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人生

麦粞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02 12:37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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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感情,好比是天赐甘露,但有时却是苦酒一杯。我们不论酒怎样,但是这女子无才便是德,想当初却是硬生生祸害了女人。这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但戏终究只是一场空梦,生活还是得继续。素芳,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但却背负着那时代洪流中,多少女子的命运枷锁。问好作者!

[谯楼打罢二更鼓,官人他独坐一旁不理我,我自从嫁到王家有一月多,真好比口吃黄莲我心里苦。]

《碧玉簪》看了有几十年了,每看到《三盖衣》这一段,素芳就忍不住流下泪来。金彩凤那慈雅柔怨的唱腔好像吸盘一样牢牢地吸在素芳的心上,戏台上的王秀英焦急不安,愁眉不展,一如素芳那久远的心事。

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新婚的素芳对“家”这个字生出无限的向往,对丈夫祝学儒更是满心欢喜,虽也只是一个穷苦人家,但学儒发奋好学,总算跳出了农民的圈子,做了一名大学老师,他又长得一表人材,素芳打婚前就常常偷眼儿看他,只是学儒一心学习,对素芳从没有过份的言语,素芳一直爱慕在心,可巧姑妈提出这桩事,正撞到了素芳心坎上。素芳父母早亡,只有这么一位亲戚作主,于是就简简单单地嫁了过去,祝家虽贫,有学儒这样的顶梁柱,素芳相信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婆婆年纪并不大,但是十分威严,只在和学儒说话时才露出些笑容来。姑妈有交代,作了媳妇就要听婆婆和丈夫的话,以往无父无母,缺管少教,如今是像模像样的一个整齐的家了,一想起这个,素芳心中就充满了欢喜。

可是学儒对她并不热切,并不十分愿意和她说话,害得素芳常常话到嘴边还硬咽下去。时间长了,她问他,他只说:“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了,没有那么多闲心思来陪你讲话的。”素芳只得作罢,知识分子当然要和一般俗人不一样,也许这是自己的小儿女思想呢,虽然这样开慰着自己,总还止不住地酸溜溜的,尤其是看到邻家年青夫妇不避人耳目相互调笑时,素芳总是悄悄走开。

[他是不理不睬恶摆布,我不明不白受委屈,可怜我有满腹的委屈向谁诉,枉费了婆婆一片心,看起来今世夫妻难和睦。]

素芳的鼻子又开始酸了,戏里的婆婆多疼爱这个媳妇啊,而素芳的婆婆对素芳总是爱理不理的。素芳是穷,没有嫁妆,可是祝家也是家徒四壁,论相貌,素芳也不是配不上学儒,唯一缺少的就是素芳没有文化,可是老人不都这样说吗,“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见女人是不用什么才的,有才反而无德,既是这样,那为什么祝家这样对待素芳呢?也许还没习惯吧,相处时间未长,自然不知人心,会有所防备,这也是人之常情,时间长了,大概会好一点吧。

[耳听得谯楼打三更,夜已深,那人已静,见那冤家他身上的衣衫多单薄,他今夜岂非要受寒冷?我若是叫他去安寝,那冤家是不见好意他反见恨,要是他受了风寒成了病,叫秀英如何能安心?我还是取衣与他盖,免得我官人他受寒冷。]

学儒对素芳也有好的时候,那就是行夫妻之事时,只是过后就恢复了原样,有时完事后还分房睡觉,也许这是学儒天生的性格,做女人的是该忍耐一下啊!只是有些事,有些话,不对家人丈夫讲,又能和谁去讲?社里的农友讲起自己的家里长短,夫妻生活除了房事也还有别的呀,为什么学儒会这个样子呢?每每为他添衣端茶,洗衣做饭,他从不客气一声,虽然这是一个妻子的本份,但毕竟是为你在做,你怎么就如泥塑木雕一样没有反应呢?

[那冤家平日见我像仇人,吓得我不敢去近身,想秀英并未待错他,他为何见我像眼中盯?像他这种负心汉,我还有什么夫妻情!]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尤其是后来生了女儿,一直不言语的婆婆突然开了腔,开始是讽刺挖苦,后来发展成了恶语谩骂。

[我不顾冤家自安睡,想起了婆婆老大人。冤家他枉读诗书理不明,那婆婆待我像亲生,更何况那王门惟有他单丁子,若冻坏了官人,要急死了婆婆老大人。]

素芳流出眼泪来,秀英虽苦,有婆婆顾惜,素芳一人,无人理会,白天手脚并用,家里家外忙不停,晚上学儒睡后,素芬就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片刻的欢愉填不满她空洞的心灵,白天的苦都过不去,晚上的愁又塞满了夜。学儒熟睡,素芳有时候想凑上去亲他的高鼻梁,有时候却又想狠狠地揍他几拳头。唉!算了吧,也许就是天命吧。

[我还是拿衣与他盖,想起往事心头恨,我爹娘爱我似珍宝,这冤家当我路边草,他既这样对待我,我任凭这冤家他冻一宵……自出娘十八载,这样的苦楚我是受不了啊!天哪!还是我爹娘错配婚,还是我秀英命不好?]

李秀英是尚书家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父母双全,而素芳十八岁时父母早已不在了,从小就没有感受到什么是“爹娘爱我如珍宝”,嫁了人却体会到了什么是“路边草”。那一天,学儒买回来一包牛肉,一声不响去拿给婆婆吃,等婆婆吃剩了第二天才拿出来给女儿吃,素芳心里不满,说了几句,婆婆就开始骂人了,骂到后来竟举着拐杖来打,素芳想要推掉,却反被学儒摁住了不能动,婆婆脱下鞋皮就打素芳的脸,打得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学儒还是一直摁住了不松手,这样的奇耻大辱素芳打从出娘胎起没有尝过,那一次打得素芳甚至都不想活下去了,可是实在不想让女儿和她一样再没有母亲。婆婆不发火的时候,还常常夸起前村的银妹,说人家都生了两个儿子了,素芳却没有儿子的影儿,连第二胎都没有,不会生儿子的女人,要了有什么用!素芳指望学儒能出面劝婆婆几句,可是学儒只顾读书,正眼都不瞧她一下,他把婆婆对素芳的挖苦指责当成了悦耳的音乐,有时素芳就问学儒,学儒说对父母要孝顺,她骂你要任她骂,她打你要不还手,素芳争辩,学儒把眼一斜,说和你这样没文化的女人讲不出什么名堂来,转过身,不再理人。

戏里的秀英至少不要做家务事,不要种田,不用带孩子,有婆婆疼惜,有父母钟爱,可是素芳却像天生的苦果子,虽是这样,看到秀英那冤屈的样子又禁不住地为她泪如雨下,她的苦编成了戏,世上所有人都会同情她,而素芳的苦那么多,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了解?虽然姑姑偶尔也会来探望,但毕竟不是自己生母,嫁了人也就不能再去劳烦她老人家,况且婆媳不和世上常见,有哪个做媳妇的会去姑姑那里去诉说婆婆的不是呢?

[我耳听得谯楼打四更,见冤家他浑身颤抖他、他、他受寒冷,我若不将衣衫盖,他如何坐等到天明?冤家呀,你虽没有夫妻情,我秀英待你是真心,我手持衣衫上前去,盖罢衣衫心安宁。]

几十年的凄苦日子总算也挨过来了,现在,女儿已经长大嫁人,生活得很不错,不像她一样孤苦无依,婆家对女儿也十分疼爱,最重要的是女婿对女儿的爱溢于言表,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真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分,一想到此,素芳的心就被填得满满的了。

《碧玉簪》的最后,王玉林考取了头名状元,手捧凤冠霞帔到李家府上赔罪,这一段是最最解气的,父亲、母亲、婆婆、玉林轮番去向秀英求情送凤冠,可是她却不为所动,将一肚子苦水倒得干干净净,直至新科状元跪地求饶,她才勉强收下了凤冠。戏是圆满的大结局,素芳每次看戏的这个晚上,照例还是失眠,女人受到的不公平和屈辱,几乎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是有谁能像戏里的李秀英一样终于平反昭雪,出那一口窝囊气呢?秀英是尚书家的千金,王玉林就算是状元及第地位也还和尚书差得远呢,秀英有这样的爹娘在撑着腰呢,王玉林一方面悔恨当初轻信馋言错怪贤妻,一方面也多少掂量着李家的势力,再说玉林本也是良善人家之后,不可能对此事不去收边的。而生活中的素芳哪有那些优势啊!戏如人生,但人生却不是戏,虽如此,素芳还是那么深爱着这些戏曲,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看,在做活的时候,有时会轻轻地哼上几句,没人时,素芳学着戏里的动作、眼神,学像了就很开心,这些素芳从不让人知道,那只是她心底所钟爱的消遣,生活一如路边草一样自荣自枯。

素芳对“感情”二字从不去细想,她只知道打理好这个家,只知道照顾好老头子的起居,其实在那些漫长而细碎的日子里,素芳多多少少地知道了一些学儒早在大学里的事情,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学儒的一段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素芳不想再去弄明白了,哪怕那一方会找上门来,这一辈子的相守,这惯性的纽结,应该也积聚了不为人知的力量,而这力量足够去推开所有的干扰,容他们从容平静地走完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