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红桥

纳兰寒凉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02 12:2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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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放下仇恨,再想起,依旧杀红了眼。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深情,仇恨,一切终究成为一个悲剧。祸害人间,惨无人道,人世间悲剧,自有因有果。凡尘俗世,带了谁去。了结,放下一念执着。在烟雨江南中,失去了最初的风华。问好作者!

戊子年秋,庄文子考举落榜,郁郁寡欢,伤心过度,在回家路过村口红桥时竟一时想不开跃了下去,了却了年轻轻的性命。妻子闻讯弃家改嫁,只留下村里村外皆人知晓的一对聪慧儿女。男孩叫庄轩墨,女孩叫庄轩砚。以及一位年高的盲眼母亲。

(一)

“奶奶,庄轩墨怎么还不回来?”老太太宠溺的抚着庄轩砚的头笑了,脸上的皱纹牵扯:“小墨文章好,李老爷才愿意接他去家塾中念书的,等小墨考取了功名就会衣锦还乡了。”“哇……原来是哄我闹的,春天哥还说下月回来看我,我等的花都败了,他却要考取功名……”以前年幼的自己总是扯着这个话题跟奶奶哭得梨花带雨。

小砚坐在老屋靠窗的位置,日日依旧,望着窗外的那扇篱门,思念成伤。七岁那年,庄轩墨一首七律《独花唱》博得了乡绅李老爷的欣赏,又念在昔年跟父亲庄文子的交情,可怜这一家剩下的老幼三口,带走了庄轩墨,说要教导他考取仕途。十年晃眼间过去了,小砚早已放弃了对奶奶兴师问罪的要人,每每倚着栏杆轻吟:“自是芳菲独品香,晚燕踏歌起舞凉。纤草几丝风姿袅,归蚁未息手还忙。”这是小墨八岁时作的诗,如今的他定是更加才华横溢了吧!小砚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哥哥,李老爷给他穿了件白色的布衫,黑亮的头发高高的束起来,在走出篱门的时候突然回头对自己喊:“下月回来给你扎小辫子。”少年脸上是干净明亮的笑,自此深深的刻进了庄轩砚的心里。

十七岁,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不是无人问娶,这个叫小砚的姑娘自小生的眉目如画,标志耐看,村里村外的红娘早就提着礼品踏烂了门槛,小砚却固执的说:“我要等庄轩墨回来给我梳出阁的髻子。”就像小时候盲眼的奶奶什么都看不见,小砚偏偏喜欢满头的小辫子,庄轩墨就不厌其烦的每天辫给她看。

“哥哥如今长成什么样了呢?”正自思索间,篱门外一阵得得马蹄声疾来,马上是个锦衣纱帽的男子,长的白白净净,一开口却是吓人,这人捏着细嗓子朝篱门内喊道:“报喜!”小砚连忙迎了出去,只见这骑马的人不紧不慢的道:“恭喜庄家公子大魁天下,好好准备准备,这几日自有人来迎接状元。”“啊?奶奶……”小砚下意识的回过头来,欲要告知奶奶,却见老人颤颤巍巍的跨出了门槛,听见方才这番话,喜得满脸皱纹挤在了一起,直说好。“哈哈,还不谢圣上隆恩。”年轻女子连忙扶着老人跪下,叩首:“谢圣上隆恩!”

马蹄声得得走远,两人相视而欢,却都又红了眼睛:“不容易呀,十年呐!”老人哽咽了。姑娘一头扎进老人怀里,抹着女儿家的相思泪。

(二)

自此,井田陌上多了个日日徘徊的身影,张望的年轻女孩眉目清秀,身量轻盈,一张杏面上细汗晶莹,嘴里还喃喃念着:“怎么还不回家?”不是小砚又是何人。

这日烟雨蒙蒙,小砚照旧撑了伞走出篱门去,四周空旷,不见行人,只有那通往村外的小路伸延不见尽头。忽一转弯,却猛然瞥见一位公子,锦衣玉冠,俊逸非常,莫非官宦亦是乡绅世子,只是却只身在这田野窄陌上淋浴,行为令人诧异,便循着伞沿多看了几眼。

再说这锦衣男子,正是太守之子韩澄碧,转首间就看见了这位撑伞的少女,素面凝脂,星眸熠熠,不着装饰却清新的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湔裙轻晃,紫烟织纱的素衫轻盈合体,几许泥渍沾花了绣鞋,行动里略带匆忙。暗自思忖:“出了这小路便是官道,这一个年轻女子去那做什么?”于是上前搭话:“姑娘留步。”小砚闻声停下伞来,却见这锦衣公子对自己拱手,不知何意,便不吭声。“在下韩澄碧,不知姑娘要去哪里?”“官道。”“哦?这样刚好同路,我们不如一同前往,好借用姑娘纸伞片刻,不知……”

说话间,这张沉鱼落雁的容颜就近在咫尺,女孩用力将纸伞高举,露出窄袖里的一节皓腕,纤细动人,韩澄碧不禁低头细看,这女子却不躲闪,眼神清澈纯净:“我们一同去官道吧。”“想来公子也是那殿试上的胜出者,在此等候朝廷的派送之人呢!”“哦,那想必姑娘的家人也同在下一样了,姑娘是去应亲?”姑娘笑迎爽答:“我哥哥。”

“澄碧。”忽闻一声疾呼,二人在官道旁立定,一个玉面华服的青年男子匆匆而来,抓着韩澄碧的胳膊道:“迎接状元老爷的轿队已从官道而来,快去。”韩澄碧连忙应道,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恰好碰上身后女子那双水眸,来人这才意识道,方才身旁还有一位女子在场,暗叫不好。“敏兄,我这下去的匆忙,劳烦你帮我照顾这位姑娘。”又附耳过来,在韩敏耳边轻嘱:“可别等我回来嫁了他人?”那玉面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子,又对韩澄碧道:“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怜香惜玉。”“敏兄,你莫跟我打趣,做弟弟的走了,你当真帮我照顾。”说罢,甩袖而去。

寒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日,小砚没有等到哥哥的身影只好作罢回家。自韩澄碧匆匆离去后,那自称韩敏的玉面男子当真听奉韩澄碧的嘱托,缠着这香玉美人不肯离去,直到把小砚送回了家才捧乐离开。

“小墨怎么还不回来,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小砚一进门就听见奶奶念叨,忙上来劝道:“这下雨的天,肯定是路上耽搁了,你就别念了。”其实自个儿心里也是念了几百几千回的,只是纵然率真如庄轩砚亦直到婉言相慰。好容易伺候了奶奶睡下,小砚又忍不住想念,七岁时,小墨给自己梳的头发,小墨为自己写的诗。那满头的的小辫子如同新墨一样黑亮,小墨拿着竹笔一挥浓墨挥洒,他对自己说:“有妹如斯,轩墨之幸。”

(三)

“小砚!”闻声竖耳,“莫不是哥哥?”女孩子提裙直奔,却见篱门外一玉面男子冲自己招手。“韩公子,你找我?”“小砚,你可曾有什么念想?”韩敏问道。“我想见我哥哥。”“你哥哥?可曾比得上我弟澄碧?”小砚一听支支吾吾还真给不出一个答案,毕竟自己已经十年不曾见过哥哥了。正自发怔,却见那韩敏笑道:“我弟弟可是难得的人才,如今又一朝高中,将来不定怎么飞黄腾达呢!既然今天澄碧相中了你,我就帮你成了一个念想,可好?”说着就拉过小砚的烟袖出了篱门,直往村外走去,小砚连忙推脱:“韩公子,不劳烦你了,我只在家中候着,哪都不去。”小砚一时挣不开倒被那韩敏死死钳住。

只见那韩敏猛一转头,面露凶相:“回家候着?倒是你聪明,好把我弟等来了,你好攀上高枝做凤凰。就你这样的贫贱女子,哪里配的上魁元老爷,我弟可是要娶皇帝女儿的,怎能让你坏了好事。”小砚登时愣了半晌,不知所云,大多是污蔑自己的一番话吧,被那韩敏拖出好远,这才回过神来:“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不跟你走。”“不走可由不得你。”韩敏凶相毕露,一使力把小砚一路拖到了村口,远远瞥见红桥上立着三个汉子,个个精壮,旁边还候着一辆马车。

姑娘吓得直往后退,撞上冰冷的桥栏,四个男人便围了上来,那韩敏道:“要么,跟了我这下人做个安妾良妇,要么……杀了你。”小砚心下一惊,只见其中一人哈哈笑道:“生的这么娇嫩,杀了有点可惜,姑娘你还是跟我走吧。”说着就上来捏小砚的肩膀,说这人手上力气还真大,直把小砚捏的香肩欲碎,登时软了身体,倒了下去。这一回头,刚要再抓小砚的胳膊,却见小砚猛的跳了起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跟你们走了,倒便宜了你们。”

韩敏窃笑,暗自思忖:这女子倒还挺有意思,这个时候还想着便宜了谁,当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抬手示意那手下住手,又问道:“那你倒说说,怎么就明明白白了,怎么就不便宜了我们?难不成明儿个我们补了彩礼还把你明媒正娶一回。”却见那庄轩砚忽不做声,猛的扑上前来,一把揪住韩敏的衣襟,从袖中探出一支竹笔来,直刺眼睛,韩敏躲之不及,饶是被戳烂了眼角。那三个汉子见事发突然,忙上来夺笔,只是这女子握笔太紧,几番下来倒是把那少女的烟袖自肩头扯得七零八乱,露出的肌肤欺霜胜雪,三个男人便又顾不得韩敏,色心大起,不住伸手去扯少女身上的其他衣物,那件紫烟织纱的素衫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只见少女雪白的前胸大敞于世,几个男人垂涎欲滴,小砚被气得涨红了脸,却又无言以对,欲哭无泪,只能徒手攘博着伸过手来的恶汉。那个领头的恶汉一把扯掉了小砚身上最后的屏障,眼里是要掉出来的欲望,小砚躲之不及,一个趔俎倒向一边,只听扑通一声,红桥河上溅起一大串水花,小砚竟从桥栏上栽了下去。

(四)

“站住。”太守府的走廊上,老管家带几个下人灯拥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方才那一声怒吼便是太守老爷。老管家冲身后一挥手,几个下人忙会意的执灯上前,这才看清阴暗里有两个人欲夺了月洞门而出,当先的是一个清雅少女,乃是太守之女韩小雨,当后的是个奄奄一息的年轻公子,站立都不稳的虚弱,只能勉强扶墙靠着。“不肖子,大半夜的你偷了这贼人上哪去?要丢尽我的老脸么?”那小雨却不畏惧,直言相向:“哥哥已经顶了状元之位去了京城,您自称仁官却连轩墨一个活口都不留,这倒不丢脸了。”太守老爷脸上登时阵阵发白,却又见那小雨突然跪伏在地,深情唤道:“爹,我知道您是担心放了轩墨走了风声对哥哥不利,那您就连同女儿一起放了,我保证我们两个自此消声灭迹,这清方镇上在没有状元庄轩墨,亦没有太守女儿韩小雨,你可安心?”接着又一深深叩首,额不离地。纵是在这乍暖还寒的暮春,饶是让跪伏女子香汗淋淋,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雨才微微抬起头来,只见夜黑风高,院落里空无一人,心下大喜,忙回头,身后的人倒是快要晕倒了过去,于是架起朝府外移去。

刚要走了后门出去,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莫不是爹又反悔了?”连忙退至阴暗处,只见一行四个男子从后门鬼鬼祟祟的摸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表亲韩敏,心生狐疑,这一等人又做了什么好事?顾不得其他,小雨见韩敏走远,忙抄了后门离去,生怕再生事端。

好容易一路上跌跌绊绊的回到了清同村庄家,却见家中空无一人,庄轩墨顾不得身上被殴打的累累伤痕,踉跄着奔了出去,前堂后殿的呼唤:“奶奶,妹妹……”从庄家到田野,从田野道红桥,了无踪影。忽然瞥见红桥栏下有一布角,庄轩墨连忙过去捧起那只紫色的烟袖,痛心疾首,这正是年轻女子的衣物,如今家中无人,想来定是妹妹的东西不错,不知小砚又如何被谋害了。

“轩墨。”那清削公子一抬头,却见是太守女儿韩小雨,愤从心来,怒拳紧攥:“太守家的人真真都该死,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话至此,那轩墨早已哽咽不能语,只生生从喉里挤出一个字来:“滚!”一字惊心,想来自幼相逢,玩闹六七年,暗许两三年,为了庄家公子,自己不惜背井离乡,弃父叛家,纵然有千万般的理由,这一个字也伤透了女儿心,却又不知从何为自己辩解。毕竟是自己的亲人移花接木巧夺状元在先,暗里又谋害其亲在后,自己又能怎样。只能呆呆的立着,任两行清泪滑进那红桥下,雨落无声。“小墨……”这颤抖着的呼唤瞬间勾起了无数童年的回忆,庄轩墨泪流满面的看着奶奶一步一步的移向自己。奶奶早在多年前就瞎了双眼,只能凭借耳力辨别方向,庄轩墨一时无语,到让老人无措的顿住,无法下足。

那清削公子连忙上前搀扶,看见老人眼里的泪光点点,激动不已:“小墨呀,考中状元了?”庄轩墨身子猛地一颤,又连连点头:“是,是。”泪水早已噙进了嘴里。老人又念叨着:“小砚,小砚。”“你这鬼丫头,接哥哥也不用大半夜就溜,害的奶奶一通好找,来,快过来。”老人颤颤巍巍的挪了几步,一把抓住韩小雨的手,脸上是幸福的嗔笑。太守千金唯唯诺诺的看向庄家公子的脸,小心拭去腮边的清泪,轻轻应了一声:“奶奶!”

(五)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庄家的一儿一女,只是说儿子去京城做了状元不回来了,女儿嫁了富人不知所踪,人人皆指责这不肖子孙,对家中老人不管不顾。却见来了一清削公子,侍老太太若亲母,不知其名,并一个贤德妻子,亦不知名讳,从何而来,只听道:“小砚。”众人疑:“怎么跟庄家女儿一样哩?!”

淡化了恩仇,摒弃了隔阂,失去了多少才换来如今的举案齐眉,看着妻子在门外花架下的湿地上孑然的身影,庄轩墨提了件风衣走出门去,披上女子的肩头。从那些谈诗做赋的日子直到今天,喜忧半掺,但终归是有了个安定的归所,庄轩墨拍拍妻子的肩头:“小心,别着凉。”“听说爹把那念书的地方改作了佛堂,李老爷竟也同意了。”“哼,做了多少好事,不找佛来度化怕睡不安稳。”庄轩墨冷哼了一句。“你……”小雨登时气红了脖子,扭头离去。

庄轩墨只觉得心里烦闷,后悔自己刚才说错了话,顿时睡意全无,自袖中抽出竹笔来,就着豆灯蘸墨写字。“轩榭煮酒烹茶香。亭观望,台四方,锦辕南去宦女他乡。诗廊初会谱华章,曲未唱,弦已伤。塔殿巍峨邀禅坐。楼悄默,阁静默,书斋神龛替罢宣墨。画堂本是风韵地,丹青脱,佛音落。”空灵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清晰犹在耳际,庄轩墨忙环顾一周,只见四下无人,却有女子念出了自己方才所写的词,心下大惊。“唉!”那女声化作哀叹,“轩榭煮酒烹茶香。诗廊初会谱华章。只是失去了生命,再美好的东西与我而言也是空诞。”庄轩墨这才壮起胆子问了一声:“姑娘是何人?可否喜欢文墨,出来赐教。”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轻笑,只听那个声音响起:“我只认得几个字,只会念一首诗罢了。”

“那你是?”“小魇。”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凭空而现,几乎是贴着庄轩墨的鼻尖,书生吓得丢了竹笔,直往后栽,几步踉跄才堪堪稳住。这白色的鬼影还只是个少女的身形,想来死得挺早,忽然就哭了起来,娇泪点点,在空气中还未落下就化烟飘散。书生不忍欲上前安慰,又畏戒的缩了缩,

只小声问道:“小魇?”那鬼女只是哭泣。“你这样年轻就丧了性命确实可惜,可你为何逗留人间还不转世?”小魇沉默了半晌,眼神迷离:“自从做了鬼,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是觉得有什么放不下,就是不想离开。”“原来是一只失忆的女鬼。”那书生放松了警惕喃喃道,忽然感觉到一阵肃杀的目光,连忙住了口。

“公子,借我些许阳气吧,我想在人间再留些日子,我一定还有事情没有做呢。”“啊?这怎么借?你不是要杀了我吧?”书生忙问。那女子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平静的讲:“只要几根头发而已。”随即虚空一探,书生的一缕青丝就飞进了女子手中,一阵晕眩,那头发竟变成了银白色,小魇满足的呼了口气,掏出绢子拭嘴。那紫菱绢子?那边角绣有墨字的紫菱绢子?书生一时慌了手脚,扶着昏昏沉沉的脑门往前扑来:“小魇,可否念你那首诗给我听?”鬼女见状诧异,又道:“既然你借阳气给我,我就当回报你了。”不只是被那鬼女施了什么法术,庄轩墨只觉得晕眩不已,恍惚里听见那小魇念道:“自是芳菲独品香,晚燕踏歌起舞凉……”

(六)

新婚不久就让新娘独守了空房,太守女儿坐卧不安的,但那庄轩墨方才直言责骂自己的家人,面子上好生难过,便不肯去找他,只是更漏既尽,却不见书生归来,小雨越想越是焦急,忙出来看个究竟。书庐下油灯已灭,夜风吹落了一地纸张,竹笔把墨痕滚擦了一地,满目狼藉,小雨紧赶几步,这才看见倒在书庐下的庄轩墨,呼吸微弱,身体冰凉,耳后的一束头发铮然变成了银白色,当时慌了心神,连忙拖起庄轩墨往室内去。

苦苦守了半日,这榻上书生才稍稍有了苏醒的意识,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好端端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这样?小雨不解。直到晌午,庄轩墨才恢复了些许精力,只是一张嘴不是别人,直把小魇小魇的念叨,疑惑这小魇又是何人?小雨追问,庄轩墨却是受了症一般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便不询问,心里却颇有不快。

今夜无月,蓂荚谢尽了了荚叶,只剩空枝,书生如同十年寒窗养来的习惯,夜夜倚庐念书,少有怠倦。空灵的女声又是清晰地出现,却是微弱而急促:“公子,救我!”白色的身影倏忽跌落身旁,比前日里见得淡薄了许多,书生忙放下书卷,从长袖中探出双手,指尖点点殷红,轻柔的扶住了那白色的鬼影。“小魇,怎么了?”小魇诧异,却只是觉得有无比清纯的阳气自书生的指尖鲜血里充斥,便瞑目吸取,弥补体力的透支。

白日里,庄轩墨从老人那里打听到,只有涂血才能抓住鬼,于是就借了小雨的绣针把指尖全都扎破,果真小魇又来了。书生见小魇不语又道:“小魇,你可曾真的叫小魇?我知道你失了记忆,你可还记得小砚?你就是那清方镇清同村庄文子的女儿庄轩砚呀。我知道你是受了恶人的迫害不知所踪,却不想你化成了游魂始终不曾远离,直到你掏出那紫菱绢子,当年我走的时候,它还只是块绢子,如今你却绣上了墨字,想来是要送哥哥的么?”“哥哥?”“对,我就是你那没心没肺,十年不曾回家的哥哥,已亥年间的新科状元庄轩墨。”“状元?”那女鬼蓦地转过头来,却见身后的公子白发苍苍,一身阳气都被自己吸了个干干净净,猛然发问:“我在那官道前苦苦等了一日又一日,为何不见状元哥哥回来?”“韩澄碧冒名顶替了状元,我被他那做太守的父亲扣留,险些丧命。”庄轩墨终于力尽神散昏死了过去,小魇一下一下的抽泣着,娇泪未落便化烟飘散:“我是女鬼小魇。”

兀自抚着肩头的那一把精致的小辫子,发丝间血渍斑斑,好不刺眼,是庄轩墨用涂满鲜血的双手为她编织的。“哥哥,十年了,你才兑现了你的允诺啊!”前世的纷纭潮涌而来,把那些破碎的画面重新拼接,不断重演,小魇恨恨的咬紧了贝齿:“韩敏,韩澄碧。”

(七)

白色的烟雾划破静谧的夜,太守家的庭院里凭空出现了一个女孩子,一身白丝绸,头发披散,行动轻飘没有声音。忽然有一男子匆匆走过,一手还捧着右眼,作疼痛状。“该死的韩敏。”想来是前日自己用竹笔伤的他。白色的丝绸呼啦啦的延伸,爬上那男子的脖颈,迅速包裹,收缩,被裹住的人四肢挣扎着呼喊不出。“呃,你……”“我?我是女鬼,小魇。”那男子便被活活勒死了。

次日早晨,韩敏刚一推门就看见庭院中央躺着一个人,走近看才发现正是家中下人韩礼,那人面貌已经严重扭曲,皮肤青紫,惨不忍睹,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暗自发愁,定然是有祸事要降临了,果然不出三日,来了一干士兵,囚了韩家上下两百口人,并抄了家。

再说小魇,连夜赶往京城寻找韩澄碧,刚踏上京畿就闻说状元欺君,皇帝下令革官惩办。三日后,菜市口,韩家公子一身囚衣跪伏众人面前,看着一点一点爬上杆头的太阳苦笑着扯了下嘴角,忽然瞥见头顶白绫上有一女子倩影,影影绰绰却还是一眼就辨别了出来,不正是当日井田陌上的执伞女子么?便问道:“至今还未问及姑娘闺名,念在韩某将死,不如告知吧?”“我是女鬼,小魇。”“好,好,小魇——”白刃高举,日光顺着刀面流转,落下,血溅三尺白绫,洒了那女影一身。

清同村,红桥旁,太守女儿韩小雨怀里抱着自家奄奄一息的相公泣不成声,只是喃喃的重复着他的名字,这清削公子面如死灰,发须皆白,抚着红桥道:“爹,妹妹,待我来寻你,生不同乐,死亦同窠。”“小雨,来世再做你的相公,许你一世绵情。”怀中的人儿渐渐失去了温度,一只紫菱绢儿自袖中飘落,飞下红桥,桥下小荷初角,如同一片紫色的荷叶在水面上打飘,晕开一圈圈墨迹,其书曰:

雨绵绵,凉烟轻漫,水掷飞花溅煞行雁。风涂云染,书一卷墨滚长天。

人戚戚,挽歌如泣,踏歌入梦复难作息。月隐星抑,豆帘起荡人初寂。

荷幽幽,斜影画湖,雾霭拥水莲影叠楼。雨锤芰鼓,深入浅出曲轻奏。

桥巍巍,躬水扶柳,渡人遣舟岁岁依旧。风雕雨筑,十载一日梦也枯。

梦遥遥,尚未知晓,绣女玲珑韶华正好。梦觉魂销,莲女薄命不渡红桥。

“莲女薄命不渡红桥!”

赶来迎接状元的轿队看见这副场景,只折马复命:“状元死于乡间!”

白色的烟雾自水面腾起,画面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小雨问道:“你便是轩墨的妹妹么?”那女子点头指着自己身上的一片血迹:“那奸人已被法办,我来接哥哥走。”轻烟飘散,该怨的都化了,该恨的都尝了,只剩下一弯红桥孤独的伫立。

那日,庄家小媳妇在路边捡了一个乞丐,衣衫褴褛,满身是伤。“敏哥哥,你替我做一件事并保证此后归于安良,我就带你走。”那乞丐连忙答应:“如今爹死于囚牢,韩家上下就剩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小雨,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庄家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四处打转:“砚儿,墨儿呀,你们都哪去了?”韩小雨上前搀扶,应了声奶奶,回头对身后韩敏一使眼色,韩敏忙上前搀住老人的另一只手答道:“奶奶,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