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去的时辰
如果青春岁月就这么走下去,无论晴雨,都是一份俗气的明亮安好。无奈,人世间,惨淡。欠下的,也有还不了的。问好作者!
她是不知不觉来到这里的。
四周很黑很安静。
潮湿微暖的泥土气息,草木根系的沉默清香,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妥感觉。空间可以逼仄到只容纳下她的呼吸或者宽阔到,打马狂奔几个昼夜也是走不到边际。只要她喜欢,怎么安排都可以。
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自己,真是畅快得让人想死。
秒针的滴答声。隔着厚重的洞壁钻进耳膜。时间还在走。日子呢?她关闭了所有出口,挂出比云朵还湿润轻盈的打烊招牌。只剩下她自己了。像赤裸的一尾鱼。暗无天日地游来游去。记忆死死生生。她手指上的目光也就随着斑斑驳驳。她看得到一切,听得到一切,也很任性地屏蔽了一切的大部分。只带了一本书,出走。
那本书里有佛。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可她忘记了,求佛路上,如影随形的,是魔。她想大死一场,心无挂碍地重生到阳光下,居然是艰难得如同挂在了李白的蜀道上。转折处纵身一跳的机会,都被销蚀殆尽。
火车的硬座车厢里,她在等待终点的站台。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距离,对于她,近得扒皮去骨端倪清晰也远得跋山涉水累死也走不到。她就这么端然地坐在罅隙之间,一片空白地胡思乱想。火车晃来晃去,咣当咣当地就把她的魂儿晃出了窍。黑漆漆的车窗外,她撕开一道明亮的口子,走进去。
大学校园还是旧时光景。新鲜热闹的面孔拂过垂柳的枝条,秋天的身影一点都不显得萧条。到处都还绿生生的,蓬勃得仿佛热烈的夏季在无限度地热烈着。是她入学的日子。宁静的面孔下,她有着一颗小鹿般砰砰乱跳的心。雀跃、紧张、失落……复杂交错的感触一如所有新学生。来自四面八方的花骨朵与少年。还有盛放得安然自若的学姐学长们。花儿与青年吧?
嗯,她真是这样以为的。站在蓝得能淹死眼睛的湖边,望着鳞次栉比的教学楼图书馆很多高大建筑,这样想。
寝室里,她很吃力地记牢室友的名字,也奉献出自己的姓名以供饕餮。脆生生也怯生生------我叫姜丝。一屋子并不熟稔的女孩们笑成一团。她也笑,像一朵小小的百合。她总是淡淡的,却自有宁静芬芳,是需要同样宁静的目光,才能嗅到的洁白雅致。
可以了。如果青春岁月就这么走下去。真的可以了。她那时还没有对未来的清晰辨识,只是快乐着,盲目着,享受着。20岁,仅有的20岁。她像草坪上散养的小兔子一样娇憨努力,啃书本。当然她也交朋友,虽然数目寥寥且都是女生,却也琐碎平和。咔嚓咔嚓的日子,从她纤细柔嫩的手指翻过去,无论晴雨,都是一份俗气的明亮安好。
以为那是一面镜子。两个她。姜丝和姜丝。曾经一体。碎裂的痕迹偏偏起始于丰润的爱。她以为她是爱的,顺理成章地爱。已经想不起那个学长的平庸外表,想不起初恋的滋味。也不是想不起,不过是不愿意想,而已。
火车该到站了。随着列车广播员公式化平板的声音,她被另外一些声音缠绕起来。她相信过那些声音。因为那时她相信自己。谁都不能把曾经,归功或者归咎于,那时年轻。轨迹留在那里,验证着她和初恋学长的糟糕专业----证券与投资会计。而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现实安稳的恋。低得不能再低的愿望,竟也被那些声音精打细算成别人的投资。
生活制造的玩笑还真是无时、无处不在。
有点残酷。也很真实。她宁可跳过去。断腰瘸腿也想跳。
其实记忆从来都是不生不灭。
涨潮了。是她羞愤的心潮。佛在头顶,恩慈的光揉进风中。如影随形的魔,吞掉一滴风中的眼泪。
年轻男子的声音,丝丝,我急需一笔钱,你帮我挪一下。下周一我一定会给你打到账户上。
丝丝,我不能失信于我的朋友,欠他的,我必须如约还。我才起步。
她放下电话,开始一筹莫展。才毕业,工作没有着落,不过是依仗着父母的恩宠,当一只吃白食的小菜鸟。哪里去找钱?
地板上杂沓叠印了无数脚板印。是她的。她自己看得到。她有了犹疑。却想说服自己,去相信。
老年男子的声音,我儿子的事情,我们不管。
她的手变得僵硬,死死地握住话筒,死死地。她要的,不过是借出去的钱,可以如期回来的正当保障。
怎么就好像是她欠了那些声音的钱?
她其实还记得初恋的那个名字。冷静深幽地记得。这个名字在流逝的光阴里渐渐癌变,溃腐的样子让人无法心生怜悯。甚至,连恶心一下,都是情绪的无辜浪费。
日子总在走。回忆里它们也在走。这些最让人抓不住的存在,以原始裂变的方式,衍生寒冷,欺诈,走失,甚至死亡。
她不认为这是她的宿命。可是又无从解释。非宿命,在哪只脚上的哪一步。
两万块。姜丝和初恋学长的第五年。
苍老的声音并不是一诺千金。好的,我儿子要是不还,我还。肯定还。
谎言永远都是宝刀不老。
走失的不是她。火车上的她也已经不是她。潮湿地洞里的,才是她。
碎掉的镜子,在暗夜里也跳跃着荧光,一闪一闪。
是父母的血汗钱,她必须要回来。站台空荡荡,终点的旅客各自走向起点。她也走。去熟悉的那家,找那人,还有她寄养在他家里的流浪猫---多多。
从头到尾都是不耐烦的。没钱,真的没有。
苍老声音的主人也不说话,用浑浊的眼神示意同样眼神浑浊的老妻回避。
烂俗滥乱的争执。据理力争的结果,是两记响亮的耳光挥过来,一句硬邦邦的话甩过来。我根本就没收到过你的钱!
他们还是恋人。
多多踱过来,在她的腿边亲昵地蹭。雪白的毛皮柔软温暖。
地板的正中央,他在愤怒地烧毁信件。5年的鸿雁成堆成火。他说他爱她,那么爱,爱得不分彼此。他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地用脚踢拢着散置的书信,让火焰跳得更高。
黑色的飞灰,飞。
她是僵的。姜丝变成了谐音的僵死。只有眼珠是活泛的,蒙着一层水,潋滟着不肯淌下来。那里面,有湖泊的蓝,垂柳的倒影,小桥上的笑闹声……
没人能解释是为什么。多多走进了那堆火,优雅安闲地燃烧了自己。它那双黄绿色的琥珀眼睛,定定地看着姜丝。不移开。
很诡异。疼死人的诡异。多多不会说人话,也没再喵喵地叫。
它就那么看着。浑身的火。它的表情看不出痛苦。
它看到了一切。包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