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嫂
一个县城的审计局的是是非非,一个局长的沉沉浮浮。何清作为领导来说,她无疑是成功的,迎来送往的应酬,处理工作亦是极有技巧和功力的。但她表面风光,却人缘不好,最后,更是因为财务问题,被别人写信举报,之后停职,法院立案调查。文章以“我”的角度,冷眼观察与叙述,文笔老道,运笔成熟,语言简练,是一篇佳作。问好,写文快乐!
1
我从学校毕业分到县审计局工作,当时,我们那个县还十分地穷,我能进入县府大院,在机关工作,许多人对我感到羡慕。
那时的县审计局组建不久,何局长说,我们这是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严格地说,七八条枪也没有,能做事情的没几个人。这其中的原因有两条,一是因为是新组建的单位,要从各个单位抽调人员,一些不负责任的单位乘机将不能做事情的人弄到这里来;另外一个原因是审计是个瓷器活,没有相当的财务专业知识和实践磨练的本领很难胜任,我是中专毕业,在学校对财会知识并没有认真地学习,实际上七八条枪很难将我包括进去。但何局长每会必讲,要以老带小,尽快让我们年轻人上路。何局长说的“老”是指两个老会计师,当时咱们县总共三个会计师,调到县审计局就有两个。所以,不能说县委、县政府领导不重视审计局的组建,而何局长却一再报怨闲杂人员太多。组织部长对何局长说,一个单位五颜六色的人都得有,这样的单位才有活力。无论你用什么方式组建一个新单位,弄来的人肯定五颜六色。可以这样地说,自然界只有七色,而人的颜色有七百种之多,就我们十几个人的审计局来说,也曾丰富复杂到这种程度。
两位老会计师分别叫郭、雷二老,两位老头都面目慈祥,据说在文革中都吃过苦,因此,对单位的事情并不多言,每天埋头翻账本,相对而言雷老为人狡猾一些,见人都给个笑脸。而郭老读书太多,两眼昏花,面部神经的兴奋已经不能将一个饱经苍桑的微笑画到脸上,准确地说,他的笑比哭还要难看。他为人固执,迂腐,对账本里的问题不掩不藏,合盘托出,向被审单位反馈意见也是有什么说什么,常常把人家说的面红耳赤,难于下台。
我第一次和郭老出去审计,被审单位是县木材公司,这是物资局下面的一个大公司,经理是个大胖子,查出的问题很多,郭老一一说给他听。最后,郭老说:“兰经理,你要在解放前是一个大资本家啊,日进斗金,资本家哪有这样管家的,你连资本家还不如啊。”要在今天将一个国营老总和资本家相比,他会很高兴,很自豪,而在当时,这是一种贬意。兰经理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老可是县里的名人,县委书记、县长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他出言刻薄,但他从不瞎说,他讲的问题一定是铁板钉钉的问题。兰经理有什么办法呢,但兰经理肯定背着我们发了牢骚骂了人,因为第二天我和郭老又去木材公司,我清清楚楚地听到蒋会计骂了一声:“这个老不死的又来了。”郭老耳朵背,肯定没听到,不过听到了也不会跳起来,他是经历过文革的人,一个“老不死”的不会让他背过气去。
郭老之所以每到之处别人都在背后骂他,是因为他的书读多了,世面上的事情他看不懂,看不下别人糟蹋国家的钱,看不下各种各样的漏洞,严格的说这样的人最适宜在审计局工作,又最不适宜于在审计局工作。但不管怎么说,何局长说的七八条枪,这是第一号枪。
对于何局长,他虽不在一边多言,但一开口,也够局长喝一壶的。一次,我听他对局长说:“我们的审计要把抓企业管理放在首位,咱们县的这些企业,一分钱不增加,如果把管理抓上去,就能成倍的出效率。管理是个不冒烟的工厂,可财政不管,税务不管,工商不管,我们审计不能不管了。”
何局长并没有骂他“老不死”的,何局长当面说:“郭老,我支持你,完全支持你的想法。”背后后却对我说:“小张,你刚来工作不晓得水有多深啊,我可是从企业出来的,这企业里的老总对企业财务和管理的情况大至分成两种,一种是真不懂,不懂装懂;一种是真懂,懂装不懂。那不懂装懂的人比较好办,而这懂装不懂的人都是八路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哪一路也得罪不起呀,那些人明明懂管理,为什么还要把企业弄得那么乱?不那么乱他的小金库能存在下去吗?不那么乱他能偷税漏税吗?不那么乱,他能把那个老总当得满面红光吗?你抓得狠了,就是抄人后路,断人财路,堵人枪眼,我这个局长就要成了众矢之的了。再一说,书记县长,还有各路诸候,哪个屁股底下没个车子,哪个车子的四轮不朝前滚动,那些问题哪个看不明道不明,谁曾说了?都由我来说,我这个局长还想干吗?管理之上还有政治,而政治是第一位的,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不像是审计局长讲的话,但她一口气这样说了,自然这些话局长是让我传给郭老听的。那时我还很单纯,并不知道此中的机锋。何局长年纪轻,又是女的,在她想来那些经历文革的老家伙未必会把她放在眼中,每每有机会她都要寻找机会压一压人家。当我把这些话传到郭老耳朵里时,他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只是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2
何局长不仅是女的,而且年轻,年方二九尚未婚配,这样的女人即使不是局长,你每每面对她就要浮想联翩,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嫁人?是恋爱受挫,还是条件太高。当然,无论如何我不能与她比肩而立,年龄地位都不符合。万万没想到,不久之后这人成了我嫂嫂,此是后话。
现在单表何局长,这位何仙姑一样的局长,因为我们局人不多,她每天就要像算盘珠子一样拨拉几回,我们这些初来乍到工作的更是要经常受着她的使。我的印象她的应筹很多,上上下下的人都要见她,吃饭、喝酒,这些她都处理的男人一样的技巧和功力。
人在官场,自然摆脱迎来送往的应酬,何清酒量海量,从来不知道醉的滋味,无论单挑还是群殴,从来还没有败过阵的,倒是那些不明就里的南官北客,踌躇交错间,每每呈土崩瓦解之势,那次省里的姚处长来,姚处长初来乍到,对我县情况不熟,对自己的酒量有着某种自信,何局长开始并没有主动出击,自称不胜酒力,只端一小盏,在一边作淑女相,不声不语,而让王副局长冲在前头,王局长会意,只管劝酒,王副局长边喝边款,气氛渐渐就热烈起来。
“何局长,你是一把,哪能端坐在一边不喝?”姚处长一脸的文人气,他把这话放到酒过八巡之后,不知道是显示一种风度,还是一种不该有的疏漏。“要喝就换大杯喝。”何局长说。
“快来大杯。”王副局长说。服务员应声就把小盏撤去,换成大杯,大杯中都斟满酒,何局长开始发言了。“姚处长,你能赏光来我们这个小地方,真是我县百万民众之荣幸,我等草民,一身的实在,姚处长务必赏脸把这杯酒喝了。”
王处长说我实在不能喝了。王处长别过脸去。“姚处长,接受别人的恭维也是一种美德。”没想到何局长讲出这样一句话来,姚处长虽有醉意,但这一句话还是刺中了他的神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一天姚处长喝醉了,第二天头还晕晕乎乎的,见到何局长双手作揖声称甘拜下风。
何局长有一种理论,逢得上级来客,无论是检查还是指导,第一次一定要喝倒他,让他留下记忆。她说上级领导跑的地方太多,到处花花绿绿,你若不在酒桌上下功夫,他可能对你没有记忆。因此,很快何局长在全省审计系统就有了名气,逢得到省里市里开会,发言的时候人家都让她先发言,而何局长又十分好胜,讲起话来没完没了,有时就要包场,最后上级领导十分不好意思地打断她,提示留点时间让别的同志发言,何局长略作停顿说就好,她这一声“就好”,还得说上老一阵。
何局长口才好,说话条理清晰,从来不会胡言乱语,她的话每每对别人就是一种启示。有一次省里的厅长听完她的发言后说:“让你这一说,我还说什么,我要说的你都说了,我没想到的你也说了,你调省厅来好了。”“厅长你这样夸我我就不好意思了。”这个时候是我那何局长表情最好的时候,也成为她回到县赶里向县领导夸口的资本。
每每与县领导一起外出活动,一个小群体也往往只是何局长的声音。
一次县长向众人说因群众上访工作没做好被传到北京谈话,半天没个座,站着挨了半个小时训话,官嫂就接过话头:“我还以为只是县长平时给我们上课,没想到也有人给县长上课。”还有一次,她与县委唐书记在一起,先是夸唐书记的报告作的好,然后煞有介事说:“唐书记,你报告上的一个词要动一下。”书记顿时竖起耳朵。“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要求广大干部不要大吃大喝。”“是啊,我觉得要稍微改动一下,把不要大大喝改成不要滥吃滥喝。”“何以如此?”“还是要实事求是嘛,我作为一个审计局长,太知道这个吃喝问题了,天下难治之病,莫非这一张口了,要吃要喝,要想刹吃喝风谈何容易?”“何局长,如果你这个审计局长也持这样的态度,这个吃喝风我怎么能杀得住,不能改,今年就是吃喝风整改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审计局,要从财务上堵口子,坚决给我堵住。”实际上强力地去整治官场玩症,并不是何局长的风格,她在官场上是很会做人的,触犯众怒的事她不会轻易去做。当然她懂得做审计一定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一事无成,也将难于立足,要达到的效果是审一次管三年,做一事功十倍。整治吃喝风本应是纪委的事,她偏用这种方式将它抢过来,然后回到局里风风火火地开会,满大街张贴标语,与县纪委、财政局共同发文,核定各单位招待费指标,清理小金库,她的一马三招倒也见些效果。
事后,何局长说,我是故意这样激一激唐书记的,如果主动请缨,就风头过健之感,就会惹恼纪委等部门,我这样说,唐书记就会把任务交给我,有唐书记这柄尚方宝剑,我们整治起来效果会好得多。
何局长在外风光,但在本局人缘不好,审计局人员不多,但关系复杂,两上人三条心,经常为一件小事就要飞短流长。有一次县纪委上门来调查,实际上纪委很少到我们门上来,审计是查人家的,怎么会被告人查呢?原来有人写信到纪委,称何局长出差乱花钱,每次回来都有很多报销,纪委果然查证属实。
但何局长并不为此事担心,反而有些得意,她向纪委解释:“我出差是了一些钱,但我都是顺路拜访在外有些头面的家乡人士,每每去省城,乃至于北京、上海,都要看望从我县出去的那些名人,向他们宣传我县的经济发展情况,介绍投资环境,请他们不要忘记家乡,尽可能的给予关心,这个过程自然要花一些钱,这些钱也都在本局的财务上报销。”
调查人员问为什么事先不将这些情况在本局或向县里的领导说明,何局长说:“我若说了,怕有人风言风语,说我狗拿耗子。其实自己做这件事情完全为领导分忧,为本县经济建设出力,但人嘴两张皮,你若说了,人家说你用公家的钱在外头出风头、混人际。”
这件事情的定性,果然天平向何局长倾斜,县委唐书记最后在调查报告上批示:何清同志身怀大局,利用出差机会宣传我县形象、联络四方友人,这个做法不仅不算违纪,还要加以肯定和推广。建议县委办、县政府办拿出一个意见,要求今后有关部门领导参照该种做法,尽可能利用出差机会多做一些公关工作,为我县创造一个较好的外部投资环境。
这件事虽然结局很好,但何局长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一次开会,只见她在众人面前脸色铁青。“我就知道信是谁写的,干什么呀,我们县经济为什么起不来,除了人搞人,谋权谋私,还能干什么?一个单位,无论人多人少,都不见得个安生,像我们这个几个毛人的审计局,也安生不了,都想干什么?”她骂了半天,全局人员无一员敢言。
3
我和何局长一起来审计局的,但她成为我嫂子,并不是我的撮合,到底她怎么与我哥搞好到一起,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或许事情简单到二位都是不见人爱的大龄青年。何清是个个性十分鲜明的人,是个要强、好胜,快言快语的女人,坦率的说,我十分不喜欢这样的职业女性。过去,审计局刚组建时,她是领导,背后立刻就有一些人在议论她,我也不自觉地加入到议论她的队伍,后来一天我突然知道了她要做我的嫂嫂,一时我十分地尴尬,进而大家也十分地尴尬。我迅速地离开议论的人群,那些议论她的人也迅速地离开我。
很长时间内,我凭感觉就能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事情,但我对何局长守口如瓶,我绝不能做甫志高那样的判徒,尽管我已被同志开除出阵营。当然,渐渐的,关于何局长的消息源越来越少,我仿佛成了孤立者。
我在审计局的角色特别起来,局内外多出许多的笑脸,一些被查出问题的单位首先是找到我,递烟送酒,甚至更为隆重的款待,让我找何局长说情,而局长需要提拔的年轻人也把希望寄托到我的身上。单位二位年轻女性都垂情垂色于我,而其中一位甚至已经有了男朋友,难道她要改换门庭?何局长在正式成为我嫂子前也曾对我暗示,周薇为人宽厚、业务也不错,是不错的人选,而周薇在一次与我单处一室时,侧身于我,并提起长裙,现出丰实洁白的大腿,那一瞬间,我竟产生对何局长的厌恶,无论如何我不能这么做,那样的话,审计局让我一家人包干了。显然何局长面对本局的情况,她要找一些贴心人,我这个小叔子也与她二人三心,这让她也十分地伤心。
我曾暗示我哥,告诉他何局长在局里的状况,可能是她做人的的问题,而我哥哥坚定地说:“她做人没有问题。”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哥是县中一名最优秀的物理老师,一个书呆子,一个年满三十还是个钻石王老五的家伙,这样的人怎能班配一名局长?我这样的忧心一度膨胀到令我茶饭不思的地步,我想如果何局长在局里出问题,在未来的家中出问题,我都难逃劫难,她的问题都会或多或少地伤及于我。
很快第二封举报信又到了县纪委,举报信称何清已经与我哥哥领了结婚证,就是夫妻,与我就成了叔嫂关系,而县里有明文规定,亲属不可同在一个单位,必须回避,而且,局里已有反映,何清、张同(即在下)有在局拉帮结伙的现象。
这是我第一次成为被组织调查的对象,当时真是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人如此恶毒?这封信是出于本局人之手吗?是经常扎堆一处嘀嘀咕咕的那一群人吗?别人不了解我,你们还能不了解我?不错,她是我的嫂子了,我也确曾因为这个原因而受益,但我这个人你们还不了解吗?自接受了纪委调查,我在局里的脸就变了色,看谁都像仇人一样,而大家却显得十分平静,仿佛是我错怪了他们,仿佛那封信的出处根本与他们无关。过了几日,依然不见异常情况,我就纳闷,除了他们,难道外面还有什么人这么认真地惦记着我们?
而何清倒并不太在意此事,因此一度我甚至怀疑信是她本人写的,她这样写的目的是要敲打我,让我与她更加贴心,不然,就找个理由将我弄走。
她是个城府极深的女人,我很难搞清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显然我不能与她平起平坐地谈话,特别是在外人面前,我更要对她毕恭毕敬,以树立她的权威,我一度想从我哥那儿获得一些关于她特别的信息,以图搞清她的内心,但那个书呆子哥哥除了物理和学生再没别的,真不明白这对夫妻将来除了上床还能什么别的。
这次调查迟迟没有结果。一次何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让我在沙发上坐下。
“实际上我一直在关心你的业务能力,审计是个技术活,光有书本上那点东西不行,你要在这里立稳脚跟,一定要不断钻研,成为专家。”
我想问她,我还能在审计局呆多久,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下。
“局里经常有些风言风语,有一些是针对我个人的,你有何感想?”
“我没听到啊,有吗?”说完这话,我不禁脸红。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想信,你要安心工作,咱们局人少,能做事的人更少,我一心想让你成为一个能做事情的人,一个能把事情做好的人,像你的哥哥那样。”
这句话很实在,顿时说得我一阵心热,让我觉得过去我在为人处世方面确实有问题。
我进而有些同情这位嫂嫂,于是我说:“好像你已经得罪了本局的一些人,可能是因为你太要强,讲话对人有些杀伤。”
“我得罪了谁?”她用一双锋利的目光对准我。我立刻将头低下。
“你还不懂领导与管理,领导者弱了不行。这方面你可以读读毛泽东的书,读读尼克松的书。将来的审计局一定是你们这些人当家,可按现在的水平你们还远远不行,要赶快起来,赶快上路,要不然怎么得了,你哥是个书呆子,可他能把把书教好,让所有的家长都能把孩子放心地交给他,你呢,把事情交给你,你能让我放心吗?”
那次谈话之后,我确曾感到何局长还有一些更深刻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我们局里任何人身上都不具备,我一度以为像郭、雷这经历过文革的二老身上应该含括了人生所能具备的全部内涵,但事实并非如此,何清身上仿佛有更多的东西,只是这些东西我还读不懂。
实际上纪委的这次调查根本就不了了之。并且纪委放出话来,少数单位人心不齐,如果继续发展,一些不干事光捣蛋的人要调离。
4
这次风波之后,单位平静了许多,我也顺理成章地取得了局长小叔子的身份,当周薇第二次向我掀起她的衣裙长摆时,我将这个胖胖的妞儿抱在了怀中。坦率的说,没有我这位嫂嫂,凭我个人魄力也足以征服这个女人。周薇不仅长得胖,说话做事大大咧咧,审计业务的熟练程度也不如我,但如今我既然将她抱入怀中,那么后面的事情就有了一种天然的逻辑,只是将来的她要与形成何局长妯娌关系,这种生活的逻辑一定有许多尚未被我们认知和接受的内容。自然何局长乐观其成,她这样做更多的是统筹全盘的目的,大到一国、小到一家,都有因主子不慎被人翻盘的时候,嫂嫂是需要更多的稳定因素。
除了统筹全局,嫂嫂实际上一定还有更多的目的,因为局里的财务在周薇的手上,局里的财务并不公开,局长一支笔,每次嫂嫂出差,将一大叠发票交给周薇,周薇虽大大咧咧,但她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局长交待的话坚决地照做,从来没有一个人打听出局里的账户上的数目,以至于在我搂住周薇的第一瞬间,心里想的是要问她:“局里的账户上究竟有多少钱?”“这件事你应该直接去问何局长。”‘我干嘛要问她,问你不一样嘛。“”她是你的嫂嫂,你有什么不能问她的?”“不,我就是要问你,如果这个数字你不能告诉我,说明我们彼此还缺乏最起码的信任。”“这是两码事,那个数字你最好别问,你干嘛要问,平时你的花销局长说话了么,你来报销我说话了么?就是一家人,也要把东南西北分清。”周薇的一席话让我不免对她高看起来,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觉得,我这个人有着近似缺陷的浅陋之处,我的某些自信是盲目的,在为人处世方面,不要说不如何局长嫂嫂,可能都不如胖胖周薇。“我觉得你应该把郭老雷老的本事学到手。”周薇对我说。“那两上老家伙太深奥,这一点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说。“你是男人啊,男人不深奥行吗?”“我们这个县怕是压根就要不了这些深奥的东西,我那老哥哥已经被深奥一回了,深奥成那样,是个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的人。”“可人家能讨何局长做老婆,这是人家的本事,你有这个本事吗?”“我能讨你做老婆啊。”“去你的。”周薇被深深地刺痛了一下。
我这样刺激她并不为别的,我觉得她的存在让我与何清的距离不是近了,而更远了。我甚至产生一种恐惧,我正在像丝线一样地编入一个罗网中,这种编织对我的一生究竟是好是坏,我的目光中没有周薇那样的肯定。
不过周薇对我的提醒还是发挥了作用,我开始房间地去亲近郭老,郭、雷二老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但郭老看上去更亲近而且外出审计时经常带着我,相较雷老而言,我对他更加地熟悉。
郭老也是个好为人师的人,有求必应,他有一肚子学问,可惜被耽误文革,他时常感叹,他的同学分到大城市都当大老板当教授了,而他在这个县城虚度一生,他写了一本书《机械行业管理会计学》,是对他一生的探索作一总结,他将那书给我看,全是高等数学公式和矩阵图形,我一页也看不下去,他收回他的书,说你肯定看不下去,我寄给省城的刊物,人家编辑也嫌太深奥,看不懂给退了回来。我问:“郭老,管理需要这样难的数学公式吗?”他说:“需要,管理是门深不见底的学问,在咱们县,现在可以不需要这些东西,但咱们国家需要,你只要进入大型企业都需要这些东西。你们还年轻,将来路子长着呢,你现在如果能看懂这些东西,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其实我想要学的是如何看懂本县那些五花八门的企业账册和会计报表,我要给那引起牛B哄哄的老总一个直接有力的教训,就像郭老那样。而在郭老这里,仿佛你不懂管理会计,不看懂这本书,你就不能接受教训那些老总的能力,而我翻一翻郭老的那本书,顿觉头晕目眩,看来我不是这块料,我不具备哥哥那种书呆子功夫,而要看懂这本书非要有书呆子功夫不行。
县纪委第三次来我们局调查,这次据说是局里的财务问题,因为罚款提成,局里账上有一大笔钱,这笔钱被何清悄悄借给某商场,并私下收取利息,成了一个贪污案件。这件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引得纪委再次临门。
何清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让人这样的记恨,事出后我一直在问这个问题,事情的发展让我目瞪口呆,一次,郭老与我一起外出,他悄悄对我说:“这次举报信是我写的,按说我们经历文革而且就要退休的人不该这样问事,但我读书一辈子,磨难一辈子,仿佛就悟出那么一点点小道理,一个单位再小,要有一个好风气,好风气要有一个好领导,风气不正完全是由领导造成的,何清有领导能力,来审计局也做了一些事情,但她私下里还有另外一手,有些做法见不得人,她在审计局风气不会好,这是我退休前为你们年轻人做的一件事情。”
真没想到这次暗算我嫂嫂的是郭老,这件事做得不仅让我嫂子完蛋,让周薇遭殃,也自然让我从些在县里抬不起头来,有过这样一个嫂嫂,我将那一本厚厚的管理会计无论学到什么样的程度,也无法再去教训那些牛B哄哄的才能总了,我整个儿给废了。
周薇被打发到一个单位去做会计,而何清已被停职,检察院对她立案调查。
我说:“郭老,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将我和周薇害苦了。”
“何清是自作自受,她厌不得我,而你和周薇,只要认真学我的《管理会计学》,将来不要说在咱们县城,你走遍天下都有一碗香香的饭吃。”
后来在我与一些会计们谈论这件事时,人们多数给郭老以理解和宽容的态度,他们认为,从事财务管理的人都有一种管家婆的习性,锱铢必较,把别人看成全是偷儿,即使你是局长,我也得按规矩管上,郭老磨了一辈子并没把身上的习性磨尽。当然,这是仅在小范围内的评论。在更大的范围,他搞倒何局长这件事成为一件负面的评论,不再光是蒋会计和兰经理,在县城有若干的人曾指着郭老的背景骂:“这个老不死的又来了。”
我终究没能将那本厚厚的《机械行业管理会计学》读完,很快我就离开了审计局,离开了县城,去了深圳。
也不知道深圳那样的改革开放前沿是否也有我们县城那些破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