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谁欠了谁

兰花悠悠香 短篇 围城风景 2011-10-14 21:38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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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情路承载了太多,不知道是婚前爱得不够彻底,还是婚后有太多的不如意?真正相处在一起,才知其中味;即使婚姻有了裂痕,但孩子的存在多多少少能挽救零散的家,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一场梦令世人恍然大悟,希望这条漫漫人生路能揍得更远、更好!笔法熟稔,小说中引用佛学道说,乃是本文出彩之处,引人发思,耐人寻味,推荐,问候作者!

星期天的黄昏,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雨涵的眼睛透过玄关扫向厨房。看着那个人紧锁着双眉,紧闭着唇瓣在忙碌,她的思绪开始游离,她的心里第N次审视自己和这个人、这个家。

淡淡然,寡言少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进行目光对接。不是非说不可,尽量减少对话。内心是不屑的,表情是麻木的,面孔是冷峻的,语言是没有起伏的,而动作好像是模式化的。这样的两个人却是曾经花前月下的恋人,如今的夫妻,并已经共住一个屋子长达二十年之久。要说这样的他和自己还有多少恩爱?这样的家还有多少温度?别说外人不信,连雨涵自个儿都怀疑。

这样僵化了的表象多久了?他对她没有一句呵护的问话,没有一个多情的笑脸,更没有一个温情脉脉的注视。他的忽略,他的目中无人表现得是那样的入木三分,是那样的叫她心凉。她出门在外,不管时间长短,他都不会主动去一个电话问一句到了没有?在那边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回家?当然,更不可能带上一点吃的用的舟车劳顿去看看她。或者对她的付出和辛苦送上一抹微笑,送上几句温暖。

一年,两年,她在外一天,他安于家一天,他可以表现得对她所有的一切毫不在意,或者说是麻木不仁。要不是她沉不住气打电话回家,她估计他也许会忘记他还有一个支撑着家的老婆吧?

在家的日子里,有时候她肚子疼得弓起身子的时候,他也只是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看着,最多说一句“每次疼得这个德性,为何不去医院看看?”而他自己呢?该吃该喝还照旧,也许,在他的感觉里,这样的老毛病可以是见怪不怪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关心和忧喜,在他的声音里听不到一点的着急和不忍。当然,只要她发话,他还是能够做到默默无声而有求必应,比如“替我倒杯水。”

“替我拿块热毛巾。”

“替我去买点止痛片。”他的所作所为是被动而机械的,就像无心无肺的经过人为设置了程序的机器人。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他也还是会问一句。

“是吃饭还是吃面条?”然后,他再根据她的答复盛了她的饭或者面条,在碗的上面加上几筷子的家常配菜,再横搁一双筷子,放到她的床边桌上,随后看她一眼一声不吭扭头走出她的房间。至于躺着的她吃还是不吃,能不能吃,想不想吃,那都是她的事情,与他好像是无关的。等到他的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再走进房间看一看,假如一切还照旧的话,他最多问一句“还吃不吃?”她一个摇手的动作,他便是悄无声息的收拾碗筷。

躺在床上的她常常会自问:这还是她的老公吗?她摇摇头,再叹口气,要说不是,他却不争不吵也为她做着一切和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从买、汰、烧,他全承包,她是家里的甩手掌柜,只负责家外的一切。要说是,怎么会这么孤寒冷漠似乎拒她于千里之外?让她的心不但结冰还像是压着沉甸甸的铁块似的浑身上下都是舒展不开的感觉?说他是冷暴力杀手?偶尔的在不经意中,她又会瞥见他稍纵即逝的一抹似真似幻的又是似曾相识的情动,还有更奇怪的是,有几次,她身体不适独自去医院,恍惚中也看到了他躲躲闪闪的影子。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说他已经是一个麻木了情商的木僵人更合适一点。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情景在她与他的夫妻生活里究竟演绎了多长时间?雨涵已经不记得了。一年,两年还是七年,八年?她似乎已经麻木成了习惯,记忆也灰心到了短路的程度。

冷漠好像是渐渐的无声无息地开始,并愈演愈烈的。唉,这样的家还是家吗?似家非家,在外人的感觉里表面平和得如同一泓没有波澜的静水,谁会想到静水下却是暗流汹涌,暗礁不断。

没有争吵,没有嬉笑,没有对话,没有商量。家的天空下,是一派冷清的寂寥。他真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人啊,除了冷,你还挑不出他的刺。家的一切琐碎也都在平静中解决。开门七件事,油盐酱醋柴米茶,似乎和所有的家庭一样。生活,在这七件事里可以搅搅扰扰地纠缠成热闹的麻花。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家与所有的家庭不同。两个彼此关联的人,已经在这麻花般的纠缠里百炼成冰,或者说已经成了躺在冰箱里的两条浑身裹满了冰的互不相干的小黄鱼。

家,成了无霜冰库。笼罩着层层厚厚的驱之不去的浓浓的冷雾。看不到,也触摸不到,却时时刻刻让人感觉着彻骨寒冷。所幸的是多亏还有个儿子,这大概可以算是三九严寒中的一抹暖阳吧?

在她和他之间,只有儿子是共同的纽带,儿子成了他和她的公因式。寥寥无几的对话大多也是针对儿子的一应琐事的。对于她和他来说,儿子是他们单向的热闹源泉。在家的日子里,他只和儿子说话,她也只是与儿子有说不完的话。

有时,家里需要大的支出了,他简略地向她开口报出预算,而她则拿出一笔钱供他支配,彼此间没有多话,更没有喋喋不休,她给钱的一刹那,仿佛是走上公交车往自动投币机的隙缝里投进了硬币,而他拿钱的时候更像是替主家打工的哑巴长工。

他对她这种情感上的不间断的冷冻疗法渐渐地也把她疗成了灰心、冷心的综合体。逢到她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或者其他什么事情要离开家几天,则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他一声。或者压根就不说,只是告诉儿子便了。彼此好像只是坐着同一条船的人,陌生而疏远。

通常的日子里晚上她下班了,他已经准备好晚饭,本该温温静静的一副图景也总是被他搞得冷瑟瑟。进门的她看到的总是一副十八斧子砸不开的冷面孔。很多的时候,一个斜睨的注视便算是奢侈的表情了。更多的时候,他就像一只感应开关,看到她走进家门,他便安放饭桌上的一切,然后一声“吃晚饭。”盛上三碗饭,往台上一放,他和儿子各占一位,而她则习以为常地坐下。

晚饭后,她指导着儿子做作业,而他则悄无声息窝进厨房,然后便是一个人关起门看他的电视。夜深了,他和十岁的儿子是主卧室的两个主人,共着一张双人床。而另一间小房间里,一张小床容下她疲累的身子直到天明。

从入夜到天明,除了睡觉彼此间都是间接对话的形式。家里除了儿子的声音,就是她和他喊儿子的声音和与儿子说话的声音。

“儿子,早点睡觉。”

“儿子,该起床了,不能迟到。”

“儿子,告诉你妈妈,家里的米快没有了,下个月封阳台得准备一笔钱了。”

渐渐的一切好像都成了习惯,默默无声地扒拉饭,默默无声地做事,各人的事情各自自己做主。不到逼不得已,尽量不开口。有时候,儿子问她“妈妈,你和爸爸怎么都没有对话?是不是像爸爸说的你的心里没有他?”每每这时,她唯有苦笑。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开口的话她怕撞上钢板,那样的话,说,还不如不说,于是,便变得无话可说。很多的时候,她自己为自己打着抱不平,凭什么吃苦受累养着一个家,却还要看他的脸色,这算哪门子事情?一年又一年,她任劳任怨用羸弱的肩膀扛起的是整个的家,他是木头还是一个瞎子啊?竟然没有丝毫的感恩心。

憋屈的日子过得就像扎着喉咙喝水。这样不死不活的日子算什么?活着却死了,死了却活着。有好多次,她也试图打破僵局,可是,面对非一日之寒的厚厚的冰冻层,实在是令她难堪又无奈。她也骄傲,何况她具有一大堆骄傲的理由。跨出家门,在公司,她可以对着一群的外商巨贾侃侃而谈,跨入家门面对他,她确实已无言以对。其实何止她心里难受,有话说不出,她还知道他心里有话,但就是不想和她说。彼此相知却已不相亲。人相近,心已远。婚姻走到这一步,她真的是无助又痛心。

也许自己和他的婚姻已经到了日薄西山之地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那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忽然,十一岁的儿子一脸严肃地跑来告诉她,爸爸在背后说了妈妈的坏话。她心里怒气升腾,一个坐等着老婆养家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在孩子面前对我说三道四?那天,她气极。

“儿子,连你都知道是妈妈在养着这个家,离开了妈妈这个家将寸步难行。你爸爸看来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不过,你相信妈妈,即使妈妈和爸爸离婚,也不会丢下你不管。”她有意大着嗓门喊出了压在心里的话。谁知道,他话音未落,儿子嚎啕大哭。

“我不要爸妈离婚,这是我的家,你们离了婚,家就没有了。”儿子说完又急急忙忙奔他而去。不大的时间里,儿子带泪的笑脸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妈妈,爸爸说了,要我放心。今生他不会和你离婚的。这下好了。我们三个人永远是一个家。”

儿子是她的生命,是她的一切,儿子的表情和反应警醒了她。离婚,其实那是一条逼不得已之路,更何况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她也放不下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这个家,人生苦短,都过去了这么久还能怎样?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过着便过着吧。再过二十年不都是古稀之人了么?分手能够放下一切吗?

偶尔的,她也会想起二十年前披上婚纱的那一刻,那时,他与她携手相牵步上这座婚姻殿堂的时候,他是何等荣耀,何等幸福,而她又是何等甜蜜,何等心花怒放。有很多次,她对着自己问:是不是前世我与他有解不开的怨结,还是谁欠了谁?以至今生老天要让我和他成为纠结的一对?斩不断,理还乱。分不开,丢不下。

回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与他的那场相遇也许就是从前世延伸至今生的宿命吧?在那一场相遇里,她与他两个原本不相识的人却有了交集,并莫名其妙地有了发展。

那是一场不期而遇。她受邀与他相识于她朋友敏慧家的便宴上,那时候他是一个大龄未婚青年。而她则是一个经历了短暂婚姻的刚满三十岁的人。至今,她还记得敏慧对她说的话。

“你可别看他其貌不扬,人聪明,手奇巧,是个多面手。心也善,尤其对家人,对朋友,那是真诚又敦实。要说欠缺,初中的文化比起你好像是低了点,再就是人太自卑又不善言辞。从性格看,你和她正好互补。这是一个值得交往之人。有时候缘分也是要靠抓的哦。雨涵,好好考察一下吧。”朋友的话,她当场一笑而了之。

对于她这样一个身心都还处于伤痛期的人来说,那初相见的感觉,其实是没有感觉。后来的几次交谈,几次相聚,渐渐的,她对他有了了解,身材不高,面孔古板,相貌平平又少言木讷的他是家里的长子,他孝敬父母,疼爱弟妹,他有着一颗细致而善良的心,有着一颗聪明而灵动的头脑,虽然作为一个工厂的工人与她这个有着大学学历的人似乎不相配,但经历了一场婚变的她已经深悟,婚姻无关名利,无关门第。人的品行才是第一位的。

长达一年的交往,她的心窗重新为这个叫做林轩的男人开启了。

重重心门徐徐开,他用他特有的憨厚沉稳一步步叩开了她紧闭的心门。爱情,有时候真的就像穿鞋,鞋大鞋小,唯有脚知晓。那一年丹桂飘香的时节里,她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自己的身心相托。

婚后最初的日子里,她与他就像那首《我侬词》里所描述的“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两个人恨不能生死永相依,真正是一腔恩爱两相情笃,下班了,她会窝在沙发里,托着两腮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有时候,两个人高一声低一声地开着玩笑,他喊她“小懒虫。”她叫他“大灰狼。”两个人休息的日子里,她常常喜欢依偎在他的身旁,仰望蓝天遐想如飞。

家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亲手做成,家里的每一处都透着温馨。她沉浸在满足里,沉浸在甜蜜里。她总是呢喃着“轩,我相信前世,我们就是三生石上的一对痴情人。”而每每这时,他会温情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喃喃自语。

“也许,前世你是债主,我是欠了你的那一个,所以,上帝要我今生好生侍候好你,让你感受幸福,感受快乐。”

婚后第三年,她一场大病,从意志到心力都遭遇了很大的打击,那时候是他的细心呵护和全方位的照顾把她从疾病的困顿中慢慢解救出来的,那时候,看着他整天忙碌着,陀螺似的在医院、工厂、菜市场和家转着圈。她心疼,她负疚。病中的她心理脆弱,脾气暴躁,他专门请了假相陪。温情软语,絮絮叨叨,一次次的排解,一遍遍的安慰。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病的是她,瘦得脱了形的是他。病愈后,他长吁一口气告诉她,这期间他有多担心,长夜漫漫,他的心灵一直在煎熬中左冲右突。

“这下,我们终于走出来了,以后,我更要小心细致地照顾好你。不让你生病,不让你受累。知道吗?在你生病的日子里,我好怕。真的。”她于欣慰感动中对自己说,今生有他,她无悔。

那以后,是漫长的七年,她先是为了工作不想要孩子,等到她想要孩子的时候,医院的医生却告诉她,她的一侧输卵管不通。而另一侧也不理想。检查后,她歉疚地对他说“也许,我们的后半生会是孤独寂寞的,真是对不起呀。”

他笑着安慰她“其实,在我的心里,你既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孩子,我就带好你这个孩子好了。”话毕,他又自言自语着“其实,做好你的后勤部长,为你打点好一切就行,至于你说的孩子之事,我们随缘便了。”

整整十年的幸福甜蜜,忘不掉的过去。那是心灵深处的一道彩虹,瑰丽而炫目。那是深刻在记忆歧路上的道道深痕,每一次的抚摸都让她心醉。

原指望,今生,这样的幸福会源远流长直至永远,却不料,在经历了十年的伉俪情深后,事情有了变化。

那一年,他从工厂下岗了。一时间,他失落、彷徨,她安慰他。

“不要紧,一切有我,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面对她的鼓励,他雄心再起。

“想我林轩何德何能,竟然有你这么一位知心又明理的好妻子。放心,我是男人,我还是这个家的大树,我还会是支撑这个家的栋梁的。凭我的手艺和能力怎么会没有饭吃?”那一段时间,他踌躇满志,想了一个又一个再就业的方案,开一个小型的木工作坊?开饭店?开饺子店?结果,在他和她反反复复的斟酌下,他开了饺子店,因为资金来源的匮乏,两个人商量了,她还是去外企工作,饺子铺则以他为主。夫妇俩那时候想的是用她的工资来源源不断地补充饺子铺的本金。慢慢地把蛋糕做大,把饺子铺发扬光大。

创业的路是曲折艰辛的,整整两年的经营,饺子铺以失败告终,非但血本无归,还倒贴了房租和三个工人的工资,这一来,他的信心大失,她劝他,失败不要紧,关键是不能气馁,要找原因。后来,在她的鼓动下,他又开了小饭店。

也许,他生来就缺乏了一种生意人的精明,也许,他天生就不是经商的料,又一个一年过去了,她终于不得不劝他。

“歇业吧,我们除了那套小房子已经一无所有。这样的折腾法,累人累心还于事无补,还是托托人去打工吧?起码那样会省心。”

“你是看不起我?从今以后,休提打工二字,要么自己做老板,要么就像你说的歇着。”他沉声回答之后便悻悻然扬长而去。那一刻,她气结却无言。也就从那时起,他回归家庭,开始充当起全职居家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变化也许就从那时而起的吧,开始的时候,她想过,这或许只是短期的心理失落,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他会走出阴影的。到那时再慢慢地想法找一个机会出去打一份工也就算了。于是,每一天,下班后她会兴冲冲告诉她有关公司的一切,有关社会上失业人是如何在再就业中重新起步并成功的。她甚至托了人为他找了几个不错的工作。开始时,他意兴阑珊地应付着,渐渐地,他似听非听,不再应付。对于所找的工作,他更是吹毛求疵,横挑鼻子竖挑眼,百不称心。终于,在那一个晚上,他突然大发雷霆。

“天天说,日日讲。有什么好说的?你是在炫耀还是在提醒我,你在养着这个家,你在养着我。为我找工作?沉不住气了是不?老实说,别以为你的意思我不懂,我还就不出去找工作了。在家,我也没有闲着。你以为养着家就有多大的了不起?我还管着这个家呢。整天整月整年的,你以为我容易吗?要不,你找一个保姆试试?你就权作请了一个只吃饭不拿工资的保姆好了。”

那天的突然变故让她于张口结舌中百思而无解,一个堂堂的大男人,不谋就业,还理直气壮到这个程度。那一夜,她一个人躲进了小书房,和衣坐天明。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一夜,他竟然凉了她整整一夜。

从那时起,她不再在他的面前提及公司的一切,不再提及工作的事情,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的心里似乎对她的付出并不领情,她的心里堆积了无数的怨怼。隔阂就这样慢慢地越积越深,直至她离开S城被公司外派去那个异地他乡工作。

她原指望分开一段时间,彼此会消弭一些沉疴,他也会有所觉悟。谁承想,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她在那个苦不堪言的地方东奔西忙,他安逸地守着那个一个人的家对她不闻不问。也就在那种情况下,她的心开始真正变冷,这样的人还要她死命守着?这样的家还需要她全身心付出吗?

她开始筹备出国。一切很顺利。她的工作能力,她的资质都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在最后的三个月里,她回了家,毕竟那个家里有过曾经的恩爱,有过曾经的水乳交融,三个月后,她与他将天涯相隔,十年的夫妻,她还是放不开,还是有着丝丝的不舍,她想在最后的时段里给彼此一个圆满的句号。

也就在那将走未走之际,老天又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于今想起来,她不得不承认,天命难违。

假如说二十年前林轩能够凭着自己不俗的手艺和稳定的工作,为自己树起三分自信的话,那么,在经历了十一年前的下岗和再就业的失败之后,他对自己已经彻底失望。因为失望,他看不到自己的明天,感觉上,他觉得自己与老婆雨涵的距离已经越来越大。要说当年的自己与她的差距还只是在学历上的悬殊的话,那么时隔十年,她已经远非当年的大学毕业那么简单了,一个精通两国外语,做着外企财务总监的老婆和一个失业在家,几乎与社会脱节的他又能够有多少共同语言?他的失落和患得患失与日俱增。

自卑又自轻贱的他变得沉默而暴躁易怒,沉默中的他常常埋怨:都是她,自说自话要我关了小饭店,说不定日后的东山再起就在那个店里,现在好了,成了一个十足的没有话语权的人了。这大概就是她的目的了,从今以后,他就是她的保姆,就是她的垫底。

他变得矛盾而奇怪,爱她也恨她更放不开她,心里想着该好好对她,面上却慢慢地疏远着她。距离好像越来越远,她回家不再和他说话,他也懒得理她。他知道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他走出这个家去工作,其实,赋闲在家太久的他已经失去了再就业的信念。他的怕和巨大的压力她怎么就不知道?她以为他是懒惰,他却有苦说不出,其实有很多的想法他也无法说出。再说在这个家里,他也没有闲着,买了房子之后,是他白手起家,从一木一钉开始,自己一个人在家精打细算地配料加工装点着家,这些,她怎么就看不到?

看起来,两个人已形同陌路。在他的心目中,老婆成了高悬的月亮,而他成了仰望星空的凡人,两个人成了不同世界的人。他怕她飞走,怕她看不起他。却又不想说出心里的所思所想。他开始觉得累,是那种身心俱疲的累,他开始有意无意的用冷漠的表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越来越不自信的自己。他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用那种不通人情,不谙情理的顽劣把自己装点成了一截远离温暖,远离亲情的木头。

十年前,老婆就是在这样毫无温情的景况下要远离家门出外工作,那一刻,他的心里有懊恼,他知道是他的冷,冻就了家的冰层,老婆是不堪其寒而走,是自己把老婆推了出去的,他心里有着很大很大的失落和不忍,好多次他想拉住老婆的手说上几句心里话。

“雨涵,都怪我,不要走,那是一个穷地方,你去,我怎么放得下心?”可是每每想说,却总是难开口,一种隐隐的骄傲把他的嘴封得牢牢的。他把内心的悸动一遍遍地轻扶,按平,表面上他仍然顽固地冷漠着,不敢将温情表露,他甚至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闻不问,不言不语。那一段时间,白天,他一如既往地寡言无欢,晚上,他整夜整夜的失眠,老婆此一去,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从此便弃他而去,弃这个家而去?他并不笨,无论从年龄还是从地位,无论从相貌还是从智力,他与她都没有可比性。他不知道是谁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僵局,他很想有一个机会向着老婆推心置腹地敞开心扉,可是每每想到此,他又怕看到那双带着几分讥讽,带着几分不耐的眼睛。

如今的老婆,一个外企的白领,而他算什么?充其量只是一个失业的居家男人。他也知道,其实,自己最大的心结来自于自身。可是,此时的他已无力自拔。假如说以前的他一直庆幸自己有贵妻运的话,那么现在的他时刻忐忑的则是保不定忽然会有那么一天,她会远走高飞。

无牵无绊的两个人,一纸婚书算什么?谁知道,这样的老婆会不会与他终身相属?她只要有走的心,他是断然无法挽回的。也就从那时起,他不再表露出对她的关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切只能顺其自然。

果然,在她出外工作一年之后,她回了一次家,说是外地不去了,修整三个月后,她会去新西兰了。分手在即,他的心更冷了,那一夜,他一个人在那个街边小酒店里一杯杯的喝着酒,他想灌醉了自己,可以浑然忘忧。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直到夜阑更深,他趔蹶着身子踽踽独行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他才恍然,雨涵,那是他的生命,今生,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她?

冷风中,他歪歪斜斜地走到了家门前,依稀中,他听到了他的雨涵着急的声音。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知道我找了多久?为什么要喝酒?”

“雨涵,求你,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走。”他把他的雨涵紧紧相拥着再也不愿意放手。

从那以后,一切,似乎又回复到了最初的岁月里,她温软如水,情深款款。他温润如玉,痴心一片。

两个月后峰回路转,她怀孕了,在结婚十年之后的这一次怀孕,是意外,更是从天而降的大惊喜,他喜极而泣,而她却犹豫彷徨,签证已办妥,只待出行。现在怎么办?放弃,便是前功尽弃。走,十年的心心念念会成为今生无法释怀的遗憾。这一次,是他的坚决又果断拉住了她本已经进退两难的脚步。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摩挲着她的手对她说。

“雨涵,留下吧,这个孩子是上天给我们的厚礼,我们怎么能够轻视?为了我们的后继有人,为了我们的孩子,放弃这一次的出国吧?”看到她梨花带雨的哭泣,他为她轻擦泪痕。

“都怪我,以前种种都是我的错,其实,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天,我只是怕你我地位太悬殊,所以,我才做出了那样的举动的,现在,要打要骂都随你,只要你留下。”

她终于决定不走了,那晚,她说“我的留下一半为你,一半为了我们的孩子,十年了,孩子来得太不容易了。我们得珍视。”他也终于心安了,那一晚,他欣喜若狂,他不断地对着苍天祷告。

“谢谢苍天的垂怜,她可以不走了,我们就要有孩子了。以后,我会做回一个好老公,做一个好父亲。”

从十月怀胎,到一朝分娩,她休假在家,他似乎又回复到了新婚的岁月里,他深情款款,嘘寒问暖,忙前伺后,从一日三餐到睡觉更衣,他周到得无微不至。

那一段时日无疑是幸福的再现,感觉上,他又成了这个家的天,他又成了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傲傲然,他有了一种王者归来的雄风再现的欣然。

儿子呱呱落地了,他不但是父亲,他还充当了母亲的角色,在他的眼里,老婆在生活上也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身兼数职,做着好老公,好父亲,伺候好老婆,再伺候儿子,充实又欢欣。

在儿子满周岁的时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先的轨迹里去了,他的老婆又要出去工作了,那时候,他负疚的内心里装满了歉疚,都是自己无能,三个人的家靠不得自己,却要靠弱小的妻子来维生。

那一段时间,他赎罪似的忙着。他是力图用忙碌来减轻自己的负疚。刚满周岁的儿子,他一个大老爷们,从喂奶换尿布到细致周到的照顾侍弄,他心细如发。估摸着老婆要下班了,他又得忙着烧菜煮饭。

漫长的三年过去了,孩子大了,上了幼儿园了,他又一次解放了,解放了身子的他一夜间感觉到自己的心又开始了下沉,时不时的,他从老婆不经意的言行里似乎窥见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能。回想起这三年来,自己做了什么?不就是替她带大了儿子,替她做着保姆吗?隐晦而沉闷的保姆生涯,这就是他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吗?没有经济独立权,没有经济话语权,一切都得以她马首是瞻。似乎在家里的立足之地都是踩着别人的地皮。

倾斜的思维,颠倒了的次序,他又开始了故态复萌。

她和他似乎都走进了婚姻的死胡同,横冲直撞却不得要领,彼此都期盼着曾经的幸福能够重新降临于他和她的这个家,彼此也都想着为了儿子,得好好过下去。何日彩云归?这不但是她的梦,也是他的盼。遗憾的是,好像谁都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到底应该怎么做?

她和他都在等待着,希望着。

周六的下午,烦恼得心乱的雨涵走进了S市最大的寺庙,她想与佛进行一场对话。

寺里一人一佛,佛坐她站。她幽幽一声轻叹对着佛主吐露着心事,然后她问。

“圣明的主,我想看看我的前世。”

佛说“前世今生乃循环不息之事,施主是着了心魔。”

“我不懂,原先相爱的两个人,现在,却没有了情。他失业了,我没有嫌弃他还养着他,我想不通的是凭什么靠我养着的人,还要甩脸子,耍脾气,好像倒是我欠了他。”她在佛前全没有了往日的表面强硬,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佛又说“婚姻中,没有爱情是残忍和不道德的。爱情又是需要彼此好好经营和细心呵护的。”

“我已经忍辱负重,凭什么还要我一味的付出、忍让?”

“所谓因果循环,因即为果,果即为因。爱情本是愿力和业力的结合。”

“我不懂。烦我主明示。”

“所谓愿力是主动积极的力量,所谓业力,是被动不自主的力量。世间一切都为因缘和合而成。前世你本欠人一斗米。今生,你原为宿债而怀了一颗感恩报恩的心愿成了他的妻子,此本心甘情愿之愿力,该无怨无悔。”

“欠谁?谁是债主?”

“阿弥陀佛,施主已了然前世今生,何须再问?慎思慎行,莫负缘分二字方为善哉。”

这一夜,躺在儿子身边的林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竟然与佛主有了邂逅。梦里佛主问了他有关婚姻和爱的话题,面对着佛,他把内心的困惑一一道出。

最后佛告诉他,红尘之中芸芸众生,原都为清偿彼此的相欠。想你与她,她只知前世欠人一斗米,却不知,她是最后掩埋你的那一个。要说欠,谁欠谁?世间又有几人说得清?既然缘分让你与她走到了一起,该好好珍惜,彼此无私地关爱。

佛的一席话,仿佛惊醒了梦中人,原来,前世今生相欠的人便是夫妻啊。清晨,从宿梦中走出的林轩似乎有了丝丝心动。

但愿得一场梦遇能够让心已经在畸路上走得太远的他从这一天起能够真正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