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和她的三个女儿

芳做梦也想不到，她嫁的男人，既不能做男人，也不能做男人的体力活。这个男人是她的姑妈给介绍的，姑妈和母亲平生不睦，她这样报复了天真的小侄女。

门前的桐树，年年花开花又落，山梁上的柿子红了几遍又绿了几回；芳的日子，没有任何希望。一个女人，成天牵着牛给人犁地挣钱，成百斤重的粮食她用一根扁担挑着走。人们总能看到她矫健的身影，美丽的笑脸，好像从不把愁苦写在脸上。

那年，芳种了几亩油菜，往回拉的时候，队长走过来，帮助她干完了活。他什么也没有说，一直以来，他关注着这个可怜又无辜的女人。

“多少钱？”芳问。他回过头来，用一种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那里面流露出一种叫她怦然心动的东西，聪明的芳瞬间明白了。倔强的自己平日里总拒绝别人的帮忙，也拒绝着他，今天她心软了。结婚三年了，有谁知道她的苦。芳低下头，终于不再说话。

芳在农村繁忙劳苦的生活总算有了欢笑，总有队长开着车给她帮忙。队长也有妻有子，可怜他长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却娶了一个木讷的女人。在他的扶持下，芳的生活逐渐有了好转，而他终年躺在土炕上的丈夫，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年前，芳的女儿出生了。女儿的降临给这个死灰一样的家带来了温馨和幸福。“就叫她朵朵吧！女儿长得像花朵。”丈夫说。芳点头，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她的心头掠过了队长的笑脸，那一笑就迷醉了自己。“我要让你幸福，只要你好我就好。”记得他说。

十年一晃而过，芳有了三个女儿。女儿们长得都像妈妈，她们喊队长叔叔。队长每每答应着，抱着每一个孩子细端详。聪明的头脑使得他总能挣到钱，来养育三个孩子。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她们感觉到了什么，但是没有人责怪妈妈。

这天放学时，最小的女儿爱爱忽然在放学路上跌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芳闻讯急急赶到，爱爱晕了过去，她背起孩子上医院。孩子的病据说是一种急性病，发作突然，能醒来不能醒来，三天见音讯。她在医院里如坐针毡，可怜的孩子，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喂了水，又流出来。也许，这是她的造化，她这样安慰自己，尽量镇静下来。队长急急赶到，心急火燎。然而这时，芳的丈夫心脏病又忽然发作了。

一间病室，两个病危的人，芳绕在中间。孩子终于在每三天下午醒来，她一看见妈妈就哭。她拍哄着孩子，心里在发愁。听医生说治好孩子的病，得一万多块钱，丈夫又病成这样，有气无力的，上哪儿搞这么多钱去？”

“芳，我不连累你了！我是个废人，你却跟了我。”丈夫流着眼泪说。“你不能这样说！”芳阻止他说。虽然只是名誉上的夫妻，虽然只是在进屋时屋里就有一个人，虽然只是在吃饭时她为他端上一碗饭，虽然只是在傍晚她从地里回来，他为她拉亮电灯。可是十年的相处，她还是揪心的难过！她转过身，拭去了眼泪。

“钱我想办法，你安心吃饭、用药。”芳说。丈夫不说话，流泪望着妻子。芳走了出去。该去哪儿呢？她想着。

“芳，孩子怎么样？”队长从旁边冒出来。“你还没有走？”芳问。“对。孩子需要钱，我找了5000块，你先拿着给他们治病，今晚我再去朋友处借，别发愁。”他握了握她冰凉的手，着着她美丽的眼眸，白晰的脸。他们从来都是一家人，老天这样捉弄！“再大的风雨，我们一起走过！”他鼓励她说，“我要对你负责到底！”

队长消逝在苍茫的夜色里，芳回到了病室，却发现丈夫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自己拔掉了输液管。她扑了过去，医生闻讯赶到，可是已经没救了。爱爱吓得大哭，她从没见过死人。

一座土坟，让她的日子变得更加荒凉。在农村，寡妇的日子是清苦艰难的，更何况这是在半塬区。爱爱终于能自己走路上学了，她整整背了她100天，每天，从距离县城20里的村庄一直背到县医院，扎完针后再背回来。

“芳，你该给自己找个人家！不能老跟着我这样。”一天，队长来了，坐在她的面前说。她望着他的眼神，那里面写满了心疼的话。孩子们渐渐大了，他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况且她一个人，生活太累太辛苦。

芳低下头，酸甜苦辣涌上心头。这算什么日子，爸爸不是爸爸，叔叔不是叔叔，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是女人，夫妻不是夫妻，不是夫妻又是夫妻。她终于哭了出来，哭自己凶残多恙的命运！

五年后，芳改嫁了，带着三个女儿来到了下面的平原区。这个丈夫大自己十几岁，可是人却是百里挑一的好，家境更好。他的老婆为了供两个孩子上大学，累得病死了。孩子们有了优越的工作，回过头来，妈妈成了一个土坟。

我要做个好妈妈，芳对自己说，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她说到做到，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人家的。

小院总飘着笑声，那是芳的声音。只要她所到之处，都会有这样的欢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