其解,就连制造这个谜团的吴大妈在临死时都百思不得其解呢:这条计策,在我这儿咋就不管用了呢?

聪明反被聪明误,吴大妈的故事便在她死后被人们传开了。

要说吴大妈,本来不是个受罪的命。吴大妈名叫吴桂巧,四几年生人,父亲是个手艺人,家里的日子虽说不上小康,却也吃得饱穿的暖,没为什么事发过愁。长大后嫁了个退伍军人,那时候也是郎才女貌,很是光彩。后来男人当了村长,主掌全村人的生计,日子更是过的锦上添花。吴桂巧长的俊俏,男人在家里对她是百依百顺。渐渐的在吴桂巧心里就滋生了一种非常的优越感:桂巧,我觉得我应该叫“贵巧”,贵人而时运又赶得巧!一个人在家时,吴桂巧对着镜子乐。看着村里的那些“穷人”,吴桂巧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这村里的皇后,她看不起他们,很少给他们好脸子看。虽然街上偶尔的走过个漂亮的小媳妇会使吴桂巧猛吃一惊而心生嫉妒;但转念一想,美什么美?等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土里刨几年食儿,看她还怎么美!吴桂巧倚在街门上,嘴角露出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冷笑。

吴大妈好过了大半辈子,后来男人的村长虽说让人给抹了下来,但家里该置办的都已经置办齐了。俩儿子的两处庄子都已经盖得齐齐楚楚,俩儿媳妇也娶了回来。该收的礼都收了,所以这会儿男人的村长给抹了下来,吴大妈一点也不生气,让干还不想干了呢。只是后来的一些事让她感到有些憋屈,那些原先巴结着给他们家干活儿的村民都不来给干活儿了,这也罢了,却连见面儿都绕着她走。有一次她去找林家媳妇给裁身衣裳,林家媳妇却推说没空,还说什么又不是她们家丫环!气得吴大妈和她大骂了一场。哼!真是势利眼,忘了上赶着给我做衣服那会儿了?

跟外人的一些不痛快过去也就过去了。回过身来看看俩儿媳妇,又让吴大妈心里直翻腾。自从当公公的做了普通村民,俩儿媳妇对他们也不像从前那样恭敬了。家务活儿呢,吴大妈还能拿得起来,就顶不愿意去干地里活儿,五十多岁的人了,该享福了,却又得下地去改造。支儿子去干,儿子说要上班;支儿媳妇,儿媳妇说:“带着娃娃,自家分的地还干不过来呢,那能腾出空来帮您干呢?您才五十多岁,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呢。您要是得空,帮我看着娃娃,我那玉米苗到这时候还没间呢。”

好在老头子待她还像以前那么体贴。虽说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但日子呢,过到哪儿就在哪儿吧,总的来说这大半辈子不吃亏;老两口呢,只求个平安是福吧。

人到了倒运的时候,盼什么就没什么。那天,吴大妈和男人正在地里割麦子,男人说肚子疼;吴大妈急忙放下镰刀扶男人到地头的杨树底下去休息。“是不是中暑了呀?”吴大妈猜疑着,见男人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她决定不割麦子了,等男人疼痛减轻一些后俩人便收工回家了。后来到医院检查,是肝癌,已到了晚期。

男人是在腊月里走的。

除夕那天,儿子媳妇早早的就过来帮吴大妈收拾屋子、擦玻璃。下午,没用吴大妈动手,俩媳妇已包了满满两大锅盖(用高粱秸穿成的直径大约半米的圆形放食品器具)饺子。天刚擦黑,听到村里陆续的想起了鞭炮声,老二也在院子里带着大侄子放弃了炮竹——父亲虽然死了,但家里不能过得太丧气,把气氛搞热闹点,也好让老娘早点忘掉悲伤,提起精神来。俩媳妇在厨房里煮好了饺子,让燕妮和燕飞去喊奶奶来吃饺子。老大刘旭军和媳妇素霞有俩孩子,儿子刘聪九岁,女儿燕飞三岁。老二旭兵和媳妇海芳只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叫燕妮。吴大妈一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儿子媳妇知趣,吃完饭,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带着孩子各自回家了。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了吴大妈一个人。这座房子原是老屋翻盖了的:五间北屋是上房,中间两件客厅,东边两间是吴桂巧的卧室,西边一间客房。东西面各有三间配房,东面靠北的两间是厨房,南边的一间是放农具杂物的;东南角是大街门。西面靠北的两间是客房,南边的一间是放粮食的仓库。西南角是厕所。北屋门前是三米宽的院台,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也可以用来晒粮食。院子中间有两米宽水泥抹的甬路,两边各有一棵苹果树和枣树。整座院子整洁舒适,此时被儿子们在各屋门上贴上了红红的春联,两棵树中间还挂了吊挂。只是院门上今年没挂红灯笼,是啊,老头子刚过世,按这里的风俗,正月初一早上不开门迎客的。

吴大妈回到屋里倚在被子上想心事,她得盘算一下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老头子病了大半年,看病吃药把家里的积蓄花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钱也不知能维持多久?吴大妈这辈子没出过什么力,身体不曾吃亏,今年才五十八岁,还有好些日子得熬呢。看来,今后就得靠儿子了。想到这儿,吴大妈感到有些心虚,靠儿子就等于靠媳妇。一直以来她仗着家里条件好可没对媳妇们用过心,她总觉得俩媳妇都是冲他们家条件好来的,打心眼里有点看不上她们,因此在她有能力的时候没有给过媳妇们什么额外的帮助。别家的孩子都是由奶奶抱大的,吴大妈可是很少帮媳妇们看孩子的,她清闲惯了。让她低头过日子可以——在儿女们手里讨生活,尤其是想到今后得看媳妇们的脸色,她恐怕做不到。可是,自己的靠山倒了,还有什么本钱撑起这个架子让媳妇们不敢小看自己呢?得想办法,一定得想办法。

吴大妈知道,现在当媳妇的都翻了身,一个个厉害着呢。她看见过别人家媳妇跟公婆闹架的阵势,所以她早早的就做了打算。在给俩儿子买地基盖新房时,故意的给他们分开,一个靠东一个靠西,还都跟自己住的房子隔着一条街,免得挨得近了事儿多。远亲,远亲,住得远了自然就亲了。也是,这么多年了,俩媳妇虽然不是多赞成自己,但还从没和自己红过脸,这都沾了不在一块儿住的光啊。眼下,自己还手脚麻利,一亩多的责任田还能管理过来,那么,就少去儿子们跟前麻烦,省得让孩子们厌烦了而到老得不能动的时候没人管。吴桂巧没法想象自己到老得不能动的时候会是个怎样的光景。她看过电影《墙头草》,老爹到老了没人养,被儿子们推来推去的;后来幸亏有个好主意,让儿子们误以为自己得了宝贝,又争着来赡养。唉!自己为什么没死在老头子前面呢?如今在这年三十晚上心里是如此凄凉!我要是有个宝贝就好了,用石头冒充宝贝那只是演戏,现实生活中要有就得有个真的。

其实,吴大妈真的是多虑了。假如她现在肯踏踏实实地生活,和孩子们一起亲亲热热的过日子,不去动心思耍计谋,那她也许会过得很幸福。

海芳回到家中,一边收拾屋子,把新年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放在床头,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等吧燕妮哄睡了,她对海兵说:“今天看到咱娘闷闷不乐的样子,想到咱爹死了,她变成了孤婆子,也觉得怪可怜的。假如娘肯放下架子,不再拿下眼角看人,我倒是愿意好好的待她。我从小没娘,不知道被娘疼是什么滋味,如果她肯把我当女儿待,我会像待亲娘一样孝敬她的。”

海芳果然隔三差五的就到婆婆这边来看看,看有没有需要她帮着干的活儿。这倒让吴大妈的心里感到很不安生。一来是因为屋里的这些活儿她还都能拿得起放得下,现在还不需要人照顾;再就是她老觉得海芳这样无故献殷勤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是不是盘算着我手里还剩下俩钱儿,想给哄了去?的确,老二两口子没老大那边的日子过得滋润。想来我这儿讨便宜?没门!她越是献殷勤我越是得拿着点架子,让她深信我不是个穷婆子。于是,她对海芳的态度就不冷不热,还话里有话的说给海芳听。海芳不是傻子,看出来自己是一厢情愿了,看来婆婆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可怜。海芳感到委屈,渐渐的就不怎么去婆婆家了,除非有正事。人跟人的交往,只要心往一块儿想,的确很容易;但如果只低头算计自己的利益,两颗心之间还真像是隔着一座山。

这一切都被精明的老大媳妇看在了眼里,她也以为海芳是有所图谋,不然像婆婆那样的为人,躲她还来不及呢,干嘛还去献殷勤?素霞也有点坐不稳了,虽然她家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可老太太如果真有钱,也不能被老二独吞了呀。她正想也有所行动的时候,海芳渐渐的不去婆婆家了。素霞想,也是,婆婆精着呢,这辈子光算计别人了,谁还能在她跟前讨得了便宜?何况她现在还没到求人的时候,有钱也还留着自己花呢,海芳也太性急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俩儿子就再没让吴大妈下过地。吴大妈的地由俩儿子帮她种着,到时候她只管收粮食就是了,为了讨母亲欢心,俩儿子时不时的也给吴大妈送点钱,虽然知道她有钱。

冬至后的一天,下了雪。海芳扫完自己房上、门前的雪,便赶来给婆婆扫。海芳是看婆婆老了,真想帮她,便顾不得从前的委屈了。吴大妈呢,一方面喜欢海芳常来帮她,一方面仍然以为海芳是有什么目的,不然老大媳妇怎么不来呢?扫完雪,娘俩围着火炉子说话。吴桂巧人老了,脑筋可一点都不糊涂,她知道快到了用得着儿子媳妇的时候了。她想首先得挑拨俩媳妇之间的关系,使她们不和;这样她们就不可能凑到一块儿商量怎样对付老太婆,才能被老太婆利用。吴大妈早就听说上面要修高速路而正好占用到自己的一亩多责任田,开春儿动工前占地补偿就要下来了,听说有两万多呢。这些情况俩儿媳妇也应该听说了,那正好。吴大妈又一次觉得老天是那样眷顾她,在她正需要一个法宝来调动儿子媳妇的孝心时,老天就给她送来了。吴大妈用眼睛斜着正低头烤手的海芳,向她抱怨着年老有多么不便。突然,她话锋一转,对海芳说:“你看你大嫂那人是多么势利吧,你爹在世那会儿,她经常带着孩子来这儿蹭吃蹭喝,还拿东西。你爹死了,她没便宜捞了,现在很少来登我的门儿。”

海芳忙劝道:“大嫂忙,再说你现在不是还挺利索的嘛,到时候大嫂会来照顾你的。”

“她忙?你不忙?她就是那种不孝敬老子的人,我看呀,等我不能动的时候她是不会来管我的,你大哥又是个不当家的。”吴大妈又气又怨。

海芳见婆婆真动了气,忙劝道:“您甭怕,即使大嫂他们真不管你,还有我们呢。您真不能动了,我们搬过来住,守着您侍候您。”

吴大妈听海芳这样说,心里一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她盯住海芳的眼睛狡黠的问:“你搬过来住,那我的这些财产到最后是不是就是你的了?”吴大妈一边问一边指着电视机、洗衣机和一些家具。

海芳登时就听出婆婆话里的味儿了,被气得血色直往脸上涌。本来自己是一片好心劝婆婆的,没想到婆婆却以为自己是别有居心,简直是侮辱人!海芳想发作,看看婆婆的白发,忍下了,推说家里还有事,走了。

吴大妈这次看走了眼,她见海芳平时省吃俭用的,就认为她一定是个惜财爱财的人,所以想用自己的财产来引诱她,使她心甘情愿的为自己所用。没想到海芳没接她的话,反倒走了。她是不好意思呢,吴大妈这样想。说实话,吴大妈此时手里已没了几个钱,她的积蓄这几年已经花完了。

赔偿款下来了,两三万块钱呢。吴大妈乐了,这下,货真价实的宝贝在手,不怕到老了没人管了。

俩儿子也冲这笔钱来了,理由是:吴大妈的地没了,自然也就没了粮食来源。当然赡养老人是儿子们应尽的职责,不过吴大妈既然有这笔钱,不如先分给儿子。吴大妈的生活用品和零花钱儿子们会按时来交的。俩儿子说:我们也不是惦记您这笔钱,村里人都这么办,为的是怕您百年之后留下的这笔钱会给儿子们带来纠纷。现在分了,明明白白。我们日后也不会让您在生活上受难为,我们还害怕别人戳我们的脊梁骨呢。若是现在不分,只怕日后就成了糊涂账。

吴大妈听完半天没言语,她也知道,村里有人这么办。农村毕竟是农村,两三万块钱也算是一笔钱,分给儿子,儿子们就可以置办些东西或是做成一点事。可是她不能分了这笔钱!俩儿子的生活都不是十分穷困,老二的日子虽然紧点,也不是过不去。关键是变数,谁敢保证钱散出去以后,儿子会不变卦?有一个变卦,另一个也就不保险,人人都有攀比心,谁都怕吃亏。况且,吴大妈早就盼着手里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好镇住俩儿子,以保她安享晚年。她谁也不相信,只相信实实在在的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俩儿子见吴大妈不肯分钱,便最后决定:吴大妈吃的粮食他们会按时送来,至于其他的生活用品和零花钱,因为吴大妈手里有钱,他们就暂不分摊了。

吴大妈虽然对儿子们停止供奉她的零花钱有些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重要的是保住了大头儿。一个农村老太太也没什么大开销。她把两万五千块存了定期,每年取得利息也就够买衣服用了,另外两千多存了活期,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零花也就买个酱油醋什么的,吴大妈想了想,有办法了,可以去捡破烂饮料瓶什么的,卖的钱也就够解决了。吴大妈身体还硬朗,也不用种地,有的是时间去到处逛悠着捡破烂。

从此,吴大妈就变成了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人们经常看加她在附近的几个村子周边捡破烂。有人就想:真是世事难料啊,没想到当年的好命人,如今也捡起了破烂。吴大妈的心里可是一点也不感到痛苦,自己有钱!捡破烂只不过是为了增加点收入,不当作正经活儿干的。

俩儿子本来以为他们的娘领了这笔钱又不肯分给他们,一定是想自己好好享受一番呢,没想到老人家反倒去捡上了破烂;都一时懵懂了,不知道当妈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俩儿子都觉得,以娘的脾气性格,如果手里有钱她是不会放下身架去捡破烂儿的。

老大两口子琢磨了半天,都认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娘把这笔钱给了老二!本来嘛,天下老的向小的,老二的日子过得紧巴些,娘一定是把钱都贴补了老二。这个结论让老大两口子心里有点犯酸:娘要贴补老二,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可也不能全给了老二,我们一点份儿也见不着啊。至少您得把自己的养老钱留出来啊,如今倒弄得自己捡破烂去了,让做儿子的脸上没光彩。真是太偏心了,太偏心了!这个不满的心理,让老大把本来想去劝娘不要再去捡破烂的打算又收回去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做儿子的没亏待她。

老二两口子见娘去捡破烂,面子上也觉得挂不住,可是也想不通。为什么呢?娘明明有钱,比咱们还阔呢。她不肯帮咱们,难道还要咱再给她钱,她才肯不去捡破烂?什么事儿嘛,有这样治儿子的吗?难道是娘把钱都给了大哥?这也难说。老二两口子都知道,娘这个人势力;她也许是看老大家日子过得滋润,将来想靠老大来养老也保不准。想到这儿,老二两口子心里有点凄凉,一家人呢,也分高低贵贱!看现在的情况啊,一定是老大得了钱又不肯管娘了,娘才去捡破烂的,老大两口子真是的……

不管俩儿子怎么想,吴大妈这会儿倒是过得挺自在。她有一笔钱在身后靠着,平时捡破烂又解决了零花,也算得上是无忧无虑。等自己真到了做不动的那一天,就冲这笔钱,儿子们也不敢怠慢了她。吴大妈此时还不知道,就是她靠着养老的这笔钱,已经使她的两个儿子疏远了她;那个在她心里到时候用钱来支使儿子的美梦,其实只是个已被戳破的肥皂泡。

在以后的一年多里,除了年节或是有事,俩儿子都不肯再来吴大妈家了。一家人不论是母子还是兄弟之间都感到生疏了许多,无话可说,所以都故意的避免见面。俩儿子对吴大妈捡破烂这件事早已是见怪不怪,甚至是眼不见心不烦了。都想着,到时候再说吧。吴大妈此时也觉察到了孩子们的故意疏远,她已经是六十多奔七十岁的人了,真的老得有点力不从心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虽说还能照顾自己的日常生活,但是提水或是需要去电磨上加工粮食等这些活儿,她干起来确是吃力了。

吴大妈背着半口袋面粉从磨坊出来正往家里走着。此时已是深秋,磨坊就在村边,吴大妈往远处望了一望: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回,小麦也都种上了,场光地净,只有地头、路边的一些已经发黄的野草在秋风中摇摆。树叶开始落了,一阵风吹过,已经发了黄的椿树叶子便下雨似的落下来,随风打着旋儿,最后堆积在路边和墙根下。相比之下,梧桐树叶倒是耐寒,依然在枝头坚持着一片苍老的绿色。这一阵风同时也把吴大妈的一缕头发吹到她的额前,挡住了一部分视线,这让她感觉到了背上的份量。“过了这个冬天吧”,她想,反正冬天也没什么事儿,天冷了,就不去捡破烂了,先取着活期存折上的钱花。等过了年,告诉儿子们,我做不动了;然后把那笔钱拿出来,让儿子们看看该怎样安排给我养老。到时候看谁待我好,就把那笔钱给谁;都好,就平分了吧!吴大妈想到这儿,笑了笑,仿佛感觉到了她多年经营的一个大计划终于要开始实现的幸福。她要像当年老头子当村长时受村里人尊敬享受儿孙的尊敬,当年老头子靠的是权力,现在她靠的是攒下的那笔钱。吴大妈又感觉到了当年的优越感。

人们的生活离不开钱,但是如果把金钱的地位抬高得超越了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就会适得其反。

村里的街道还算宽敞,但是前阵子刚下过一场雨,有的地方被轧出了车辙;被风吹干后,路面上便多出了几道微微的棱角。本来不妨碍走路,可是吴大妈负着重,又想事情出了神,便没留神脚底下,被绊倒了……从医院回来,吴大妈成了瘫子,由两家儿子轮流侍候。由于语言不清,吴大妈始终也不能把存折的事告诉儿子。俩儿子心里都有个结,都认为吴大妈已经把那笔钱偏给了对方,存了怨气。他们觉得现在娘瘫了,理应由得了钱一方来照顾娘,但是因为这件事没有挑明,又都不好说什么,只是对于吴大妈的照顾就都很怠慢,应付了事。吴大妈在床上熬遭了两个多月,终于永远的做着她的那个梦去了。俩儿子都没有感到悲伤,反倒松了口气。

办完丧事,在整理吴大妈的遗物时,大家才发现了吴大妈那原封未动的存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