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爱

戴颖孜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12-06 01:11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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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一份执念入怀,带着自己的爱情,用不褪色的坚持,不断地去追寻。守护,从来都是那样的心甘情愿,那样的理所当然,只因对方是可以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在这样的一条完成承诺地道路上,所谓的背叛,所谓的自私,所谓的成全,都不过是宿命的一场安排。爱与不爱,从来都无迹可寻,所以,也便无理可说,更无法在尘埃落定之后,妄谈“如果……会怎样”。丰富的内容,大篇幅的描写,将各人物勾勒形象。问好!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应该与不应该。我们应该相爱:因为你的笑容温暖了我的心,你的天真成全了我的有意;我们不应该相爱,因为你的执着折磨了我的心,你的绝望让我神志不清。然而,明知爱情是如此偏执的我们依旧沉溺不逃。因为,爱情与生俱来的执着,谁都无法逃脱。

--题记

千秋雪,半夕蝶梦

“惆怅梦余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窗纱,小楼高阁谢娘家。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慕容,当你和整个天下城一起埋葬在这瓦砾之下时,你可曾想过我会如此魂牵梦萦;慕容,还记得这首浣溪沙吗,那是你一百年前的刻骨铭心,我一百年后的相思悲恸;慕容,至始至终我都没能为你做些什么。如今,我只能恋在这片你曾经为之付出一切的废墟之上,用尽我之余生为你守一次流年。”惆梦楼远远矗立在天下城残破的城楼之巅,朦胧的月光不遗余力地洒向他凌乱的银发。恍惚间,那一个个凄美的音符幻作一缕缕袅袅尘烟,仿佛慕容的灵识,环绕在被月光缭绕的惆梦楼身边--似梦似幻,如鬼如人。

“惆梦楼……”怅玉容隐约听到这销魂的箫声心里为之一颤,惆梦楼的名字像唤醒前世记忆般脱口而出。她情不自禁的操起腰间的白玉笛附和着惆梦楼的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慕容……”惆梦楼嘎然收住箫声,驾起光明神兽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在迷蒙的月色之中,他蓦然看到了那个飘忽于渡劫如意之上,身形与慕容酷似的女子。与此同时,光明神兽仿佛与渡劫如意产生了共鸣,载着惆梦楼飞驰到了怅玉容身边。

“你不是慕容……”惆梦楼猛然停住光明神兽,神情顿时黯然。

“你也不是惆梦楼……”怅玉容收起玉笛,凝视着眼前颓废落寞的男子。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不是惆梦楼,又为什么会吹这首曲子,又如何能驾驭渡劫如意?”惆梦楼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这个全身散发着与慕容之气质如出一辙的红发女子。

“传说中的惆梦楼,手持紫竹洞箫,英俊优雅;下骑墨玉侯,仙风道骨。我乃玄易后裔自然能驾驭渡劫如意,你既然知道这如意自然该知道我族本是天下城祭司,今我特意前来寻找惆梦楼复活慕容慕容。”

“惆梦楼,早已在天下城崩毁之时就已离开。至于慕容,即使你救活她又能怎样?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杀戮。她能永远沉眠于此,观初雪纷飞,赏夕阳西下,岂不乐哉。姑娘请回吧!”惆梦楼说罢调转神兽,扯下腰间早已微凉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果真如此,那么这首浣溪沙为什么吹得如此悲凉哀痛。既是麻木不仁就该无动于衷不是吗,为什么就连面对这么一片什么都不剩下的废墟都能如此黯然神伤呢。”怅玉容复杂的眸光,蓦然一凝,随即一阵质问惆梦楼。

“不是还剩下回忆么……我只想守着这回忆伴着她轮回……”惆梦楼迅速驾起神兽消失在苍茫的月色之中。

“回忆……一百年前朱红色的城墙之上:笛箫之声缠绵悱恻的回荡在整个天下城,直至你逐渐消失在夕阳的尽头,将慕容的情深和城主的意重潇洒的抛之于身后那座斑驳的古城--这断肠的一幕成我儿时恒久的眺望,萧萧易水在莲外流淌,可再也找不到你出走的方向!惆梦楼,我只想代替慕容再与你合奏那曲萦绕了我百年的浣溪沙……”怅玉容久久的兀立在废墟之上,百年的回忆像潮水般激荡着内心深处最柔弱的彼岸。

凌乱罗衫,少年髻上白,为伊憔悴,飘零风雪外。任它芳华嫣语,终不过一场清秋梦黄粱。

谁为谁忆谁痴心,此情此景此生休

“欲上秋千四体慵,拟教人送又心松。画堂帘幕月明风。此夜有情谁不极,隔墙梨雪又玲珑,玉容憔悴惹微红。”

“慕容姐姐,既然如此思念,又为什么要放他离开呢?”

“其实,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洛川道,我邂逅的不仅仅有这支白玉笛还有儒雅温柔的梵若尘。”

“梵若尘?就是那个叛军之将?”

“他并非是你们所看到的叛徒。他是一个能够忍辱负重的天下城勇士,也是那个真正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人……玉容,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你帮我转告他: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慕容将自己的白玉笛挂在了我的腰间。

就在那个宿命使然的夜晚,倾城天下举兵攻陷了天下城。慕容以身殉城,而作为倾城副城主的梵若尘却在天下城烽火连天的城门外抱着奄奄一息的我放声痛哭。那一滴滴温柔炽热的眼泪肆无忌惮的洒在我干裂的唇边,如此滚烫又微甜如糖;那宽广有力的胸膛颓废的支撑着我孱弱的身体,如此无奈又执着坚强。

“她……让你……活着……!”我仿佛用尽余生之力艰难挤出慕容最后的嘱托。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的抱紧了我。在我昏厥的一刹那,慕容经常在我耳边的呢喃又时隐时现:当白玉笛再次与你相聚,便是我们长相厮守的开始。

当我再次醒来时,梵若尘已经弑杀了倾城天下的城主,成为天下城与倾城的新王。之后的岁月里,他教我吹笛,自己却从未奏过一曲;他教我天下城术法,自己却从未使用过一招半式;他让我谈慕容,自己却从未透露与慕容的半点回忆。我记忆中的梵若尘,只是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远望着天下城的方向,默默的流着泪,静静的抚摸着白玉笛。

直至百年后,当我已经可以熟练驾驭渡劫如意,已经可以为倾城独当一面,他便把白玉笛亲自交于我手。让我离开倾城去天下城找惆梦楼。

“你是在赶我走吗?”真的到了离开他的那一刻,我终究还是会依依不舍。

“你之笛声告诉我,你这一百年里思念的人始终只有惆梦楼。”他驾着锦夜行头也不回的往城门踱去。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泪水已经模糊了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希望不要兵戎相见吧!”他挥了挥手,加速了锦夜行,留给我的依旧是百年前在天下城门外痛彻心扉的无奈。

--怅玉容

在没有遇到梵若尘之前,我以为我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整个天下城,把自己的心交给惆梦楼。然而,在那场偶然的雪地邂逅之后,我却把心和性命都交给了梵若尘。

那日,我与惆梦楼所带领的军队走散在大雪纷飞的洛川道。整整一天没吃没喝的跋涉,我已经没有功力再驾驭玉瓣无尘。我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索性盘坐在冰冷的雪地中,竭尽全力的吹起了惆梦楼谱曲的浣溪沙。就在玉屏笛滑落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儒雅伟岸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随之袭来的是一片昏天盖的黑暗。

“是你救了我?”我费力的支起乏力的身躯,试图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背影落寂的男子。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的笛声指引我来救了你。”他生起柴火后转身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微笑。

“谢谢你。”一股久违的暖流瞬间蔓延了全身。

“你是天下城的慕容慕容吧!玉屏笛上刻着你的名字。”他认真的抚摸着玉屏笛,像是在爱抚自己襁褓中的婴孩。

“嗯。”

“不愧是稀世珍宝,比我的白玉笛精细多了。”他依旧对我的玉屏笛爱不释手。

“那就送给你吧。就当答谢你救了我。”

“那我就用它为你吹奏一曲吧,看看我是否配拥有它。”

那一夜,我始终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的笑好温暖,只感觉他的笛声比惆梦楼的箫声多了几分苍凉的刻骨,只知道自己恨不得永远沉睡在这温柔无束的情怀里。

翌日,我依着他的肩膀,锦夜行驮着我们在刺骨的雪风中缓缓前行。大雪灼破了我的脸颊,那溢出的鲜血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滚烫。我慢慢的试图抱紧他因为寒冷而微颤的身体。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如果我死在这场大雪里,我想永远记住你。”

“你记着这句话:我们之间,是朋友也好,是什么都好,你活着,无论什么状态,我就会等你到天长地久。你若死,同时赴死,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谢谢你……”越来越寒冷的空气却无法冰冻我酸涩泪意。如果,我们就这么死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洛川,对于所有人才是最好的结局。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天下城,腰间只有一支精致的白玉笛,上面赫然刻着一个令人惘然心痛的名字:“梵若尘”。

--慕容慕容

自我有记忆以来,我与慕容便在天下城过着抚箫奏笛的悠闲生活。那时的她拥有最单纯灿烂的笑容,直到在那场雪崩她死里逃生之后,寂寞与淡然便与她如影随形。她不再慵懒地依偎在我膝上倾听我之箫声,而是黯然的吹着那支我未曾见过的白玉笛;她不在与我嬉戏着共谱浣溪沙,而是经常在深夜斟酒独咽;她不再对我无邪的笑,更多的是漠然的命令。慢慢地她开始主事天下城所有的政务变得越来越不像我青梅竹马的慕容。

于是,就在我们的婚期逐渐临近时,我毅然选择再次出征,讨伐梵若尘。

“你一定要凯旋而归才会与我完婚吗?”慕容宁静的坐在玉瓣无尘之上,眼神迷离在我遥远的身后。

“梵若尘杀了我父亲背叛了天下城,让这片鲜花绽放的原野,从此沾染上了无法涤洗的血腥。我理应还给你一个落英缤纷的天下城作为我对你永世的承诺。”我情不自禁的拥着慕容孱弱的双肩。

“如果……我不想看到天下城任何人为我牺牲。”慕容含泪轻吻着我的额头,那久违的温柔陌生的让我无所适从。

我会活着回来,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保护我想要一生守护的人。我心里默念着,驾着墨玉侯远离了我挚爱的慕容,远离了那座我赖以生存的古城。然而我却怎么也没想到,我即将浴血奋战的战场却是慕容与梵若尘深情款款的爱恋,我要打败的不是那个将我家族蒙羞的梵若尘而是那个自始自终都在自欺欺人的自己。于是,对梵若尘的第二次讨伐我以不战而败告终。当我再次回到天下城时,只能亲手结束了父亲与自己在这个国家的一切。对于慕容,我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资格;对于这座城,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为之付出一切。因为当我看到慕容与梵若尘在倾城天下的边城深情拥吻的那一刻起我便没有了一切。

“你真的要走吗?”离开的那一天,慕容矗立在城门外泣不成声。

“只有我走了梵若尘才能完全得到倾城的信任,只有我走了城主铲除倾城的计划才能成功,只有我走了你与梵若尘才有在一起的可能。”我笑着为慕容擦干眼泪。

“原谅我的自私。”

“惆梦楼没有能力再为你守护这座城,该得到原谅的人是我。能再为我奏一曲浣溪沙吗?”

“看胭脂染尘灰几番魂梦中回把簫黯然吹轻音渺渺曾入滄浪水憑欄花落暗香碎是爱谁恨谁负谁星寥风悲惟盼來生共执手与之归”---天下城纪元六十年,惆梦楼再次败北倾城天下堂主梵若尘,即于当年悔婚慕容慕容,自此出走天下城。

--惆梦楼

痴一回,醉一场,何日方尽休,徒倚无声夜卧迟,绿杨风静鸟栖枝。

逝雪深,笑意浅,一缕冷香远

倾城天下下雪了。

纷纷扬扬伴着忧愁缓缓落下。慕容,在另一个国度过得可好。

还记得那日你依偎在我怀里,雪花飘落到你的脸颊化作泪水流下的样子。没有雪与笛声的陪伴,你是否幸福。

如果那天就一起在大雪中死去多好,希望就不会再分开……我们都卸下天下城的负累好吗?梵若尘拿起手中的玉屏笛伴随着炙热的眼泪奏响了令人梦魂的浣溪沙。那飞洒的飘雪中映衬的背影像极了昔日的慕容慕容。

或许,百年的相思之痛,早已使我屈服了爱你之寂寞。那么,最后一次了,慕容。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用这首曲子来祭奠你。之后,我应该不会再承受这一切的空虚,这一切的无所畏忌,这一切的无所适从。原谅我!

“我已经在边城和天下城附近埋伏好了一切,回屋吧!”流年将厚重的衣袍轻轻的披在梵若尘日渐消弱的肩上。

“她应该会很恨我吧。可是只有如此,我才能让所有人解脱,不是吗?”梵若尘猛然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夺眶而出的液体与飘洒的雪花烙在他漠然的面孔上伴随着隐约的呜咽凄美的让人心碎神伤。

泪,一滴一滴滑落,知道吗?若尘,它的名字叫做珍惜。流年静静的用仅存的一只手遮住了梵若尘的双眼,那从指缝中流出的泪水微凉了流年的掌心,湿透了流年苍白的面容。

怅玉容在天下城的废墟与倾城的幻影杀手们纠缠了一天一夜。

他们步步紧逼的杀招,让怅玉容精疲力尽之余,更多的是无奈与心酸。当她不得已用极招震退这些恼人的杀手之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指剑挡在她头晕目眩的眼前。

“他说过,他不想与我兵戎相见的。”怅玉容体力不支的半跪在地上。

“是啊,他至始至终都不曾想!即便如此在你心中,他又算什么?”流年拖着剑一步一步向怅玉容逼近。

“那他在你心中又是什么……”恍惚间,一道与之相同的剑气随声而落,划破了流年白皙的脸颊。流年见状迅速提剑杀向几乎快要晕厥的怅玉容。随即一袭白衣身影闪出反身一剑刺破了流年的右臂。

“你知道吗,当伤口被肆意裸露时,它就会丧失疼痛的触感。这百年来,你对我造成的伤口亦是如此!”流年背对着白衣少年,被刺的伤口溢出汩汩鲜血映衬着手臂上的红莲刺青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如果我的生命里没有你的存在,会不会是另外一道风景?百年来,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你知道的,我们曾经失去了所有的东西。我不想再看到我最珍惜的兄弟,死在我面前。”白衣少年转身缓缓走向流年。

“生命,只是一场幻觉的盛宴。我们经过,然后坠落,仅此而已。用左手握住右手,留住的只有自己。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有你这个兄弟的存在!”流年说罢,拖着流血的手臂化光而去。留给白衣少年的,依旧是和百年前一样:粘稠触目的一地鲜红。

“你是他的兄弟?你到底是谁?”怅玉容疑惑的望着眼前这个面容酷似流年的俊朗少年。

“我是慕容浮生……”

“慕容……浮生……”怅玉容只觉脑中一阵轰鸣再也支撑不住的倒在了浮生的怀里。

当怅玉容醒来时,发现整片天下城废墟已经被大雪掩埋。映入她眼帘的不仅仅有皑皑的雪,还有一朵苍凉的泛白的莲花。那花蕊孤寂的跃然于少年光滑的手臂,与流年手臂上的红莲完全迥异。

“快要雪崩了,我们暂时躲在这山洞里吧!”浮生提了提盖在怅玉容身上的棉衣,微笑着说道。

“我与流年相处了几十年,却浑然不知他便是当年的慕容流年。”怅玉容觉得眼前男子的微笑更像慕容慕容。

“也许对于他而言,他更想忘记自己是慕容流年的身份。人啊,生来如花,又被割去;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我能帮你们救活慕容慕容。”怅玉容坚定的望着浮生,那殷切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姐姐……是啊,即使我与流年倾尽所有,也无法像姐姐一样复兴整个天下城。雪崩之后,我带你去见惆梦楼。”浮生收起了方才温婉的笑容,若有所思的生起了柴火。

“谢谢你。据我所知,当年的慕容流年是梵若尘的师弟。那一年他与梵若尘一起在远征途中叛变,杀死了自己的恩师惆老将军,更将整个惆家军一起皈依了倾城天下整合成了之后倾城天下风云一时的玄武堂。难道他的叛变与如今一直恨你入骨有关?”

“在那次出征前,他曾对我说:若我们因为怜悯,或因为寂寞,又或因为贪婪而活,这样的活是否可以获得救赎。我当时不明所以。七天后,当我风尘仆仆的赶到营地只看到面目鲜红的疮痍和流年的一只断臂。随即而来的便是他们叛变天下城的消息。之后我才明白,我们是如此的相似:同样鲜红夺目的发丝,敏感的唇线,骄傲的眼神,俊朗的外表,脆弱的灵魂,还同时拥有一个精明干练的姐姐。每一寸,每一分都那么清楚直接的预示着我们的宿命---吾之兄弟,慕容流年。我们应该相亲相爱,可是我们却彼此憎恨。我们的关系,是混乱的,肮脏的,被搁置的。我们无法靠近,也无法进入彼此的内心世界。憎恨,仿佛是我们手上唯一的救赎,我们唯有通过它来到达对方的灵魂。背叛我是我们的标志,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为何会叛变。所以我不动神色,我小心翼翼的继续留在天下城,我不惜一切的去讨伐他。我相信并等待,等待有那么一天,这原罪终于可以把我们都撕裂。”浮生下意识的仰起了头,让泪贮在眼眶里。臂上的白色莲花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将爱与恨刻在骨缝里任凭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痛过之后,又躲在静静的一角舔着伤口。

怅玉容只依稀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梵若尘出征之际,她撞见两个貌美的少年相拥着轻轻一吻。

如今回想起来,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浮生流年。

把萧叹,抚笛殇,谁言梅花香,逝雪深,笑意浅,一缕冷香远,梦回堂,曲断肠。不许人间见不头!刹冷清秋,断了红尘多少梦!

一朝春去红颜逝,花落人亡两不知

雪,像猛兽般在惆梦楼身后呼啸着。他担心浮生经常躲避的山洞口会被雪埋住,于是驾着光明神兽急极而奔。无法保护慕容,至少不能让浮生再出事。惆梦楼这么想着猛提内元加速了光明神兽。当他冒着生命危险已然到达时,发现整个山洞已经被大雪掩埋,地上厚积如山的白雪已经使他辨不清洞口的确切位置。他猛然收起神兽近乎咆哮着一边呼喊浮生一边大力的刨雪。自从慕容死后,他再也没有如此绝望的疯狂过。然而两个时辰以后,他只找到了全身冰冷几乎窒息的怅玉容。

昏迷中,怅玉容又恍然看到了那百年前朱红色的城墙。只是这次,没有纠葛缠绵的笛箫之声。她很清晰的看到慕容轻吻着那个她魂牵梦萦的男子,惆怅复杂的目光却凝视着苍茫远处的一点,根本没有停留在男子的眉眼间。她亦能感觉得到男子因此正在随着脸颊滑落的透明的泪水---那么冰凉,那么无望。

“惆梦楼,不要走啊,不能去……”怅玉容满头大汗的瞬间起身惊呆了一旁观坐的惆梦楼。

“你……噩梦了……”惆梦楼小心翼翼的端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得可怕的女子。

“没有,怎么是你。浮生呢?”怅玉容依旧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知道,我只找到了你。”惆梦楼将刚滑落的外衣重新披在了怅玉容的腿上。

“我要去找惆梦楼,我一定要找到他。”怅玉容试图起身,脚却像灌了铅一般的乏力。

“你找他,只是为了复活慕容吗?”惆梦楼扶起怅玉容的身体,很自然的将她的头倚靠在自己的肩头。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我真的很想见他。我已经没有一百年的时间再去等他了。”怅玉容恳切的望着眼前面容憔悴的男子。

“告诉我,你是谁?”惆梦楼瞳孔里忽然闪过迷离而暧昧的光芒,恍若隔世。

“自我出生的那刻起,就一直被作为慕容的魂体寄养在天下城。因为慕容的一生关系着天下城的荣辱兴衰,所以我的存在就是慕容重生的契机。天下城纪元五十四年,惆梦楼第一次出征讨伐梵若尘为父报。那一年,只有十二岁的我站在天下城朱红色的城墙边,惊鸿一瞥的刹那,发觉墨玉侯上的男人除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孤傲让人窒息,更多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牵绊绊冗长绵延在他内心深处;天下城纪元五十七年,惆梦楼第二次出征讨伐梵若尘为收复失地。那一年,已有十五岁的我依旧站在那斑驳的城墙边,这一年的这个男人试图不停的忽略忽略再忽略自己的感觉,最后在他怅然离去的眼中我只看到残留的绝望与悲伤;天下城纪元六十年,惆梦楼毅然出走天下城。那一年,已经十八岁的我仍然只能站在朱红色的城墙边,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男人从未有过的抑郁背影纯碎的永远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雪已经停了。惆梦楼听着,嘴角似讽刺似无意牵起一抹似笑非笑,沉重和晦暗的脸色愈发欲盖弥彰。慌乱惊错想要填补关于那六年的记忆,却犹自怅惘,不知遗忘了什么,在何时遗忘。

忽入的一阵风熄灭了房内的灯火,然后各自失神的两人在黑暗中静默,无声无息。当房内再次通明时,两人却四目以对,无心的烂漫分明那么透澈像一段缭绕的古曲很微妙的丝丝入扣到两人早已惘然的内心。

怅玉容深情的将唇压在惆梦楼的眉眼。温润的碎吻像一米温暖的阳光撩拨着惆梦楼翻飞的思绪,在内心激起千层涟漪---眼前女子的绯红脸颊,温情眼眸,仿佛在睫毛上凝聚了无尽的思念,分明地在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中上下摇移。惆梦楼情不自禁的扣住怅玉容的十指,两人手心谜一样的纹理伴随着不断紧促的喘息悄悄地蔓延,若即若离到天空的另一端。

慕容,也许我们早已失了初心,我们都回不了当初。原来,在抬头与低头的不经意间,我们早已相遇,原来这百年来,我等的都是那个我从未认识的你。

当惆梦楼再次醒来时,浮生的雪在烧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他的面前。他不舍的看着怅玉容清秀可人的面容,起初她身上慕容的影子已经随着昨夜的温暖消融的支离破碎,旋即云散烟消。他伸手轻抚着她娇艳的秀发,任凭发丝在他指间迂回,顺着赤红的发梢流泻。猛然间,一股绝望的寒冷在瞬间绽放,然后悄然凝固在惆梦楼心头。正当他决然地骑上雪在烧准备启程时,怅玉容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拉住了惆梦楼。

“梦楼,不要再仍下我。”那充满怜爱的眼神再次让惆梦楼无法抗拒。

“如果,一定要牺牲你才能复活慕容。那么你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怅玉容仿佛觉得自己在忧郁缠绵的紫色梦魇中醒来,看着惆梦楼的眼睛依旧如梦中般,意乱情迷。

“我若真死了,你便把我的灵识封在你的紫竹洞箫内,永远陪着你浪迹天涯……”怅玉容紧紧搂住了惆梦楼的腰间,在他耳边温柔的低吟着。

惆梦楼第一次觉得,通往倾城天下的路程是如此的胆怯。

梦里不知身是客,可怜身世梦中人,怎堪回首,风不失期,君已失信,初心亦心,君已失心,一朝春去红颜逝,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生无梦一声笑,一步情天一步遥

梵若尘。

一个在倾城天下与天下城内充满争议的名字。

也是一个诠释了我一生的名字。

梵若尘,你来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所谓可耻的生活。每天和自己的哥哥缠绵艰难的爱着,要不就是跟着精明的姐姐学习着她口中永远都滔滔不绝的治国之道。我以为这就是人生,我所有的人生。

这个时候,你来了,悄无声息的近乎从天而降,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邪气,带着鬼魅般的美丽笑容。只是你的每场战争都是那么的惨不忍睹,一样的血腥,残酷。像死神一样在战场中穿梭游离。久而久之,他们都怕了都走了都说看错你了,只有我在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我甚至看到了你转过头来用一如既往的笑容和轻蔑的眼神盯着我--也许当时的我在你眼中弱小的不堪一提。但是在四目以对的那一刹那,我轻而易举的窥视到你的秘密--用那个参合着大彻大悟的悲痛与凄清的笑容所隐匿的一百年或是更久的名叫寂寞的情感。

我知道,天下城战无不胜的长胜将军是你藐视世界的资本,是你自信的来源。因为强大所以自信,所以可以不需要任何伙伴。那么我呢?

在你的眼中我也许真的弱小得有如一个棋子,可在我眼里你又何尝不是一个孩子呢?

一个容易被他人左右的孩子,一个在正与邪之间走钢丝的孩子,一个在天使与恶魔之间游离的孩子。

一百年前的那一天,当慕容姐姐再次拒绝与你私奔,并让你继续留在倾城天下做一个对天下城不折不扣的叛徒时,你恐惧了,无助了,于是堕落了。其实你只不过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而已,你只是困了,累了,你只是想回到自己的故乡。你想找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带你离开这身不由己的叛徒生活,可一路上碰到的只是那个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可以不计一切牺牲不惜一切手段的女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于是,当我发现天下城城主(也就是我的父亲)与倾城天下城主暗渡陈仓,然后决定将你当作弃子永远留在倾城天下时。我毅然放火烧了整个天下城,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策反倾城城主举兵攻陷逼死了自己的姐姐;于是,当我发现倾城城主还将除掉你以绝后患之时,我用仅存的一只手在你面前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因为我知道,你终究还是屈服了无尽的血腥与死亡,在这一切阴谋的背后,你有的只是一颗脆弱而疲惫的心。在被乌云笼罩的那块静谧的心田中埋藏着太多的美丽--比如说朋友,比如说幸福,比如说爱。我总是在想,也许在不久后的一天,当你终于完成对她的承诺之后,我在当年那个开满鲜花的天下城大声的叫上一句:若尘师兄!你就会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暖暖的笑容看着我。和我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看斗转星移。

梵若尘,原谅我只能做到如此了!情之一步,即使我毁了你的一切,杀了你的爱,你我的距离却依然天与地般遥远,我在你心里始终无一席之地

--慕容流年

惆梦楼终究还是带着怅玉容带来到了倾城天下。

怅玉容望着城楼上面色冷俊的梵若尘,内心莫名的抽痛。曾经在倾城天下生活的砸碎片段忽然在脑中一闪而过。而城楼上凌立的男人早已被城门外十指紧扣的两人震惊的无所适从。流年见梵若尘有些失神,便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梵若尘一把推开流年的手,驾着锦夜行一跃而下。

“梦楼,你是不是该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出走了天下城还不尽兴,还要背叛自己对慕容的承诺么。你果然还是与你父亲一样的道貌岸然。”梵若尘停住锦夜行微笑的看着惆梦楼。

“我只想你放了浮生。他毕竟是慕容的亲弟弟。”惆梦楼推开身边的怅玉容,眼神凌厉的看着梵若尘。

“你不也是慕容的未婚夫么?”梵若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锋利的宝剑刺向惆梦楼。

“可她心爱的人,始终是你!”惆梦楼从光明神兽腰间取出长戟挡在梵若尘剑端。

“就让这一切,在我们手中结束吧!”梵若尘虚晃一招将剑锋刺向了毫无防备的怅玉容。

那溅出的鲜血几乎让惆梦楼窒息,他还来不及上前抱住怅玉容便被飞身而下流年挡在了面前。

“在我的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从小就待在我的身边,会为我盖上滑落的棉被,温柔的,忠贞不二的怅玉容。所以,即使我知道你心里有他,我亦然教你抚笛,亦然情不自禁的爱上了你。可是,这一百年来,我总是做着一个很长的恶梦:我梦见,我终究还是履行了对慕容的承诺,亲手杀了你。但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我早已把你放到惆梦楼身边……为了保护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不会主动离开我的……幸好,这只是梦。”抱着已经断了气的怅玉容,梵若尘喃喃自语随即拔出了插在怅玉容身体里的剑猛的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如此惆怅寂寞的一幕绝望得让惆梦楼心里疼的晕了过去。而流年却是很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冷静的抽出佩剑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你又准备不要命了么”浮生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夺走了流年的佩剑。

“你不是我,你根本就无法理解,当他看到你的时候眼神总是放在好远好远的身后。那种存在还不如不存在的感觉是如此的凄凉。而现在,我连这种感觉都已经失去了,我活着还能做什么。”流年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第一次这么歇斯底里的泣不成声。

“我们回天下城好吗,只要我们回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浮生俯下身拥住了流年。

与此同时,梵若尘与怅玉容的腰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即两人的尸体便化作点点金光聚焦在玉屏笛与白玉笛中。

“哥,你可知道。很多时候你用一个眼神就可以把我杀死,而你却不削于那么做,你这个和我一样流着所谓高贵血液的人啊。既然如此,就让我亲手结束这一切的荒谬吧。只有这样我们的原罪才能解脱,只有这样一切才可以回到正轨,只有这样姐姐才能复活……”流年捡起了梵若尘的剑插进了自己的胸口……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慕容慕容从流年的身体里蜕出,那妖艳得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面容让浮生陌生的毛骨悚然。

“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换来的结局吗?”

“我没想到他把最后一个灵识封印在了自己体内。”慕容捡起白玉笛轻轻的摩挲着。

“如果我当年就那么抱着你不松开,我们是不是就能永远的生活在这耻辱而快乐的煎熬中;如果我当年真切的唤你一声小弟,你是不是就不会跟着梵若尘离开永远的留在我身边;如果我当年不那么执着于天下城的宿命,你是不是就不会叛变不会弑父不会死去……”浮生终于笑着倒在了血泊中。雪,落在他遍体鳞伤的身躯上,冻结了他崩裂的伤口,冰冷了他再也无法滚热的心。

一个,是温婉尔雅的阳光少女——总是咧着嘴笑,灿烂的连阳光都停止呼吸,天真的另所有人没有回避的勇气,没有逃脱的幸运。

一个,是千夫所指的“叛徒”——却总是在飘雪纷飞的倾城天下,静静伫足,漂亮的双眼轻轻闭合,连纯白的雪花都争先恐后地堆洒在他身上,与一袭白衣交映生辉。错觉的认为仿若坠入凡间的仙人,而并非残酷血腥的叛徒。

一个邪美的恶魔和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莫非这一切也是该死的宿命,荒唐的预言?还是只是一出浸满泪水的幻想……梵若尘不只一次的这么质问着自己。

“我的愿望,是看着你长大,直到看着你改变命运,不再受限于你的宿命。”

“嗯?还有吗?”

“希望,能这样一直看着你平安。”

“你可以一直看着我啊。”

彼时,梵若尘的脸上划过一丝偏执的无奈,因为知道自己注定会让她失望,因为深知自己的未来是必死无疑?然而他也很清楚,如果没有了归宿即使他活下去,等着他的也是无边无际的寂寞,与遥遥无期的等待。

“我走了。这条命运的路上,你会等我吗?”她虽然留着泪却依然烂漫的笑着。

“也许,是你等我了,亦或是我们一起携手奔赴命运。”他只是微笑着,心中这样喃喃自语。

玉容,对不起。今生今世我也只能履行对慕容的承诺。许多话,我不能说;许多话,我只能留在心里。时间来得太快,连我都没有心理准备。但,这是必须的结果。那么,今生,我只能把命赔给你,才是最好的结局。

无梦,是因为曾经的梦太过热烈,太过完美与幸福。

一声笑,是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傻。

--梵若尘

一息百年,永岁飘零

惆梦楼怎么也没有想到,当他好不容易从绝望中醒来映入眼眸的却是一个自己从未认识过的慕容慕容。

“如今,只剩下我们了……”慕容嘶哑的声音仿佛一根根紧绷的琴弦,一刀一刀一字一句地割着惆梦楼的神经。

“如果,我不爱上玉容,原本应该心甘情愿死掉的人是我;如果,梵若尘的心没有动容,原本应该幸福的人是我。你掌控了一切,却始终没有掌握住爱人的心。”慕容此刻明亮的双眸,宁静的面容亦如百年前初识一般明晃晃地扎进惆梦楼的眼里。只不过这次他却感觉生生的痛,于是索性将脸埋在枕头里任凭泪水模糊着自己的双眼,灼烧着自己的内心。

“美得挥不去的笑容,郁郁的笛声;如低吟般温柔的箫声,儿时的烂漫……重得卸不下的负累,让我已然迷惑这些都是我记忆编造的曾经,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你能留下来,为我解答这一切吗?”

“你真实的谎言,甜得让人发腻。把玉容的灵识封在我的萧内,我便把整个天下城完整无缺的奉还给你。”惆梦楼强忍着疼痛将紫竹洞箫递给慕容,然后饱提内元将毕生元功输送到光明神兽体内,随即神兽转换成了墨玉侯又迅速化作阵阵蓝光落散到天下城的废墟之中。转眼间,曾经雄伟壮观的天下城又屹立在了慕容面前。

“谢谢你这些年来不惜消耗内元的守护。”慕容将一缕红光封印在了惆梦楼的箫内。

“将毕生所学还于这座我为之付出一切的城,是我对你完成的最后一个承诺。”惆梦楼捂着口中的鲜红,接过紫竹洞箫跌撞着踱出了天下城--今生今世,我只能还你一百年的相思之痛,带着你的灵魂永岁飘零。

望着惆梦楼逐渐消失的背影,慕容紧握住手中的白玉笛溢出丝丝鲜血--若尘,原谅我自私到连一个最好最美的愿望都不敢拥有!与你们比起来,我才是真正的懦弱,真正的罪人……

注:此文背景,坐骑名称摘自网络游戏“仙侠轉”。谨以此文纪念游戏中退出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