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
文中心理描写很到位,亦推动着情节的发展。脊背,这个意象的运用,使得文章增色不少,也更具有内涵。成败的定论,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陪在身边不离不弃的亲人才是。问好,欣赏!
他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哦,不,确切地说,他还欠着一屁股的债。这些债主是那么地和善,从来不催促他还钱,只是在月底帮他“粉刷”一下墙面,至于墙上的话语也是那么的亲切。他应该感到欣慰,他们没有背地里说他的坏话,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当着面辱骂他。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弯下他高大的身子,让别人戳他的脊梁骨。那些话语很尖刻,仿佛只要在他的面前,谁都可以挺起腰背,狠狠地咒骂,而不必担心报应,这是多么痛快!
又到月底了,这个时候他该回家了,可他不想回去。不是愧对妻子,而是无法忍受债主们的冷嘲热讽。夜风吹得他很凉快,他突然觉得心里很愉快,仿佛只要不回家,他就胜利了,至少,他们不能再侮辱他了,不是吗?然而,还没有开心多久,他又陷入更大的痛苦:他怎么会沦落到今天?想当年,他也曾风光过,被人追捧过……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老爹,心里有些愧疚,爹是被他气死的,可他一直不敢承认,甚至骗自己说爹只是心脏病发作而死,跟他毫无关系。他一直这么想,于是他真的相信了爹的死不是自己的责任。可是,这个夜晚他的良知居然被唤醒了,他悲哀地发现,除了愧疚,他对老爹的情感竟是这么淡薄。可不得不说,他真的是想爹了。
路上行人很少。也是啊,这个夜晚只属于他自己,这不是很好吗?他又走了好一会儿,竟不感到累。一天的无所事事让他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现实和无情。他没有固定的工作,没有活干时,只能帮着搬家公司运送一些家具以贴补家用。夜已深了,前面的路灯坏了,没过多久,他就融入了黑暗,没有人可以看得见他了,同样地,他也看不到任何人。他的心里有一丝紧张,同样也有一种探索未知的激动。“喵”,一只野猫窜过去,吓了他一跳,待听清猫叫时,他又暗自好笑自己的胆小。他摇了摇脑袋,伸手进上衣的口袋摸了摸,哦,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落魄,他已没有闲钱来买烟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此时并不是想抽烟,只是有什么东西促使着他产生想做些什么的冲动。
渐渐地他习惯了黑暗,他甚至觉得自己本就属于这里,那喧嚣的都市生活早已拖垮他,他无力周旋下去。周围的光线很暗淡,连月亮也躲在了云层后,连它也抛弃他了吗?他问自己,可照样没有答案。他还想继续思考这些从前都不曾考虑过的问题,然而前方的路灯又毫无征兆地亮起来了。他有些恼怒,要知道在光明下他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呵,从来没觉得离家的路程这么短,可眼前的不正是自己那破败的房子吗?他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要走进去。抬首看到三楼的灯光亮着,他又缩回了刚迈出去的一条腿。他记得临走时交代过,如果没有人逼债就一定要关灯,这样他也好早作打算。哦,看来,今天真是不幸!哦,不,是幸运,这样他就又能继续自己刚才的问题了,他觉得一切事情在今天就会有一个结论,这结论他还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他这么想。
他又一次融入了黑暗,这让他很安心。他没有一丝对妻子和儿子的担心,他不觉得他们能有什么危险,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他觉得那些问题太重大,他想不明白,或许真的只是命!爹的死是这样,自己的落魄是这样,就连妻子和儿子也是这样,逃不过的!他记得爹说过:“你要记住,俺们家三代都是木匠,你这一生就是当木匠的命!”可巧的是,从小就学艺不精的他竟然得到了爹的真传,成了村里最好的木匠,也算是验证了爹的预言。呵,后来他离开了农村,到了城里去谋生。木工手艺好,他成了工头。他虽然农村来的,但深谙生存之道。当了工头的他经常陪了这个陪那个,每天醉醺醺的不说,还时常夜不归宿。妻子有些担心了,却不敢问,她俨然还是那个怕事的农村妇女。他回味起和某局长为了工事喝酒的那一次,好酒就是不一般,那滋味到现在还是刻骨铭心。他犯了酒戒,接着又犯了色戒,为了堵住工人的口,每日好吃好喝伺候不说,还时不时地也让他们开开荤。像是周围的光线太暗淡了,他竟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时光,那女子的笑颜,那四溢的酒香都让他陶醉。一阵夜风吹过,他紧了紧外衣,才清醒过来。他又稍稍弯下脊背,不知是为了抵御严寒还是为了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他终究只是个木匠,正如爹所说,可他不甘心啊,每日的蹉跎不过是让他衰败得更快。现在他真的是一无所有了。那局长似是因贪污罪而被双规了,他也从此失去了靠山,还差点蹲了大牢。也正是这样,城里他是呆不下去了,只得凑钱将工人的帐结了才得以脱身,可这钱也算是打了水漂了,从此他面对村里的人都直不起腰来。
这一次回来他拿走了爹的全部积蓄,受到了全村人的不待见。他发现自己真的是老了,不仅是身,还有心。爹临终时还说着一句话:“你这一生就是木匠的命!”或许真给爹说着了,转了个大圈,他还是回来了,还是一名木匠。
月亮渐渐探出了脑袋,天地间也明亮了许多。他突然有些疲倦,便往家的方向走去。不多时走回家门,那一盏照亮回家之路的灯已经熄了,但他知道妻子一定还在等他,突然觉得心里很温暖。到了家门口,他取出钥匙轻轻插入钥匙孔,在门开的一刹那他看到妻子正坐在桌边担心地看着时钟,在她身边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显得她更单薄了。儿子早已去睡了吧。他很想给妻子一个拥抱,可是却没有。他只是轻轻走过去,摸了摸桌上的饭菜,转身轻柔地:“饭菜凉了。”“我去热。”“好。”他看着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不觉得挺了挺腰板。
他知道明天会很忙。