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乐地走了”

老程一生酷爱写作，笔耕不止。

暮年患了胃癌，眼下已到了晚期。在医院的病床上，他趁偶而清醒时，用颤抖的手断续写下了一篇遗作。题目是“我遗憾地走了”。

老程出生在旧社会贫困人家。母亲要强，为了小儿长大有出息，硬是从家人的口中抠出几个钱，供他上了五年学，便再也供不起了。

解放后，老程当过兵，做过工，务过农，干过商业，工农兵学商他都经历过。但他不管走到那里，做什么工作，总是忘不了读书和写文章。他没有嗜好，不碰烟酒，不下棋打扑克，也不逛街，不访友，不运动。一头钻进了牛角尖，只是埋头学习写作，苦练文笔。他自知根基浅当不了作家诗人。他只想把自己一生经历、一生感悟、一生情怀、一生抱负，全都抒发在纸上。他要在有生之年从文字的读写中，寻找生活的快乐，追求生命的价值。他希望人们包括自己的子孙能分享他对人生的理解和探索。

多年来，他持之以恒写下了许多诗文，足够厚厚的一集了。他写得痴迷，写得执著，有时灵感突发，夜半也能爬起来摸笔。有时为了一个字绞尽脑汁，反复斟酌。有时边写边抹眼泪。有时如走火入魔，呆若木鸡。离休后，没有工作压力了，也没有生活负担了，他成了“专职作家”。更是深陷泥潭不可自拔。眼花手拿放大镜，手颤学电脑打字，家人劝他罢手，他依然我行我素。

可是，他写的东西，“爷爷不亲，姥姥不爱”。连自己的老伴儿和孩子都不爱看。他东投西发没有一家报纸杂志给他采发。老伴儿讥笑地同他打赌：你那点文化还想上报和刊物？若能发表，我三天不吃饭。老程头不服气，仍旧坚持不懈地写下去……

如今，病魔要把他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对于死，他并不惧怕；反而庆幸可以同已故的父母和战友团聚了。他唯一的遗憾都写在了枕头下的那篇遗作里。

正在老程弥留之际，女儿突然推门进来，跑到他的病床前，兴奋而焦急地喊：“爸！快醒醒，你睁开眼看看，你的文章“我平凡的一生”在杂志上连载发表了。”老伴儿眼含热泪惊喜地伏在老程的耳边对他说：“老程啊！你是好样的，我输了。”老程勉强地睁开混浊无神的双眼瞥了一下杂志上的那篇文章，接着又用手指指枕下。女儿摸出老程写的很潦草的一叠稿纸。老程用颤抖的手指着题目上“遗憾”两字，打了两个“x”。女儿会意拿笔改成了“快乐”，题目变成了“我快乐地走了”。

老程走完了他八十岁的人生路程。他那黑黄瘦削的脸上，稍现一丝笑容，但眼窝里却含着一汪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